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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手轻轻覆在她的发上:“小莫拉娜,为什么要哭呢?比起你的泪水,我更喜欢你的笑脸。” 她将脸颊深深埋在那温柔的怀抱里,仿佛一辈子不愿离开。这是她最爱的人,也是她即将放弃的人。 莫拉娜哽咽道: “我并没有在哭泣,外婆。下一刻,你就能看到我的笑容了。” ———— “莫拉娜,发生了什么事,你要出远门了吗?” 邻居家的黛西站在农舍前,不解地大张着眼。 不过几日功夫,她便几乎认不出这位好玩伴来了。莫拉娜穿着一袭平纹细布黑裙,头戴黑纱,作丧礼的打扮,脸上的稚气像是被风刮走了,只余肃穆与沧桑,一只用金属铆钉固定的牛皮箱放在她脚边。 莫拉娜笑意浅淡,愁绪半藏半露:“没发生什么事。黛西,我得到了牧师的引荐,准备要到城中学习药剂学,今日就会和外婆离开这里。” “好吧,祝你一帆风顺!”黛西拥抱了一下她,不舍地道,“我又少了一个能一起放风筝的玩伴啦。不过不论何时,我家的大门都会为你敞开。你如果想回到永昼屯来放风筝,请随时来找我!” “谢谢你,黛西。” 莫拉娜说。她的目光望向远方,过不久会有运送黄油的货运马车经行此地,她会和外婆搭乘马车,去往城中。然后她会成为一位药剂师的学徒,继续学习知识,探索给外婆治病的良方,开启一段与“以太”无缘的新人生。 这时天刚蒙蒙亮,空气里都是湿土的腥气,前一晚下了暴雨,小溪涨了水,浪花热闹地拍打着岸边的卵石。昨夜就是那个曾改变莫拉娜一生的雷雨夜,而莫拉娜昨日选择留在家中,没再出门和黛西一起放风筝,也没再发现“以太”。 如此一来便好。世上无人会发现“以太”,发现者可能会在未来出现,但也应当是在许久以后。那时人类应当拥有了能驾驭这种物质的力量。 而她也会作为一个平凡的女孩,就此度过再无波澜的人生。 莫拉娜忽而骨头被抽走了似的,放下了肩膀。这时货运马车从泥路的一头驶来,她们出发的时刻到了。 黛西帮忙将行李箱提上马车,莫拉娜搀着外婆在车上坐好。这时天际的云缝里漏下淡金的阳光,前路一片光明。马车即将启行,黛西仰望着莫拉娜脸上神秘的、雨霁天晴一般的微笑,松了一口气,旋即挥手道: “再见了,莫拉娜,祝你拥有一段愉快的新生活!” “同样祝福你,黛西。” “对了,莫拉娜,临行之前我还想告诉你,我昨夜有一个新发现!” “咦?” 莫拉娜转过头,忽然间,心脏毫无预兆地猛跳,仿佛一下下撞在自己的肋骨上。她看到黛西脸上赧红,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小玻璃瓶。 “其实……我之前的风筝破了,于是便学着你在风筝上挂了一个小瓶以保持平衡。昨天放风筝时突然下起了雷雨……” 黛西的言语像浸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塞在她耳里,于是世界里的一切声响好像离她远去,唯有心跳震耳欲聋。莫拉娜神色空白,一个声音在她心中叫嚣: 别再听下去了! 然而黛西的口唇一张一合,吐出她最不愿意听到的话语。视界变得黑暗,莫拉娜如坠深渊,她看到黛西兴奋地将小瓶递到自己面前,那其中闪烁着微光,有透明的烟气在弥漫。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物质,一切灾祸的根源。她的噩梦仍在延续,仿佛永远不会断绝。 1805年注定会有人打开潘多拉魔盒,在世界上掀起巨浪。如果不是她,接受厄运的便会是另一个人。时间是一个牢笼,而她无法逃离。 她浑身冰冷,无法动弹,看着黛西脸颊扑红,雀跃地向她发问。 “雨停之后,我发现了这个。真是漂亮呀,就像传说中的精灵之气一样。我听你念过一个故事,说是天空上充斥着这种魔法般的元素。” “我是不是应该叫它‘以太’,莫拉娜?”
