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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着你。” 陆瞬哑声开口,目光坚定异常,“贺秋停,我陪着你好起来,一天不好,我陪一天,一年不好,就陪一年,不着急,我们都年轻,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抚摸上那泛红的眼角,神色间动容,“你能活着下手术台,就已经很了不起了,非常非常了不起,我知道康复很辛苦,很难熬,我都明白,但是相信我,这只是时间的问题。” 那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陆瞬降下所有姿态,小心翼翼地询问确认,“...好吗?” 贺秋停没说话,沉默了许久,才吃力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陆瞬的后脑勺。 … 那之后的几天里,病房都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平静,在这种刻意维持的安宁之下,时间过得出奇的慢。 贺秋停的话还是不多,情绪也没什么明显的起伏,不舒服的时候,就只是皱一下眉,或是抿抿嘴唇,全靠陆瞬眼尖,自己去发现。 不过相比之前,贺秋停变得配合了许多。 配合吃药,做检查,每天不是打针就是抽血,血管周围早已乌青一片。 陆瞬心疼不已,但也无能为力,他能做的就只有变着法的给贺秋停准备清淡好吃的流食,想着能劝人吃下一点儿。 贺秋停还算给他面子,虽然吃的极慢,每一口吞咽都略显吃力,但终究是能咬着牙咽下去了,实在吃不下去的时候会摇头示意,但吃下去的,几乎没有吐出来过。 除了吃饭,其他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 贺秋停睡得多,但却睡得不安稳,很容易受惊,尤其是晚上。 做噩梦,伤口痛,身子麻,无论哪一样,都能打扰他的休息。 他的体温向来比常人要低,尤其是手脚,有时候睡到一半会忽然抽筋痉挛,胳膊小腿硬得像石头,疼得他无声地蜷起来,身体便会不自觉地蹭过被褥,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陆瞬对这种声音异常敏感,总是能第一时间坐起身,将他冰冷的皮肤和痉挛的肌肉一寸寸捂热,揉开,直到它们重新变得柔软,暖烘烘的,然后看着贺秋停再度昏睡过去。 每一天,每一夜,都是这么过来的。 陆瞬将点点滴滴看在眼里,他一遍遍地看医生换药,看着纱布一圈圈从那日益消瘦的腰腹绕开,再缠紧,目睹着那条触目惊心的刀口一点点长好,却还是留下了狰狞的疤。 伤口痒的时候,贺秋停总是忍不住偷偷去抓,陆瞬不得不时刻留意,定期给他涂抹止痒消炎的药膏,偶尔出去开会,对护工也是千叮咛万嘱咐,怕疏忽着他。 无论做了什么,做了多少,陆瞬的一颗心始终是酸酸胀胀的,他看着生病的贺秋停,越发觉得他像个孩子,恍然间竟有种重新陪着贺秋停慢慢长大的错觉。 起初,贺秋停的手没力气,什么都抓不住,也无法抬起太久。但恢复了一些体力后,便表现出了一丝微弱的坚持。 在陆瞬用温热的湿毛巾给他擦脸的时候,他会伸出手接过来,哑着声音说,“我自己来。” 陆瞬便会把毛巾递给他,看着他费力地抬起手臂,动作缓慢笨拙地擦拭脖子和脸颊。 往往擦到一半,手臂就会不堪重负地垂下来,五指发颤地摊开,毛巾翻滚着掉落在被子上。 这时候,陆瞬才会无声地捡起来,很自然地替他完成剩下的一切。把脸擦干净,再帮他梳理好凌乱的头发。 似乎一切都在变好。 贺秋停在努力复健,在尝试着自理,忍着巨大的痛苦,也要提前进行床边的康复训练。 他被陆瞬搀扶着从床上坐起来,把两条萎靡无力的腿垂在床边。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对贺秋停来说就难比登天。他虚脱得满身是汗,倚靠着陆瞬的身体大口喘息,却固执地强调着,“我还能再坐一会儿,让我再坐一会儿。” 陆瞬看在眼里,既心疼又欣慰。 他庆幸于贺秋停的意志没有被病痛击垮,还能积极克服现有的困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当他与贺秋停四目相对,看见那双幽静的眼睛时,都会隐隐感到一阵不安。 那感觉极其细微,看不见,摸不着,却始终笼罩着陆瞬,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口,让他不敢松懈半分。 病房外的走廊,陆瞬雇的几个保镖安静地立在两侧,人均一米九的体格将通道把守得严严实实。 乍一眼看过去,跟黑s会似的,吓退了不少打探消息的医生和记者,却也将前来探病的陈伶吓了一跳。 她被几个高大的男人围在中间,一时间进退不得,只得掏出手机惶恐地给儿子打电话。 陆瞬从病房推门而出,一眼便看到被人围着的陈伶。 他抬了抬手,那几个人立即无声退开。 “妈?”陆瞬迎过去,微微错愕,“你怎么来了?” 这一个月,陈伶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在照顾陆昭上。陆自海在家里闹得厉害,口口声声说陆昭脑出血就是一个意外,陆瞬想趁机夺权才是真,甚至扬言要和陆瞬断绝父子关系,说养了二十多年,养出一个白眼狼,还是一个同性恋! 陈伶夹在两个犟种之间,心力交瘁,不知道该如何调剂,只好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大儿子的康复上。 如今陆昭已经彻底清醒,语言能力也基本恢复了,听闻弟弟这一连串大刀阔斧的商业动作,和贺秋停为陆瞬挡刀住院的事,又震惊又感慨,执意要亲自看望贺秋停,被众人给按住了,才肯作罢。 “我哥那边怎么样了?” 陆瞬低声问,目光落在陈伶手里的保温桶上。 “正跟小艺说话呢,我也不好打扰人家小两口。”陈伶把保温桶稍微往上提了提,脸上的神色有些局促,“我炖了鸡汤,来看看小停,我记得他小时候爱喝这个。”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尴尬。 陆瞬高大的身子仍挡在门边,没有让开的意思,低声说: “妈,秋停他现在身子很虚弱,精神状态也不是很好…要不改天?” “你放心,我就看一眼,很快就出来。”陈伶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不会提你们俩的事。” 陈伶的心情很复杂。 她是看着贺秋停长大的,看着两个孩子形影不离,玩得要好,印象里,贺秋停是个漂亮、聪明又懂事的孩子,如今却躺在里面,听说连自理都困难,疼得日日夜夜睡不着觉… 陈伶心疼贺秋停的遭遇,更感激他替自己的儿子挡下致命的一刀,但内心深处,对于两个男人之间超越友谊的关系,却始终无法全然接受。 传统的观念、对家庭的担忧、对儿子未来的担忧一刻不停地侵扰着她,可善良的本性又让她无法对眼前这个可怜的孩子狠下心肠。 陆瞬沉吟片刻,“那我去问问他,看他愿不愿意。” 听到消息后的贺秋停,明显紧张起来,“阿姨来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却被陆瞬轻轻按回枕间,“不想见的话,我就说你睡了。” 贺秋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说了句,“让陈阿姨进来吧…” 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 自决定和陆瞬在一起的那天起,贺秋停最觉得愧对的人,就是陈伶。 陈伶待他一直很好,在陆自海的威压之下能做的不多,却还是力所能及地照顾他。 陈伶比卢清更像自己的妈妈。 只是这些感受,都随着年岁流逝成了难以启齿的秘密。 他一直想向陈伶道歉,却始终没有勇气。 如果没有自己,陆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不会跟家里闹僵,也不会因为同性恋的绯闻被诟病。 他的目光跟随者陈伶的身影,看着她在自己床边坐下,还是勉强地用手肘支起半边身体,虚弱地打了个招呼,“阿姨。” 嗓音依旧是沙哑的,听得人心头发涩。 陈伶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桌上,目光落在贺秋停苍白消瘦的脸上,心疼一时间盖过了其他的情绪,“怎么瘦成这样了…诶…遭了大罪了小停。” 小停这个称呼,让贺秋停的眼眶蓦地一热,他垂下眼睫,低声道: “我好多了,陈阿姨。” 陆瞬在床的另一侧坐下,毫不避讳地握住贺秋停的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他的指节。 贺秋停偏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将手抽了回去。 他面对着陈伶,喉咙鼓了又鼓,依旧没把那句道歉说出口。 只见陈伶打开了保温桶,盛出一碗汤,霎时间香气四溢,“阿姨给你炖了鸡汤,补气血,养伤口的,你喝一点儿,好不好?” 她语气里带着长辈的慈爱,却因为那复杂的心结,显得过于客气和小心。 贺秋停看着那碗中微微晃荡的汤水,嗅着那鸡汤的味道,胃里不由得一阵紧缩,可还是点点头,轻声道:“谢谢阿姨。” “我先尝尝。” 陆瞬的警惕几乎是刻进骨子里,对谁都不放心。他抢过碗,一边看着陈伶一边狂喝几口,然后才舀出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贺秋停唇边。 贺秋停没有就着他的手直接喝,而是颤巍巍地接住了碗勺,靠着自己一勺一勺缓慢地喝。 实在喝不下,才把碗递给了陆瞬。 陈伶就坐在旁边,安静地打量着他,眼里有怜爱,也有怅惘。 “小停啊…” 她忽然开口,声音夹杂了一丝轻颤,“好好的,一定好好的,啊。” “你能替小瞬挡这一刀,阿姨是打心底里感谢你,可我看着你长大,看你这样,说不心疼是假的。” 陈伶一番话说的真情实意,转过头看了看陆瞬,陆瞬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在贺秋停的身上,眼底的关切直白鲜明,无从遮掩。 传出同性绯闻至今,陈伶几乎是夜夜难眠,反复思量着这件事,心存着一丝侥幸,幻想着只是儿子年轻胡闹,只是不够成熟,图一时的新鲜。 直到这一个瞬间,看见陆瞬的眼神,陈伶突然就懂了。 陆瞬认定他了。 陆瞬和陆自海最像的一点就是: 认定了什么,就必须是什么。 陆自海当年认定了她,所以哪怕当初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别人的,也执意要将她娶进门。 这不是什么优点,是天大的劣习。 是一个人自负到了极致,才可以除了自己想要的,什么都不要。什么代价都付得起,什么后果都担得下。 陈伶沉默了将近有一分钟,才慢慢地吁出一口气,如同卸下了千斤的重担,终于妥协。 她伸出手,很轻地拍了拍贺秋停的手背。 这是一个超越所有言语的信号。 贺秋停整个人微微一僵,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手,然后又抬起眼,望向陈伶。 陆瞬也意识到了什么,目光从贺秋停身上离开,带着疑惑看向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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