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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李风眸色沉了沉,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就别跟他提工作了吧。” “知道了,我不提了。”陆瞬说,转而又问,“那现在怎么办?” “再观察一周看看,秋停现在还是身上疼,没力气,一周之后能进食了,尿管也能拔了,身体舒服些了,或许能好转。” 陆瞬点点头,“但愿。” 就这样又过了一周。 一周里,几乎每天晚上,陆瞬都睡在贺秋停旁边的陪护床上,两人之间隔着很近距离,一点声音都听得清楚。 这期间,贺秋停只说过一次话。 那天,陆瞬凌晨四点被他不平稳的喘息声吵醒,意识到他是想要翻身后,立刻起来帮他,但是起猛了,踉跄了一下。 其实根本没什么事,陆瞬帮他翻完身,又给他揉了揉肩膀和后背,然后听到了一道沙哑干涩的声音,轻轻地飘起来。 贺秋停闭着眼,吃力地说出来他住院以来第一句完整的话。 他说:“…陆瞬…我没想这样的。” 陆瞬听到这句话时,身形蓦的一僵,握住他的手几乎不敢呼吸,把耳朵贴向他的嘴唇,听见他的后半句话,断断续续地淹没在喘息里。 “我以为…” “要么…躲开刀…要么…就死了。” 不曾想,是这样的生不如死。 陆瞬鼻腔一酸,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蹭他湿冷的脖颈和下颌,用嘴唇去轻吻他的脸颊和滚烫的眼角,心疼道: “贺秋停,不许胡思乱想,会好的,都会好起来的。” 贺秋停的呼吸缓了缓,又一次陷入无边的沉默。 … 第二天上午,查房的医生离开后,陆瞬神采奕奕地凑到他跟前,俯身将病床摇起一点,“好消息,秋停!” 他的声音刻意带着一丝轻快,微笑说,“医生说,我们今天可以尝试吃一点流食了,你想吃什么?藕粉还是米汤?” 贺秋停的眼珠缓慢地转向他,里面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亮光,静静地望着他,似乎已经失去了对“好消息”的感知能力。 陆瞬忍住心里的难受,强装笑意,捧着一个白色的小碗进来,坐到床边。 贺秋停瞥了一眼,见那里面装着的米汤,正冒着热气。 陆瞬浅浅地舀起半勺,吹了又吹,才小心地送到贺秋停唇边,“秋停,就喝一点儿,试一试,不好喝就吐,不勉强…” 汤勺碰到干裂发白的下唇,贺秋停条件反射般,微微张开了嘴,眼神依旧没有变化,就像是一种麻木的服从。 温度适中的米汤滑入口腔。 一口,两口。 喉咙却没有半点儿反应,如同陷入了静止。 “秋停,往下咽,别含着。”陆瞬停下来,耐心地看着他,见他没有反应,才稍微提高一点音量,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贺秋停…” 喉咙终于动了动,艰难用力地往下一滚。 “咳…嗬…咳咳咳…” 他猛地呛出来,剧烈的咳嗽牵扯着腹部的两道刀口,疼得他的身体瞬间僵直,冷汗顿时浸透了整个后背,痛苦地抽搐不止。 “秋停!”陆瞬赶紧放下碗,扶着他侧过身,帮他拍背顺气,然后给他的唇角擦干净,“不喝了,我们不喝了啊,慢慢呼吸,别着急。” 咳嗽半晌才平复下来,贺秋停的体力却已经被压榨得所剩无几,他瘫在枕头上急促喘息,灰暗的眼睛潮湿着,看着窗外盛夏的蓝天,依旧死气沉沉,没有任何情绪。 喉咙里已经没有东西了,可他还在艰涩地一遍遍往下咽,目光怔了半晌,眉心突然一蹙,猛地偏过头,毫无预兆地呕出了一团浑浊的液体。 胃酸,胆汁,混合着丝丝缕缕的血。 酸腐难闻的气味在枕边弥漫开来,贺秋停闭紧眼睛,整个胸腹都不受控制地痉挛,他抿紧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安静中,系统的警报声响起。 【警告!检测到宿主前额叶皮层,杏仁核,海马体等区域发生结构性改变,建议及时进行心理干预和药物治疗!】 【爱意修复系统目前处于1.0版本,无法修复心理板块,目前生理板块修复进度37.5%】 【提示!爱意修复能量受到来自宿主的认知阻碍,效率大大折损,请宿主振作!!!】 系统一边说一边观察记录,滔滔不绝。 【检测到小陆总红眼圈,并立刻用湿毛巾给宿主擦脸,亲手为宿主清理呕吐物,加1分!等等!检测到宿主认知防火墙的阻碍,爱意传递折损,+0.1分,目前进度37.6%】 这一次进食失败后,贺秋停便开始厌食。 不是吃不下,而是不敢吃,不愿意吃。 他无形之中,把进食等同为了痛苦和耻辱,便彻彻底底地拒绝了尝试。 护士评估了贺秋停的各项身体状况后,给陆瞬提了个建议,决定先进行另一项重要的康复步骤。 拔尿管。 如果患者能够自主排尿,自然就能建立起一些康复的信心。 拔管那天,陆瞬依旧是用很轻松的口吻去安抚床上的人,“秋停,今天可以拔管了,你会舒服很多,别紧张,别怕。” 护士面不改色,熟练操作着。 放掉尿液,关闭导管,用注射器抽空固定尿管的球囊… 整个过程,贺秋停都麻木僵硬地躺着,他将手从陆瞬掌心抽出来,死死地抓着床单。 尿管被轻轻拽出身体,他的身体颤了颤,随之而来的解脱感让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睛里久违地出现了一点光亮。 他看着陆瞬,慢慢眨了眨眼。 “结束了,秋停,已经拔完了。” 