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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责一声比一声大,恼怒的音量引起了所有人注意。 会议舱中有人探出脑袋,研究员脸色也过不去,压着怒没好气地说:“谁一天到晚加班还能保证不出错,你累我也累,别冲我发脾气,我一会儿自己去领罚。” 他用纱布给裴周驭手上缠了几圈,一甩手,昂着头就要走。 首领在原地逐渐变了神色,一字不发,冷然追了上去。 会议舱里纷纷探出看好戏的脑袋,他们有预感这场冲突会引起蓝仪云重视,保不准就能给他们休假。 裴周驭麻木的目光从所有人脸上一一滑过,他同样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要走。 新的研究员立刻戒备跟上。 他又回到了自己的病房,但没有再躺下,反而站在了窗户旁。 窗户被密不透风的铁栏封死,他连一只手掌都伸不出去,玻璃上凝结着上一场雨的水痕,看起来有些脏,但足够倒映出裴周驭的侧影。 他瘦了好多。 明显突出的锁骨衬得他整个人单薄极了,肩头线条不再有力,而是透露出一种凹陷的挺括,很宽,很直,但像是薄薄一片纸。 身体里流淌着许多人的血液,他不知道献血的人是谁,只感觉自己像一个收集鲜血的器皿。 只要血型匹配得上,在手术中就能为他派上用场。 据说,八监的人几乎将血库耗空。 裴周驭不知所何感想,他太了解这里,所以清楚自己此刻身上流的血大概率不是正经途径而来。 可能是实验品,也可能是悄无声息惨死的犯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又是另一种“托举”。 将视线放远,透过铁栏的缝隙看向前方,这扇窗户正对着监狱操场,此时是下午五点,太阳即将落山。 操场上的犯人在自由活动,他的病房楼层太高,放眼望去全是一粒粒密密麻麻的小点。 他先是看向了东边训犬区,sare不在。 然后眯起眼,盯着第五监区集合的地方。 过量的催化剂让他视力有些下降,彭庭献不站在他旁边,除了嗅觉,他目前没有任何一种方式能最快速地寻找到他。 抽了抽鼻尖,裴周驭将自己隐没于窗边橙黄色的阴影里。 回来这么多天,他这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想来探望他。 静谧的病房将一切吞没,耳边只剩下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恍惚中,裴周驭看到操场小舞台那边有什么物体在动。 他集中视线,艰难地从远处辨认。 是一架钢琴。 小舞台上那架熟悉的钢琴,刚刚从玻璃房搬回,眼下又被几位狱警合力抬起,不知道要运往哪里。 裴周驭身后还站着那位跟过来的研究员,从始至终,半分也不松懈地盯着他。 裴周驭慢慢回头看了他一眼,发出苏醒后第一次主动的询问:“外面怎么样。” “老样子,戒备森严,除了六监要办庆典,”研究员口气冷淡:“你们打了胜仗,马上要过中秋,蓝仪云批准在六监庆祝。” 裴周驭淡淡“嗯”了声:“有演出。” “你怎么知道?”研究员面露狐疑。 “每年,”裴周驭说:“都这样。” 他漠然垂下眼眸,想起十年前刚刚来到帕森的时候,过了蓝仪云生日,紧接着就是中秋。 那时他正好结束八监的第一次手术,顶着裹满全身的纱布,没有彩排,没有掌声,在台下坐着一众狱警和研究员的情况下弹完了一首首钢琴曲。 就在那片小舞台,就用那架钢琴。 他的父母都是音乐家出身,即使从小对艺术不感兴趣,耳濡目染之下他还是能弹得一手好琴,那场观众特殊的表演,对他来说,更像是一场羞辱测试。 他在改造后乖乖地坐在上面弹,仿佛在说———“你们看,我真的被驯服了”。 “那你知道今年表演的人是谁吗。” 研究员忽然开口,一声调侃将他思绪拉回。 裴周驭不语。 “要来探望你那个,彭庭献,”研究员语气有点怪:“他住隔壁的时候就天天弹,走了还嫌弹不够,那琴上个月就坏了,彭庭献申请找人修,蓝仪云当时想推给你来着。” “但她可能觉得你更适合上战场。” 研究员话锋一转,意味又变了个方向。 裴周驭无视他语调里似有若无的嘲讽,收起目光,在窗边沉默着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床头。 他看了眼床头手环的日期,离中秋,还有11天。 病房里陷入长久寂静。 半晌。 裴周驭忽然说:“拿来我修吧。” 研究员感到诧异:“你不养伤了?” 他知道裴周驭十年前被迫进行过一场表演,从哪个角度来说,这架钢琴都无疑是他的一份耻辱。 裴周驭神情淡漠,没什么起伏道:“闲着也是闲着,送过来,我修就是了。”
