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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算茶,而是乡野农田里常见的紫苏草,多用于解鱼蟹之腥,切碎了叶子也能煮水喝。入口偏辛,回味微涩,但比起某人烤焦的桂花鱼还是好接受多了。 想到这儿,李鹤衣又瞥向桌对面。 段从澜和他点了一样的茶,不过刚呷了一口,就拧起眉,似乎是觉得难以下咽。 李鹤衣盯着段从澜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喝不下去就算了,换别的。”随后转向摊主夫妇,道:“劳烦再上一碗,加些薄荷和姜片。” 段从澜稍松了口气,以为自己被原谅了,道:“多谢前辈。” 李鹤衣托着腮,皮笑肉不笑地看他。 很快新茶便送了过来,段从澜又就着茶碗试了口,嘴角的弧度一下凝固了。 …… 味道更辛了。 “怎么不喝了?”李鹤衣刻意强调,“好歹也是我的一片心意,可别浪费。” 段从澜终于意识到被报复了,但也别无选择,只得顶着辛涩味硬生生将整碗茶喝了下去。最后舌头和喉咙被辣得快失去知觉,捂住嘴,匆匆丢下一句“失陪”便逃了出去。 得逞的李鹤衣心情终于舒畅了,连茶碗里的汤水都品出了一丝甘甜。 休整完,众人继续向北走,几日后终于上了大路。 离阗都城越近,路上的修士便越多。天上时不时就掠过御剑的飞影,各种浮舟画舫也从云间驶出,乘风而来,一路直往巍峨的仙京城门去。 “最远的那一艘是幽谷群芳处的……那艘蛇首的肯定是百蛊会的。” 云崖简直叹为观止:“还有那艘白玉珊瑚船,是瀛海青琅玕掌门的法宝,之前我在仙门大比上见过,这么近看还是头一回。” 其他人也惊叹:“不愧是琅玕仙洲,果然够气派。” 云岚点头:“看来这次竞争不小,各大仙门的修士都来了。” 李鹤衣则收敛目光,压低了箬笠的笠檐。 在这种地方容易撞见熟人,他身上还带着妖丹和叶乱的元神,气息虽不明显,但面对化神期的修士还是有暴露之险,行事得尽量小心些。 进城后,长街上果然车水马龙,各类商铺客店簇拥林立于两侧,处处一片繁华。 云崖等人逛得兴致高涨,李鹤衣缀在队伍后方,与他并行的段从澜却没什么精神,整个人晒脱水了似的,走路像飘魂。 李鹤衣:“走累了?” 段从澜叹气:“是饿得没力气了。” 李鹤衣感到诧异:“你不是前天才吃过东西吗。” 前天夜里段从澜又不知从哪儿猎来两只野兔,依旧是烤好了带回来的。据他说改良了口味,但有李鹤衣被毒晕的前例在先,众人畏之如虎,敬谢不敏。最后两只烤兔不知道被段从澜怎么处理的,应该是吃了。 说来也神奇,这人吃自己做的东西竟一点事没有,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毒者不自毒。 段从澜语气恹恹:“也不是人人都能辟谷的。” “你再忍会儿。”李鹤衣看向前方,“云岚托人提前找好了客栈,就快到了……” 他话没说完,手腕就被拉住了。 回过头,见段从澜停在了一家点心铺的门口,似乎被吸引了注意。 前方的云岚发现他俩没跟上,回头唤喊:“李道友,怎么了?” 李鹤衣暗自挣了挣手,没挣动,掀起眼帘看向段从澜。后者相求道:“这是我头一回来阗都,前辈可否带我逛逛?” 李鹤衣面无表情:“你们瀛海人求人的方式,就是抓着对方的手不放?” 段从澜抓得更紧了:“我怕你又走了。” 两人如此相持了一会儿,最后是李鹤衣妥协了,先松了力气。 ……算了。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和一个老婆跑了的半瞎计较。 他朝云岚道:“你们先走,我陪他买些东西,一会儿便过来。” 云岚颔首应好,带着云崖等人往城东的坊市去了。这下只剩他两个人,段从澜似乎满意了,拉着李鹤衣进了铺子,问:“这卖的是什么?闻着好香。” 李鹤衣扫了眼,“枣泥糕和梨花糕。” “这个呢?” “酪酥。” “听着都不错。”段从澜侧头问他,“有你喜欢的吗?” 李鹤衣反问:“如果我说没有,你会不买吗。” 段从澜弯了弯眉:“不会。”随后转头道:“老板,所有的点心各包两盒。” 老板喜不自禁:“好嘞!” “……” 李鹤衣无话可说。 出了点心铺,段从澜先将一块芦苇叶包着的糕点递向他:“给,刚出屉的,闻着很新鲜。” 李鹤衣下意识拒绝:“我不……” 结果一转头,就被塞到嘴边的山药糕堵了个正着。 李鹤衣安静了,嚼了嚼,缓吞吞地咽了下去。 段从澜:“甜吗?” 李鹤衣:“…还行,不太甜。” 段从澜笑了起来。 两人逛了一路,李鹤衣也被段从澜投喂了一路,发现他多吃了两口梅花饼,段从澜还多买了两份。虽然李鹤衣对口腹之欲并不热衷,说没必要,但还是拗不过段从澜钱多爱买。 除了吃喝,阗都街上的玩乐商品也不少,和普通市井没什么两样。 段从澜大概没说谎,确实是第一次来阗都,连画扇和绢孩儿这类寻常玩具都觉得稀奇。不过也没稀奇太久,又被街边另一头的竹灯笼吸引了去。 “二位来得正巧,过两日就是华灯节,届时临江的廊桥河畔会有灯会,可比今日更热闹……” 卖竹笼的小贩热情介绍,但比起灯会,李鹤衣对哪片坊市售丹药灵器更感兴趣。段从澜却买了两盏竹篾编的锦鲤鱼灯,还分给他了一盏。 李鹤衣抱着灯,和傻不愣登的纸糊鱼头大眼瞪小眼,表情一言难尽。 好丑的鱼。 他质疑:“你真想把这些东西带进九重洲?” “好像是快拿不下了。”段从澜也感到为难,但很快又想到什么,舒展了眉头道:“我想起路上还有个东西没买,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说完他就掉头走了,李鹤衣都来不及制止,无言片刻,只得在原地等候。 围观半天的叶乱阴阳怪气道:“哎,李仙师,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等到了汴中就把他撂在阗都城’,这是谁说的?” 李鹤衣不认账:“我没说过,少乱编排。” 叶乱哼哼:“有差吗?都一个意思。” 李鹤衣懒得同他瞎扯掰,一边啃饼一边等段从澜。 饼快吃完时,人群外一阵攘攘,街上的游人修士们纷纷退避让行,是太奕楼的仙卫来此巡逻了。 李鹤衣也后撤两步,将身形隐入巷口一堆杂柴木板后,无声地观察起情况。 这一队仙卫共十几人,大多穿着制式相同的月白色袍子,唯有为首的青年不一样。 此人眉目锐利张扬,头戴玉冠,身着锦衣劲靴,腰间佩象牙符牌与螭龙乌漆鞘的长剑,下曳一金穗,明显身份不凡。 李鹤衣觉得有些眼熟,但没用,他压根记不起来。 旁边有路人好奇:“那是谁啊?” 另一人鄙夷地翻了个白眼:“那是太奕楼剑阁阁主的胞弟,王家二公子王珩算。你是哪个山沟里现挖出来土鳖,居然连他都不知道?” 土鳖二号李鹤衣也不知道。 不过太奕楼的剑阁阁主,他却非常熟悉。 叶乱也对上号了:“剑阁阁主?那不就是以前太奕楼的内门首席吗,在仙门大比上连你一剑都接不住的那个?” 之前在沙棠舟上,胡子男等散修聊天提起过这事,当时他还揶揄了两句。 “…都说了,只是谣传。”李鹤衣压低声音警告,“别讲话了,被人发现别怪我把你扔出去。” 叶乱不以为意:“一个元婴期的剑修而已,换做他哥倒还有可能……” 然而他话才到一半,那锦衣青年却身形一顿,蓦然回头,凌厉的目光掠过人群,直直扫向窄巷口。 叶乱噤了声,但为时已晚,锦衣青年已然快步朝这边逼近。 李鹤衣额角直跳,在心底将叶乱骂了一百遍,只得先向巷子深处退去。然而背后却兀然探出一只手,冷不防捂住了他的口鼻! 一句低语声贴着他耳畔响起:“敛息屏气。” “…让开!” 王珩算迅速破出层层人堆,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窄巷口,一把将挡路的柴板尽数掀开。 然而巷中却空无一人,只阴影处残留着一缕微弱的灵气,冷冽又陌生,经风一吹,很快便散去了。 周围行人不明情况,窃窃私语起来。 王珩算盯着那片阴影,唇线平直,攥紧了腰间的剑。 从巷子另一头出来后,确认街上没有其余太奕楼仙卫的身影,李鹤衣才心神稍定。 他忍不住回头,问突然冒出的段从澜:“你刚才什么时候回来的?” 段从澜回答:“在你一门心思和魔修聊天的时候。” 李鹤衣觉得这话有些怪,但也没心思追究,他现在只想当场掐死叶乱,咬牙切齿道:“叫你别说话,你非要嘴碎。” 叶乱自知理亏,缩了缩元神:“谁知道那姓王的小子那么敏锐……” 李鹤衣将其毒打了一顿,并拧成了麻花。 等到他停手之后,段从澜才再次开口:“引来那人的或许并非魔气,而是你。” 李鹤衣一怔。 “…什么意思?” 段从澜转过头,唇边挂着笑,语气却没什么起伏:“他认得你。”
第7章 突遇(一) 出人意料的一句话。 并且不知为何,从段从澜嘴里说出来时,明明头顶艳阳高照,李鹤衣却感觉背后一阵凉飕飕的。 姓王的人他自然认识,或者说,没有哪个海内修士会对王氏陌生——不光太奕楼的剑阁阁主姓王,护佑太奕楼上百年、当今修真界唯一一位渡劫老祖也是姓王,其名望之盛,由此可见一斑。 但这个王珩算…李鹤衣的确记不起自己在哪儿见过。 总之不会是上一届仙门大比,当时他只跟王珩算的胞兄交过手,也就是那位剑阁阁主。 真要认识,那只能是他失忆时期的事了。 李鹤衣眉心微动,想追问,段从澜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而是牵过他的手,将一个冰凉光滑的环状饰物扣到了他的手腕上。 是一只漆黑的墨玉镯子。 李鹤衣自幼练剑,掌心多是薄茧,手腕也并不纤细,腕骨处的肌肉甚至比常人更加坚实强韧。这墨玉镯却挑得正合适,是个条杆圆细的美人条,圈口大小恰到好处,李鹤衣戴上去有些晃,玄黑剔透的色泽将他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更为莹润,质如凝脂一般。 “…这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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