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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倒吸一口凉气,僵立在原地。 霍玉山面朝下趴在最后一级石阶下,浑身衣衫褴褛,几乎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的膝盖处更是惨不忍睹,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甚至能看到骨头上被剑锋磕碰出的痕迹。 额头的伤口更是狰狞,血肉模糊一片,隐约可见森白的颅骨。 他就那样静静地趴着,没有任何声息,仿佛已经与身下冰冷的石阶融为一体。 “他……他还活着吗?” 沈六簌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恨霍玉山,恨他折磨大师兄,恨他引狼入室,可亲眼见到一个人被折磨到如此地步,那种视觉和心灵的冲击是巨大的。 柳见青蹲下身,强忍着不适,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探到霍玉山的鼻下。 指尖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流。 “还有一口气……”柳见青的声音干涩。 “但……伤得太重了,失血过多,内外伤都极其严重……能不能撑过去,难说。” 他看着霍玉山这副惨状,又想起他为了救楚回舟所做的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人,罪孽深重,偏执疯狂,可偏偏对楚回舟,却又有着一种扭曲到极致、却也纯粹到极致的执念。 “先把他抬下去吧,这里太冷了。” 柳见青叹了口气,对沈六簌道。 沈六簌沉默着,没有动。 他看着霍玉山,眼神挣扎。 理智告诉他,这个人死有余辜,情感上他却无法对眼前这具濒死的“尸体”无动于衷。 尤其是想到大师兄醒来后若知道霍玉山因他而死…… “还愣着干什么?!”柳见青催促道。 “难道真要看着他死在这里?别忘了,仙师的解药,是他用命换来的!” 这句话如同惊雷,劈开了沈六簌心中的犹豫。 他咬了咬牙,低骂了一声: “孽障!” 终究还是弯下腰,和柳见青一起,极其小心地,试图将霍玉山从血泊中搀扶起来。 然而,霍玉山伤得太重了。 他们稍微一动,他就发出一声无意识的、极其痛苦的呻吟。 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眉头死死皱紧,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楚。 “轻点!他浑身是伤!”柳见青急忙道。 两人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几乎是抬着一块易碎的琉璃,一步一步,艰难地将霍玉山往上挪动。 每动一下,霍玉山都会发出压抑的痛哼,鲜血从他膝盖和额头的伤口不断渗出,滴落在石阶上。 好不容易将霍玉山抬回茅屋,两人已是满头大汗。 他们将他安置在离楚回舟不远处的草席上,与楚回舟并排躺着。 看着草席上并排躺着的两个同样奄奄一息的人。 一个是为了救徒弟挡下致命一击、身中剧毒。 一个是为了救师尊承受千阶血叩、濒临死亡。 沈六簌和柳见青相顾无言,心中充满了荒诞与悲凉。 柳见青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衣摆,想去给霍玉山清理包扎伤口,却被沈六簌一把拉住。 “柳先生!”沈六簌眼神挣扎,语气带着不甘。 “他……他值得吗?大师兄被他害得还不够惨吗?我们为什么要救他?” 柳见青看着沈六簌,叹了口气: “沈少侠,我知道你恨他。我也恨。” “但一码归一码。今日若无他这‘不值钱’的命去换,仙师此刻已然……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霍玉山惨不忍睹的身体: “他付出的代价,还不够惨烈吗?就算要审判他的罪,也该由仙师醒来后定夺。” “而不是让你我在此刻,眼睁睁看着他流血而死。” 沈六簌沉默了。 他看着霍玉山那即使在昏迷中也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双几乎被磨烂的膝盖。 最终,松开了手,颓然道: “……你动手吧。” 柳见青不再多言,开始小心翼翼地用清水替霍玉山清理伤口。 当清水触碰到那深可见骨的伤口时,霍玉山即使在昏迷中也疼得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呃……师……师尊……” 他无意识地呓语着,染血的手指微微蜷缩,仿佛想抓住什么。 沈六簌别过头去,拳头攥得死紧。 就在这时,旁边草席上的楚回舟,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咳嗽。 “大师兄!”沈六簌立刻扑了过去。 楚回舟的眼睫剧烈地颤动着,似乎在与沉重的黑暗搏斗。 蚀心散的毒性被解药压制,他原本涣散的意识,正在一点点艰难地回归。 “咳……玉……玉山……” 他破碎地吐出这个名字,眼睛尚未睁开,手却微微抬起。 他在空中无力地抓握着,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沈六簌和柳见青都是一愣。 “他……他在叫那个孽障?”沈六簌难以置信。 柳见青看着楚回舟那焦急而茫然的神色,又看了看旁边昏迷中依旧念着“师尊”的霍玉山,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他犹豫了一下,对沈六簌道:“沈少侠,把……把霍玉山的手,放到仙师手里。” “什么?!”沈六簌猛地瞪大眼睛,“这怎么行?!” “听我的!”柳见青语气坚决,“或许……这对仙师恢复意识有帮助。” 沈六簌看着楚回舟那在空中徒劳抓握的手,又看了看柳见青认真的神色。 一咬牙,极其不情愿地,将霍玉山那只血迹斑斑、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放入了楚回舟冰凉的手中。 就在两只手接触的瞬间—— 楚回舟仿佛被烫到一般,身体猛地一颤!他紧闭的眼睛倏地睁开! 虽然眼神依旧涣散无力,但他确实……醒了过来! 他的目光艰难地移动,最终,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了霍玉山那只伤痕累累、布满血污的手上。 