第71章 三天后。 空旷的操场,彭庭献牵着sare四处奔跑,sare伤好了一些,精神气很足,上哪儿都要跟彭庭献对着干。 彭庭献站在西边拉它,它非要往东边冲,自从它得知自己今后的主人变成彭庭献后,帕森的各个角落,都能出现他们主仆一人一狗的身影。 彭庭献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不动,手腕上缠一根加固绳,体重被大大削弱的sare奋力向前跑,满脸写着宁可就义不愿屈服。 这天,他们在训犬区附近放风,彭庭献迟迟没有从蓝仪云那里得到答复,不知她和八监之间发生了什么,总之,他没有顺利见到裴周驭。 而蓝仪云对此闭口不谈,整个人陷入“失恋”的躁郁里,时不时暂停几天工作。 秋风吹在身上有些微凉,彭庭献裹紧了里面的衬衣,又在训犬区徘徊了一会儿。 上午十一点时,午饭集合哨响起,彭庭献该回到队伍里,他拖着sare要走,一转身,刚巧碰上个人。 霍云偃正要回来取东西,他一眼和彭庭献对上视线,且对于他蹲守在训犬区这件事丝毫不感到惊讶。 相反,他看上去心情颇好,经过彭庭献时还故意挑了下眉。 彭庭献看在眼里,脸上挂满微笑,直接开门见山道:“怎么这么开心,霍警官,见到小裴了吗?” “小裴”这一称呼让霍云偃小小惊讶了下,但他只是笑笑,心情久旱逢甘霖,仿佛被一场秋雨洗尽阴霾。 没说话,他来训犬区取走一份证件,抬脚便要走。 彭庭献在他身后控制着sare,sare激动不已地冲他汪汪叫,心里涌上某种直觉,彭庭献抬高嗓子冲他喊了声:“你是不是要去八监?” 霍云偃脚步停了下来,但仅一秒:“你别猜了。” “带上我一起吧。” 彭庭献百无聊赖地耸耸肩,一笑,直勾勾看着他:“拜托了,霍警官。” 霍云偃再次抬脚,笑得恶劣:“那你跪下求求我。” 彭庭献逐渐眯起眼。 抬手挥了挥道别,霍云偃背对着他道:“回见。” / 时隔近一个月,再次被允许踏入第八监区,霍云偃的步伐比以往轻松很多。 他把从训犬区办公室拿来的资料递给门卫,在研究员上上下下全方位检查后,终于被印上“外访”标签,可以短暂进入实验楼。 研究员为他拿来一身防护服,潦草敷衍着指挥他穿上,便转头去忙别的事。 霍云偃按照地标来到病房,推门而入的前一刻,出于紧张,他忍不住滚动了下喉结。 “吱呀——” 沉重的隔离门被缓缓推开,入眼是病房荒凉的白。 霍云偃一下子屏住呼吸,定睛一看,在窗边捕捉到了裴周驭的背影。 裴周驭听见动静转身,动作里带着一股迟疑的呆滞,霍云偃感觉他这一瞬间有些恍惚。 好像看到了自己,又好像想看到的不是自己。 “少……” 戛然而止,霍云偃下意识看了眼墙角摄像头,换上更严肃的口气:“裴警官,随我出去一趟。” 裴周驭不动声色地敛下神,淡淡“嗯”了一声,反问:“琴?” “是。” 霍云偃也压下情绪,别有深意道:“难得裴警官这么热心肠,既然主动提出修琴,那我只好奉命前来了,实验楼里不允许搬运钢琴,蓝小姐批准你放风,今天可以出来走走。” “你先和我去六监,看一下钢琴什么情况。” 裴周驭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抬脚和他离去。 两人在一路监控下来到实验楼大门,一位研究员伸手,拦住裴周驭的去路。 他指了指他空荡荡的脖子,提醒:“颈环。” 裴周驭口气冷漠:“在病房。” “用不着吧,医生。” 霍云偃吊儿郎当地笑笑,又换上以前那副浑不吝的刺儿头样:“刚才给你的文件里有调令,我来领人,是蓝小姐自己的主意,她可没强调这些有的没的。” “怎么,你们既不允许她放人进来探监,也不允许她让我带人出去?” 对面站着另一位研究员,冲同事使眼色。 “第八监区是蓝小姐父亲的地盘,你们是打工的,还是准备造反起义,当家作主的啊?” “嘀”,清亮一声响,研究员扫描了识别器,让大门徐徐打开。 他脸色很是难看地指了下外面:“走,晚上八点前带回。” 那位要求戴颈环的人欲言又止,霍云偃无视这两人暗地交流的眼神,带裴周驭走了出去。 两人一路离开八监,直到实验楼在身后缩成一个渺小的点,才同时看向对方。 一字不发,他们打手势隐匿到了角落。 年少时互相扶持的默契让两人无需多言,只凭一记眼神、或一场对视,便能迅速判断对方想要传达的东西。 无人察觉的角落,霍云偃忽地一拽裴周驭胳膊,将他拉向自己,抱上去之后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这个拥抱只持续一秒,便果断收回,霍云偃指根有些发抖,强忍着吐出一口浊气,哑声说:“辛苦了,少将。” 裴周驭看向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抱歉,”霍云偃立刻放开他,绷着脸说:“我失态了,少将,你瘦了好多,我没忍住。” 他摩挲了一下自己刚刚拍他后背的手,裴周驭的肩胛骨瘦得不是一般突出,他上次看到这么高大又这么单薄的人,还是饿殍至死的战俘。 “没事。” 裴周驭淡淡地说。 “我也没想到蓝仪云留了后手,沈娉婷虽然有时跟我不和,但像这么大的消息,她不会不上报组织。” 霍云偃紧紧盯着他,说:“你没选择假死是对的,蓝仪云比我们想象中难缠,如果你用了焚烧剂,我准备的死尸也不一定能在她手底下过关,她不按常理出牌,我和沈娉婷目前都没能完全获得她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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