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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秋停盯着那个视频,几乎可以确定,这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一场有预谋的栽赃。 如今吕卫华已死,他如果公然把责任推给死者,必定会引发众怒。 他正在脑子里权衡,忽然一道身影从人群里挤过来,很高大地挡在他身前。 陆瞬黑着脸用手堵住最近的一个摄像头,低声呵斥了声,“别拍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的人扯着胳膊,一把拖到了旁边。 他难以置信,贺秋停竟然有那么大的力气,这一拉扯竟险些让他摔倒。 陆瞬怔怔地站在原地,从那粗鲁的力道里感受到了后者的情绪。 贺秋停好像生气了。 “可以拍。” 贺秋停毫不避讳地望向那密密麻麻的镜头,吐字清晰而冷静,“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意味着我会对这件事负责到底,不会推卸,也不会逃避。” 他的眼圈愈加深红,眼眸蒙着层浅雾,却在暗夜和闪光灯下亮得惊人,“今天是我的工人出事了,我作为云际的企业负责人,理应对每一个员工的安全负责。” “今天这起事故,疑点很多。”贺秋停的胃疼加深,有些直不起腰,他咬着牙挺着,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在真相尚未查清之前妄下定论,传播死者的视频,都是对死者的不尊重和对家人的二次伤害。” 他周身微微发抖,红透的眼尾一垂,泪珠陡然落下,被风吹成一线,定格在闪光灯下,融进漆黑的夜色之中。 脆弱和力量在刹那间完美相融。 贺秋停流下的眼泪,让在场的记者们微妙地陷入了数秒的沉寂,随之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地专注起精神,听着他说话。 “调查需要时间,但是我可以向大家保证…”贺秋停抬起眼,直视镜头。 “如果最终查明,责任在我…” “我绝不逃避,该担的,我贺秋停一样不会少。” … 贺秋停回应完记者,回到屋里坐下,不在接受任何采访。他胃里抽痛,不同以往的,一股浓重的腥味直往喉咙里返。 他压着那股想吐的冲动,一直等到警察到场。 警察在工地外拉了警戒线,把记者们都拦在了外面,先是检查了死者的情况,然后去事故现场收取了破碎的建材。 贺秋停向警察说明了那名叫袁峰的工人的可疑之处,等警察找人的时候,袁峰已经趁乱离开了工地。 贺秋停叹了口气,人既然已经离开,就算证据在他身上,想必也再无法追回了。 他将监控视频和公司的材料证据提交给警方,被后者要求去警局做笔录和深度调查。 临上警车之前,陆瞬从他身后叫住他。 “贺秋停。” 贺秋停身形微晃,站住脚步后回过头,脸上什么神色也没有,漂亮的眼睛微垂,带着疲惫。 “我陪你去。”陆瞬口吻坚决。 “你什么立场呢。”贺秋停很累了,身体透支得就快要撑不住,声音微弱着听不出情绪来,“刚才那么多镜头,你冲出来,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合适吗。” “我想不了那么多。” 陆瞬不是冲动的人,做事从来都会考虑后果,权衡利益,但是在贺秋停的事情上,他顾不了那么多。 他看着贺秋停红着眼睛被欺负,第一时间的反应是把那帮人的摄像机都砸个稀巴烂,有一台算一台。 为数不多的理智让他没有那么做,陆瞬觉得自己已经很有自制力了,很冷静了。 贺秋停看了他一会儿,眼神淡得像白水,回过身兀自往警车那走。 陆瞬追上去,安慰起他,“你别怕,没事的,就算真有什么事,也没关系,我给你拖底!” 陆瞬自以为这样的话可以给对方一些安全感,是他表达爱意的方式,甚至以为贺秋停会因此产生一丝感动的情绪。 却不曾想,贺秋停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的脊背明显地起伏了一下,压抑着什么。 过了半天,才发出一点声音。 他对陆瞬说:“以后,我的事情,包括我这个人,你都不要管了。” 陆瞬懵了一下,走到他面前,很由衷地说了句,“贺秋停,我只是想帮你。” 贺秋停忍无可忍地皱了一下眉,“你为什么…” 胃里骤然一痛,他话说到一半,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你为什么总是觉得我自己无法解决呢。” 这一晚上,陆瞬踩了贺秋停太多的雷区。 先是口口声声说要包养他,又打断他和记者们的采访,把复杂的人际关系扯到工作里。 贺秋停目光冰冷,瞳孔痛苦地缩了缩,“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我也从来没说过,需要你帮忙,陆瞬,别太自以为是。” 这话难听,让一向爱面子的陆瞬顿时有些下不来台。 “哦,是吗?”陆瞬被他疏离的眼神和语气刺得一痛,脾气顿时上来了,“那你在车里那一出算什么,把人拉过来,再把人踹一边,合着什么都要随你心意,我想帮你个忙我他妈都没有资格了,我就是自以为是了,贺秋停,你把我当什么了?” 贺秋停额角渗出冷汗,喉咙里的腥味愈加浓重,感觉有一口血在喉管里上行,他喉咙艰难地往下咽了咽,“…我不想跟你说话。” “那就都别说了,我们本来就已经分手了,你以为这一口回头草我就非得上赶子吃吗?