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在了霍玉山那张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脸上。 楚回舟的瞳孔,在那一刻,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他像是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刚刚稳定的气息再次紊乱! “玉……山……” 他嘶哑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想撑起身子,想去看得更清楚,想确认那是不是幻觉。 可胸口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让他根本无法动弹,只能死死地盯着霍玉山,眼眶瞬间通红。 “怎么会……这样……” 他破碎地低语,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谁……谁把你……伤成这样……” 他的手指,颤抖着,极其轻微地,收拢。 想要握住掌中那只冰冷而伤痕累累的手,却因为虚弱而显得那么无力。 沈六簌和柳见青看着这一幕,心中巨震。 他们从未见过楚回舟如此失态,如此……脆弱。 “仙师……”柳见青连忙上前,想要解释。 楚回舟却仿佛听不见他的话,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霍玉山的惨状占据。 他看着霍玉山额头那狰狞的伤口,看着他膝盖处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势,看着他浑身浸透的鲜血…… 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远比蚀心散带来的痛苦更甚,狠狠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想起昏迷前听到的那一声声沉闷的叩击,想起霍玉衡的逼迫,想起霍延那冷酷的声音……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中形成。 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柳见青,声音因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扭曲变形: “是……霍延?!” “是他……逼玉山的,对不对?!” “那一千台阶……那剑……是不是?!” 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凄厉,到最后,几乎是泣血的质问! 柳见青看着楚回舟那几乎要崩溃的眼神,不忍地闭上了眼,沉重地点了点头。 得到确认的楚回舟,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 “傻……孩子……你这个……傻孩子……” 他哽咽着,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滴落在霍玉山冰冷染血的脸颊上。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为什么……要这么傻……”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霍玉山没有受伤的额角,滚烫的泪水与冰冷的血污混合在一起。 他握着霍玉山的手,贴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冰凉的指尖。 “玉山……醒醒……看看师尊……” “我没事了……你睁开眼……看看我……” “我不准你死……听到没有……我不准……” 他一遍遍地,用嘶哑破碎的声音,在霍玉山耳边呼唤着,哀求着,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祈祷神迹的降临。 沈六簌看着眼前这锥心刺骨的一幕,看着大师兄为那个他恨之入骨的人如此悲痛欲绝。 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孽缘深种,至死方休。
第69章 碎千骨,问痴心 楚回舟撕心裂肺的悲鸣与哀求在茅屋内回荡,闻者心酸。 沈六簌别过头,不忍再看。 柳见青亦是老眼含泪,想要劝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悲痛欲绝的时刻,茅屋外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略显尖锐的传令声: “陛下有旨,迎楚仙师与……与废帝霍玉山,回宫诊治——!” 声音落下,茅屋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门被人从外面彻底推开,刺目的天光涌了进来。 只见门外站着数名身着宫中服饰的内侍和侍卫,为首一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 正用一种混杂着恭敬与审视的目光扫视着屋内惨烈的景象。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名提着药箱、身着太医官服的人,显然是霍玉衡之前下令召来的御医。 老太监的目光在并排躺着的两人身上停留片刻,尤其在霍玉山那惨不忍睹的躯体上顿了顿。 老太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骇然,但很快便恢复了职业性的刻板。 他清了清嗓子,尖声道: “楚仙师,废帝伤势沉重,此地简陋,非养伤之所。” “陛下仁德,特命咱家携太医前来,迎二位回太医院悉心诊治。 “还请……行个方便。” 他这话虽是对着屋内众人说,目光却主要落在意识尚存的楚回舟身上。 楚回舟仿佛没有听见,他所有的注意力依旧在怀中的霍玉山身上。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霍玉山冰冷的脸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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