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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柳江昏闭过去的眼,后知后觉的怕,细圆的泪珠便从眼眶里头一点点淌下来,淌下来,滑过白润的面颊,一颗接着一颗砸在地上,用力地陷进地里,洇开一块又一块乌黑的小印记。 黑黢黢的印子连成一片,像是地板长出的疤痕。 手机顺着口袋的开口跌落在地,屏幕亮起,在昏暗的厕所间里极为亮眼。 是一条短信。 宋辉洄胡乱摸了把脸,湿漉漉地往下望去。 「对不起。」 「我刚刚是不是让你生气了?」 宋辉洄眼睫垂落,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目光扫过屏幕上的字眼,顿了顿。 「对不起,我会让他忘记这段记忆,他不会受伤的。」 「我错了。」 「请不要讨厌我。」 认错倒是挺快。 宋辉洄细弱地、从胸腔里‘哼’了声,可指尖却还在抖着。 方才还信手便可攫取他人性命的恶鬼,现在却惶恐不安的在短信里不停的道着歉,字句诚恳慌张。 像是生怕被人丢弃的小狗。 宋辉洄冷不丁地想。 似乎是察觉到了宋辉洄沉默的气恼,不间断跳出的消息止住了,下一瞬,宋辉洄眼睁睁瞧着靠在一旁的柳江面色吹气球般唰得变红,唇色康健,甚至瞧着比以前的气色还要好上几分。 柳江睫毛动了动,靠着墙,慢吞吞的醒了。 他有点迷糊,面前是宋辉洄放大的小脸——依稀有点儿水腻的泪渍糊在面颊上,反着光,盈盈的照着宋辉洄关切的眼睛。 柳江的大脑顿了顿,视线落在宋辉洄一把攥着的手办上——手办缺了个小角,外观也磕破了点儿,显得可怜极了。 他再转头恍惚的打量打量周围的环境,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点什么。 “柳哥,你没事吧?” 宋辉洄左手搀扶起他的肩头,右手不动声色的捻去脸上的泪水,抽了抽鼻子,关切的问。 柳江闻言摸了摸眉头,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筋络舒畅,像是做了场极为美妙的梦,气血顺畅。 对上宋辉洄忐忑的眼,柳江则是一脸不可置信: “不但没事,我现在感觉一拳能干翻五个人。” 他略顿,随即挠了挠头,绞尽脑汁憋出几字:“像喝了五斤红牛!” 宋辉洄悬着的一口气顿时放了下来。 没等宋辉洄再想出什么借口来糊弄过柳江的失忆,柳江自己倒是哄好了自己,迅捷地爬起身,摸着脑袋,颇有点窘迫: “我居然在你面前喝断片了,真是丢人,好久没喝成这样了。” 宋辉洄忙不迭摇头,他又抽了抽鼻子,隐约觉得冷。柳江也瞧见了他手上捏着的手办,正想扣扣脑袋继续问呢,宋辉洄却先开口了: “柳哥,我有点儿不舒服,我想先走了。拜托你和同学们说一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垂覆着眼,睫毛一小撮一小撮的沾了水,湿漉漉的,分外纤长。鼻头也红了小块,像涂了胭脂。 柳江还想问点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先住嘴为好。 于是他爽快的应了声好,随后转身,一面嘟嘟囔囔着‘今天怎么回事’,一面冲着空气比划着拳头,有一步没一步的离开。 目送柳江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宋辉洄却提不起笑。 他低头,仔仔细细,翻来覆去的检查着手办。 头上因为磕碰少了一个小角,衣服蹭掉了小块漆,整个手办在地板上滚了一圈,落了层灰,灰扑扑的。 宋辉洄眼眶一酸,只觉得方才消歇下去的情绪又起涌了。 ——比起害怕,他更心疼他的手办。 手机装在兜里,此时不停的震动,宋辉洄宝贝的把手办握紧收好,这才瞧了眼手机里跳出的消息。 果不其然,是恶鬼大段黏稠不绝的消息。 「宝宝是我做错了,是我坏,是我对不起你,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这样惹你生气了,你不要讨厌我。可以吗?你想要什么,只要你不离开我,你不能离开我,你绝对不能离开我,我很爱你,我很爱你,我不能离开你,你不要生气,我什么都可以做……」 宋辉洄轻轻抽噎了下,用指头划拉着屏幕,半晌没见底。 ——果真很像小狗。 讨人厌的小狗。 宋辉洄恶劣的在心底偷偷骂了一嘴。 但他生完气,再盯了一会儿满屏密密麻麻的字眼,方才硬起来的心又软了一点点。 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就一丢丢讨厌。 这个念头叫宋辉洄连忙是低头瞧了瞧手办,心顿时隐隐做痛,他这才碾着唇,硬下心,摁灭了屏幕。 定要让恶鬼好好反省自己的错误! 似乎是察觉到宋辉洄的气恼,手机震动的频率一阵负隅顽抗之后逐渐消歇,最后手机乖巧的缩在宋辉洄的口袋里,不动了。 取而代之的是潮湿阴郁的缠绕感。 但经过了这两天的磨砺,宋辉洄早便习惯了。他微微抬了抬下颌,往旁瞥了眼。 