我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贺秋停,咱们俩到底是谁在自以为是。” 陆瞬说完这话就后悔了,感觉说了一句伤人伤己的气话。 贺秋停怎么可能被他拿来和别人比较呢,从来都不会… 他只是气贺秋停不要自己,才咋咋呼呼地抬高自己。 果不其然,话音还未落下,他就看见贺秋停抬手按住胃,缓慢地弯下了身子。 “没事吧…”陆瞬连忙走到跟前把人扶住,却被后者用力甩开了手。 “是我不对,说了分手,就不该再去招惹你。”贺秋停红着眼睛,平静地说完这句话,便上了警车。 警局的调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贺秋停在警局做完笔录,去卫生间的路上再也忍不住,他几乎是小跑着进去,双手撑住洗手台的一瞬间身子僵直,猛地一呕。 他以为会呕出血来,却意外的发现什么都没有。 贺秋停竟然有几分惊喜。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缓了缓,给司机打电话。 等车的过程中,他看见那个叫袁峰的工人从审讯室大摇大摆走出来,脸上带着笑,看起来似乎是没被问出什么关键信息,无罪释放了。 经过贺秋停的时候,袁峰装模作样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假惺惺道:“贺总,您也别上火,做这么大个企业呢,有时候难免会出点差错。” 他这话意味深长,说完便径直走出警局大门。 夜深人静的巷口,没有覆盖任何监控录像。 袁峰只觉得后背一阵风,还不等他回头,只觉得视线一黑,一个粗糙的黑色麻袋当头罩下,继而凶狠地勒上脖子,直接将他放倒。 他本能地张嘴呼喊,却被人一脚踹在肚子上,随后有几只手扯着他的身子毫不留情地将他拖去巷子里。 沉重的棍子和拳脚雨点般落下,每一下都狠辣得像是想要他的命,他用手护着头,却被人用鞋底将手碾在地上,踩得骨头粉碎。 啊— 救命— 他凄厉嚎叫着,却于事无补。 周围大概有六七个人,个个都像是亡命之徒,一边打一边咒骂。 袁峰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老板说了,留着他就是个隐患。” 麻袋开始渗出血,袁峰被打得头破血流,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 几个打手终于停下了。 为首的打手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附上一句话,“按您的吩咐,留了他一口气。” 巷子口的路边停了一台黑色的车。 车窗半降,露出陆瞬阴晴不明的一张脸。 他看着手机上的信息,森寒的眸子低垂,搭在车窗边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掸落半截烟灰。 车子缓慢驶离巷口,融入夜幕。 十五分钟后,袁峰再一次回到警察局,和往外走的贺秋停撞了个正着。 贺秋停被吓了一跳。 只见袁峰满脸是血,胳膊好像折了,牙也掉了好几颗,走路一瘸一拐好像下一秒就要咽气。 “救命,救命…” 沾满血污的手抓住贺秋停的胳膊,袁峰近两百斤的块头,差点把贺秋停带了一个跟头。 门口接待的警员连忙赶过来,问他怎么了。 袁峰满脸都是惊恐,鼻子和嘴里还淌着血,颤抖着发出求助,“我要报警,有人,有人要杀我灭口。” “万泰地产的孙总,他要杀我灭口!”
第19章 泪失禁4 袁峰断了四根肋骨,手骨折,膝盖骨折,鼻梁骨折,全身上下没有几处好的地方,却全都避开了要害,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贺秋停作为老板,和警察一起送他去了医院,得知诊断结果后没多停留,不声不响地给他缴纳了医药费后便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贺秋停闭着眼靠在后排,感觉胃里的不适感再次明显起来。 他把那阵疼痛忍下去,朝着车窗外微微掀开眼,回想起袁峰在警察面前供述的那一番话。 袁峰说,吕卫华因为欠了高利贷,被逼到绝境,活不下去了。万泰地产的副总孙洪晟声称可以帮他还债,还能给他一大笔钱,雇最好的医师给他女儿治疗自闭症。 条件是,让他在台风天带头复工,并且制造事故。 “孙副总说,同样是死,要死得有价值,而且一旦他死了,我把手机带走销毁,这事就闭环了,就是一个死无对证。” 一条人命啊,居然也能被人当做利用的筹码。贺秋停脑海里闪现过钢筋穿头的一幕,只觉得心口发紧。 让他更加窒息的,是万泰地产这只幕后黑手。 万泰地产的老板——孙洪晟的哥哥孙宏伟,正是贺秋停父亲的旧友。 当年,贺继云所经营的地产公司就是在借贷扩张的节骨眼上,因为工地事故检测出劣质建材,然后被有预谋的大规模舆论信息淹没。 股票跌停,银行抽贷,资金链断裂后导致崩盘破产,被逼到绝境。 时隔十三年。 同样的手段再次出现,变本加厉地施加在自己的身上,贺秋停不害怕,也没觉得慌,反而有一丝病态的兴奋。 他不是贺继云,不会任由欺负。 明天,就算有再不可逆转的舆论出现,他也坚信自己能够应对。 已经临近半夜,天飘着零星的毛毛雨,丝丝缕缕打在玻璃上。 贺秋停目光发沉,看着倒退的灯光映在路边的积水里,模糊迷离,脑袋不由得有些晕眩。 这种意识混沌和失控的感觉,恰恰是贺秋停最讨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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