贺秋停终于给他了一丝回应,低低地“嗯”了一声。 可希望总是短暂的,接下来的时间才是真正的漫长。 护士出去前嘱咐了一句,让贺秋停有尿意就按铃。陆瞬给他喂了些水,希望能促进排尿,早些恢复功能。 贺秋停变得很乖,配合地喝了许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这么在等待中干巴巴地过去了三个小时。 贺秋停的小腹微微鼓起来,但仍然毫无尿意,更没办法主动排出。 长期使用留置尿管,加上卧床,以及疼痛带来的生理性紧张,让他根本无法主动完成这个熟稔到骨子里的动作。 陆瞬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一只手,亲眼看着贺秋停一下下用力,每一次用力都会带来一阵腰腹的轻颤,他忍着痛,额角渗着汗,脸上的神色从一开始的期待,逐渐变为焦虑和困惑,最后变成死灰般的绝望。 直到医生查房,轻轻按压他的小腹,里面明显已经涨满,“还是上不出来吗?” 贺秋停闭上眼,陆瞬看见他眼角滑出一道泪,急忙起身把他挡在自己身后,想引着那医生去外面说。 可旁边一并查房的小护士却没什么眼力见,上前看了一眼,便急急地插话道:“这不行啊,会引起感染的,必须导出来。” 是的,为了不引起尿潴留,贺秋停必须再插一次管,而且这一次,是在清醒状态下完成。 当润滑和尿管毫不留情侵入时,贺秋停的眼睛蓦然张大,身体瞬时间绷紧,发出了一阵无法自控的战栗,持续了许久。 他咬住嘴唇没有让自己叫出声,可喉咙深处还是溢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让陆瞬的心都被碾碎成渣。 重新插完后,病房陷入一片死寂。 贺秋停没有再流泪,只是睁着眼,涣散地望着天花板。 陆瞬心如刀绞地摸着他的手背,不敢说话,此刻,说什么都显得无力。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 床上的人才迟缓地转过头。 贺秋停笔直地注视着陆瞬,慢慢的,唇角勾起来,露出一抹苍凉的苦笑。 “你只是病了,秋停。” 陆瞬坚定地望着他,抬起手抚摸他的脸,成熟的语气含着疼惜,一字一顿地道,“只是生病了,宝贝。” “我病了。” 贺秋停敛下眼睫,极轻地叹出一口气。 “陆瞬。” 他抬起眼睛,眼底破碎,那个强大的自我、坚不可摧的贺秋停已经四分五裂,失去了所有的模样,慢慢地吐出几个字来,“你养我吧…” “可以吗?” 这并非祈求,而是一种崩溃边缘的试探。 无论陆瞬说可以,或者是不可以,都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他推向万丈深渊。 陆瞬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俯下身,低下头,无声却用力地吻住了那两片颤抖的嘴唇。 第66章 抑郁2 那个吻不含有任何的情欲和索求。 空有炙热,带着庄重的意味,稳稳地覆上贺秋停两片苍白的唇,嘴唇在急促交错的呼吸间厮磨辗转,点点沾湿。 “…秋停。” 齿尖细微地磕碰在一处,陆瞬含糊不清地叫着他的名字,忽然停下来,不轻不重地咬了他一下,“…贺秋停。” 嗯… 贺秋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喉咙里溢出一丝极浅的喘声,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回应,也没做出任何的反抗。 他的两只胳膊规矩地落在身侧,手心朝上,修长的五指虚弱无力地摊开,整个人动弹不得。只有墨色的眸子浅浅眯起,目光微弱,似有若无地描摹着陆瞬近在咫尺的鼻梁和眉眼,看着他不规律颤动的睫毛,一根根扫过自己的脸颊… 有点儿痒。 人在濒临绝望的时候,是想不通任何道理的。 既然已经决意沉沦,便是南墙撞碎了骨头也不肯回头,贺秋停以为自己放弃得彻底,可没想到,还是会在眼下这样强烈汹涌的爱意里,恍惚着抓住了什么。 是一根浮木。 他不由得放松了些,得救一般,紧绷的神经一根一根从禁锢中解脱,嘴唇和大脑都软得像摊温吞的水。 陆瞬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浓烈了数倍,他下颌往前一抵,便轻而易举便地撬开了贺秋停的唇齿。 贺秋停只觉得天地晃荡,他抱着那根浮木,沉浮之间,从陆瞬笃定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原来,即便狼狈至此,溃烂如泥,也依然有人愿意这样仰视他,溺爱他。 不是怜悯,是爱。 贺秋停是能分辨出的。 可他的心依然在不断下坠,沉得发痛。 他无法说服自己安然接受这一切,或许真像是系统说的那样,他是病了,需要吃药。 思绪依旧转动得迟缓,脑子里想的东西既多又杂,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理不清楚。 焦灼之间,陆瞬已经松开他的嘴唇,慢慢地同他分开些距离。 两张脸还是靠得很近,阴影交叠在一起,将外界的光线隔绝,唯独剩下两双眼睛在昏暗中彼此照亮,烧得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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