他甚至都能想象得到那东西亦步亦趋的跟在自己身后走的模样,神情或许是可怜的,头也耷拉着,扯着自己的小块衣角,紧紧的跟着,死死的跟着,生怕被丢了。 宋辉洄是从侧门走的。 他本以为自己走得悄无声息,却没想到还是迎面撞上了一个不速之客,何风远。 何风远像是在侧门守了许久,外头的阳光刺得很,他也因此沾了点暑气,一听宋辉洄的脚步声,顿时回头,遥遥冲着宋辉洄笑。 宋辉洄不自觉地往旁退了一步。 开玩笑,他刚刚才让恶鬼停下。 要是再出点什么岔子,那可真是要出人命了。 何风远自然瞧见了宋辉洄避之不及的模样。或许是习惯了他一贯的态度,他倒也没恼,只是略微一顿,继而举起手机,冲着宋辉洄晃了晃示意。 宋辉洄略微蹙眉,没明白何风远这是要玩哪一套。 他很早就拉黑了何风远的微信,他们之间也没什么话好说的,有什么可交流的呢? 宋辉洄头也不回的快步走向地铁口。 与此同时,手机嘟嘟的两声响,不同于恶鬼不间断的消息,跳出的消息很简短。 宋辉洄紧扣了手机壳,指腹溢着白。地铁里人多,阳气足,叫他也生出了点胆子,迅速点开何风远发的短信,瞥了两眼。 第一条是自我介绍,何风远的微信被拉黑,只能通过短信发消息。 「小宋下午好,我是何风远。」 「我知道你最近遇到了点不好的事情,或许我能帮你。」 第二天附上了一张微信二维码,宋辉洄刚想略过,但视线划过头像,却蓦地顿住了。 头像不是别的,是一张六壬式盘照片。 这不是何风远的微信。 宋辉洄拧起眉头,也顾不上其他,细细将图片放大。 六壬式盘的下角有一行细小的铭文,若是不细看定会错漏。字是篆文,内容宋辉洄绝不会记错。 是老观主一派的记号。 如今多数人不信鬼神之说,老观主这一脉也便逐渐势弱,多数人都早已另谋生路,到了最后观中也仅剩老观主一人坐镇。 但宋辉洄曾听老观主多多少少提到过,他还有一个在外多年的师弟,按辈分宋辉洄要唤他一声五叔。 可五叔早就杳无音讯。别说宋辉洄,连当年的老观主都不曾联系得到他。 一时间,一个接着一个的困惑跳了出来,让宋辉洄下意识的紧紧扣住手机一角。 何风远是怎么认识五叔的?他是不是知道点什么?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地铁飞快驶离口站,玻璃掠过光怪陆离的灯光,映着宋辉洄久久发怔的脸。 耳边骤然响起到站提示音,紧接着蜂拥而进的人群很快冲散了宋辉洄的恍惚和疑虑。 到站了。 宋辉洄想不出答案,索性不想了。 他的家离地铁口并不远,回去路上下了点小雨,宋辉洄的肩头也湿漉漉的沾了点雨的湿气。所幸一路上都有一道似有似无的小风劈开迎面的雨,宋辉洄倒没淋多少雨。 这回宋辉洄想都不用想,定是恶鬼做的。 说是恶鬼,生得倒是细心。 宋辉洄方才的气又歇灭了一点。 他一路上都宝贝的把手办掖在怀里,到了家才敢小心的松开。他就着室内锃亮的光,又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 还行,除了那两处磕碰,其余的地方倒是完整。 宋辉洄最后一点儿的气彻底散了。 他趿着拖鞋,换上一件宽大及膝的睡裤,慢吞吞的推开书房门的一角。 这里好听点叫书房,实则里边除了零散的一点儿漫画书,大部分的面积都被整墙的手办所占据。 正当宋辉洄低着头踱到手办墙面前,忽地,他的视野边缘似乎多了一排宋辉洄从未摆放过的东西。 宋辉洄一顿,随即缓慢的抬头望去。 只见原本间隙宽裕的摆放架上此刻密密麻麻的堆叠摆放着手办。它们整齐排列,似从架子上、地板上生长出的般,重重叠叠,像雨后的蘑菇。 宋辉洄受惊似的退后一步,薄白的脚踝立刻撞上什么东西,随即是噼里啪啦一片连续的倒塌声。 脚踝磨得细小得疼,宋辉洄却顾不得了。他呆呆的转头瞧着面前的景象,张着唇,愣住了。 那手办不是别的,正是宋辉洄今日刚带回来、被磕碰的手办。 不仅仅是放置架上,就连地板上,椅子上,都复制黏贴一般的挤满了。 宋辉洄方才一后退,踢倒了一只,其余的便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连环倒下。它们仰着头,不知是不是宋辉洄的错觉,那些精心雕琢的眼珠齐齐转了转,似乎是在可怜巴巴的观察宋辉洄的眼色。 宋辉洄睁圆了眼,一会儿看了看手里的手办,一会儿又转头瞧瞧地上数不清的手办。 这手办可是在二手市场上千金难求的,宋辉洄当年也是又是捆物又是跟了许久的团都不能买到一个。如今它却像是批发一样堆叠在宋辉洄的脚踝下,若是要个个的数,宋辉洄的指头怕是都要数抽了筋。 纤长的眼睫扑闪扑闪,宋辉洄的眼一点点亮了。 谁说这鬼坏了?? 这鬼可好了!! 宋辉洄犹如小仓鼠进了米缸,也顾不上板着脸教训犯错的恶鬼了,他的唇角不受控的挂上幸福的弧度,一双清润的圆眼也不自觉的眯起。 他蹲下身,用手一个一个摆正手办,又将它们尽可能的摆进亚克力架中。 摆不下,根本摆不下—— 数不清,根本数不清—— 宋辉洄唇角提起的弧度愈发大,乌瞳亮晶晶,一面‘嘿嘿’的笑,一面弯腰将手办一个个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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