第28章 盒中希望 日光映亮草叶上的晨露,每一小粒里都含着一点蓝色,像是天穹的碎片。天上的云跑得很快,晴朗里藏着一丝雷雨将至的阴郁。 此时在永昼屯的草坪上,两个身影并排坐着。 其中一个是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发丝像麻线,乱蓬蓬缠在脖颈后,沾着麦麸,一双湛蓝而好奇的眼。另一个却是一位神秘的女子,黑纱覆面,一袭黑裙,裙尾呈鱼尾状,年龄约莫在二十上下。 “女士,您是从哪儿来的?瞧您的打扮,一定是一位大人物吧。” 黛西眨巴着眼,看向女子裙摆边精致的刺绣与飞边。今晨她跑出来放风筝,玩伴莫拉娜还未到,她便先来到草坪,却见一位古怪的黑裙女子坐在此处。 黑裙女子只是轻笑,“我并非大人物,只是一位……很久以前居住在此地的故人罢了。” “您也是永昼屯的村民吗?” “呵呵,如今物是人非,许多人已不认得我了。”阳光斜斜切过女子的半边脸,她的笑容显露在明暗交接处,神秘却又哀伤。 “黛西,如果有一日,你有机会成为能改变世界的人物,你愿意么?” “当然愿意了,女士,谁不想出人头地呢?” “可如果这名声将给世人带来灾厄,你也愿意么?” 黛西犯了难,许久,她摇头道,“不,如果这是要伤害别人才能换取的名声,我愿意一辈子默默无名。我想,我的好朋友莫拉娜也一定会这样想。” 黑裙女子嘴角微微勾起一道弧度,像用指甲在皮肤上按压的一道轻轻的口子,不一时便消失了。她望向天穹,喃喃自语道: “是呀,她也一定会这样想的。所以她不会将这厄难拱手让与别人,哪怕她会犯下不可补赎之罪,永远无法翻身。” 黛西觉得她的话十分难解。这时,黑裙女子忽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草屑。在泥路的尽头,一个手中拿着风筝、穿浸满药渍的棉布衣裙的身影向她们奔来,是莫拉娜。 “您要走了吗,女士?” “是的,请替我向莫拉娜问好。” 黛西这才发觉,明明自己并未向她透露过自己的姓名,可女子却准确地认出了她和莫拉娜。女人的黑裙拂过草地时,发出蛇吐信子一般的阴冷声音。 “您究竟是谁呢,为何会认得我和莫拉娜?” 女子从怀中取出一张以棉麻纤维纸印制的扑克牌,脸孔背着光,看不清她的神色。 “你可以叫我——‘黑桃夫人’。” 黛西接过扑克牌,一脸兴奋:“黑桃……斯佩德,啊呀,您原来是莫拉娜的亲戚呀,欢迎您回到永昼屯!您在这里要住多久?” “约莫不久。” “下一次回来会是什么时候?” 女子回过身来,天光大盛,万物发着白热的光,而她的黑裙在风中摆荡,像一片光也照不亮的阴影。她最后宛然一笑,留下一句神秘的言语: “雷雨将至,你早些回家吧。” “我还会回到这里很多次,也许是几百,几千,甚至是无数次。” ———— 莫拉娜·斯佩德确曾无数次回到1805年的永昼屯。 起初,她尚能完整地回到过去,可在上百、上千次地回溯时光后,不知从何时起,她发现自己的精神再也不能回到1805年的莫拉娜的躯壳中。 换言之,就是出现了“一个时空中同时存在两个人”的情况。 “你问我时空穿越会不会导致未来的自己和过去的自己相遇?” 在一次逃亡中,她向时间清道夫渡鸦提出了这个疑问。兴许他是一位十分有闲情逸致玩弄猎物的猎人,渡鸦竟开始思索这个问题,并耐心解答道: “照例而言,任何形式的时间跳跃都是物质、能量与信息的转移与重构。精神本质上是大脑神经元活动产生的信息模式,而身体就是承载这一信息的物质载体。前期的每一次跳跃,相当于是将您的信息送往过去,然而随着跳跃次数的增加,信息越来越多,只有通过身体的物质结构才能稳定锚定意识信息,避免您在过去的时空溃散。” “您也应该明白,一具身体无法长出两个大脑吧?简而言之,就是您大脑中随着时间跳跃荷载的信息太多,只有和身体绑定才能完整地回到过去。因此一个时空内会出现两个您。” 渡鸦的话如一团纸堵在莫拉娜喉口,不上不下,令她感到怅然。 她在时间之间穿梭,不知觉间,身量长高,从少女变作了妇人。她穿着黑裙,如在悼念已逝的时光,远眺着在1805年的草坪上放风筝的莫拉娜和黛西,如今的她独自在时光中老去,而无法融入过去的年月。 历史一度度重演,世界总会陷入混乱。时熵集团的清道夫犹如鬣狗,对她紧追不放。她的心也在这无尽的轮回中被磨损,陷入麻木。 每一次,她都对自己说:再试一次。在获得成功之前,她可以无数次重来。 时钟的指针周而复始,从1走至12,再由12走至1。忽然有一刻,黑桃夫人决定不再逃避,增加一点变数。既然过去无法改变,那么她可以选择将未来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一回,她没在清道夫面前逃跑,反而转身面向渡鸦。渡鸦大为诧异,看着本该逃跑的猎物款步向自己走来,仪态优雅。 “怎么,斯佩德女士,您这是想通了,终于要举手投降了?” “不是投降。”黑桃夫人带着时光磨砺出的威严,这时她脸上已有斑纹、沟壑,像用刻刀凿出来的一般冷硬。她道,“带我去时熵集团,我愿意协助你们。将‘以太’以及后续的发明专利交到你们手中。” 渡鸦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只是有一个条件,你们对‘以太’的利用必须处于我的监管之下。我不会让你们滥用时间这项发明。” “夫人,您明白您的立场吗?您是被集团追猎的目标,我们完全能杀死您,直接霸据您的成果。” 黑桃夫人目光炯炯。“既然如此,为何你不干脆利落地下手,反而在此温吞犹豫呢?渡鸦,你一定也另有所图吧。你只会在1805-1806年间出现,究竟是因为你钟爱这个时间点,还是因为你无法从这个时间点逃离?” “渡鸦,你也和我一样,是受困在1805年的囚徒。我不知晓时熵集团的情况,但你难道不是被他们抛弃在这个时间点的弃子?循着我的轨迹循环了上千、上万回,你一定也乏味了吧。难道你不想尽快了结这个任务,摆脱集团施加于你的束缚?” 忽然间,渡鸦哈哈大笑,笑声像从五脏六腑中涌出,他浑身发颤。 “真不愧是您,竟让我对您的提案生出了一丝兴趣。” 待笑罢了,他有礼地一躬身,“那么,就如您所愿吧,斯佩德女士。您应该庆幸遇上的是我,因为我在时间清道夫中也算得上是一位和平派,如能不取您的性命就能完成任务,我乐意之至。期待您的表现,希望您能为这个时代带来更多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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