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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辉殿外,宫人齐齐跪倒,殿内叶政廷暴怒的呵斥声震得殿外树上鸟群冲天而起,朝天空逃之夭夭。 殿内一片狼藉,笔墨纸砚摔满地,殿中那只铜铸的仙鹤炉也被他暴怒之下踹倒了,香灰散出来,蔓延到正跪着的袁氏身后。 “你好大的胆子,简直欺君罔上!”叶政廷气喘吁吁,颤抖着手指着袁氏,目龇欲裂骂道,“谁给你的胆子私自处置朕的皇子?!你简直活腻了!” 他手边东西早已丢完,却还是气不过袁氏杖杀叶文惠兄弟的事,猛地从身后兰锜上一把夺下宝剑,一手握着剑柄,一手握着剑鞘,怒火几乎要破体而出,似下一刻就要拔剑斩下袁氏的头颅。 可是,他杀不得。袁氏是中宫,是国母,更是太子和珩亲王的亲娘,和叶长洲一样,叶政廷很想杀,但却杀不得。 叶政廷浑身上下戾气深重,暴怒之火似要将整个清辉殿焚烧殆尽。一个皇子,一个皇后,几次三番触怒天颜,一个个将君威踩在脚下践踏!手中剑鞘猛地袭向袁氏,只听“啪!”一声闷响,坚硬的剑鞘尖端直直砸在袁氏脑门上,顿时将她打得跌坐在地,头破血流。 叶政廷终究是没将拔出的剑斩向她。 袁氏一声惨叫,捂着不断冒血的额头又跪直了,颤声求饶:“陛下,非臣妾欺君罔上,实在是叶文惠不得不立即处死。” 叶政廷见她额头血流如注,血将她脸染红了,气才消了些。在左忠勇的搀扶下坐在龙椅上,指着袁氏直颤抖:“你说!” 袁氏以额触地大声道:“陛下!叶文惠结党一案在朝中已然掀起轩然大波。目前揪出的党羽已达十几人,在牢狱司的酷刑之下,他们又会攀咬出多少人?叶文惠身为亲王,几乎满殿朝臣都和他打过交道,此时他们是否在家中人人自危?” 袁氏哭道:“陛下,大盛才建国不久,尚国贫民弱。北疆之祸刚刚解决,南疆尚有敌寇反贼虎视眈眈。若朝廷再不稳,大盛岌岌可危!”她终于抬头,满脸是血望着叶政廷,“叶文惠兄弟二人活着一天,与他有过接触的朝臣便一天不得安心,惶惶不可终日活在恐惧中。他们若是不安,朝廷如何安稳?若是南疆反贼再趁机作祟,又有多少人会趁机生出反心?” 闻言,叶政廷瞬间冷静下来:袁氏所言不错,叶文惠结党一案已经查得差不多了,但今日飞花营还在不停来报,涉案之人又供出许多朝臣。这其中,不乏有人会趁机挟私报复。 朝廷不稳,国家不安啊! 叶政廷后脊背发凉,有些恼怒自己被怒火冲得看不清形势,反而要袁氏去替自己周全。他羞愧地抬眼,见自己把她打成那样,顿时脸上挂不住,跟吃了苍蝇似的捂着额头避开袁氏恳切的目光,缓了语气:“即便是这样,你也不该擅作主张,该与朕商量。” 袁氏见他终于消气了,提着衣袍下摆一步步朝叶政廷跪行而去:“臣妾得到消息时,陛下已经下旨将他秋后问斩。陛下乃国君,一言九鼎,如何能朝令夕改?臣妾为陛下的皇后,时刻不敢忘为君分忧,只得出手,所有罪过臣妾一肩承担,还望陛下息怒。” 她这般有理有据言辞恳切,叶政廷不由得失悔方才发那么大的火。见她脸颊血迹斑斑,叶政廷这才铁青着脸直起身子,对一旁的宫人招手:“传太医为皇后治伤。” 说完,他撑着扶手站起来,转身就朝内走去,难以面对袁氏。 糊弄过去,袁氏这才松了一口气,一屁股跌坐在地,只觉头痛欲裂,忍不住低声呼痛起来。跪在一旁的宫人们这才拥过去搀扶她:“快,快传太医!” 走出清辉殿,耳中再也听不到宫人们惊慌失措的叫喊。被廊檐上的风一吹,叶政廷只觉得头晕目眩,连忙伸手扶着柱子。 身后的左忠勇见状搀扶着他,紧张地轻声问道:“陛下,您怎么了?要不要传太医?” 叶政廷一手捏着晴明穴,摇了摇头:“不必。朕心头烦闷,走走便好了。” 左忠勇谄媚一笑:“那奴婢陪陛下去御花园走走吧?这两日御花园中的荷花开得正好,那花闻着清新,有消解烦忧,提神醒脑之效。” 叶政廷正烦心,便昏头涨脑地点头。 御花园中荷花开得正好,碧水荡漾,绿叶如盖。荷花绽放似群仙下凡,美不胜收。微风吹拂,似仙子翩翩起舞,荷香四溢,清新醉人。 左忠勇陪叶政廷漫步其间,边行边赏花,叶政廷心情舒畅了不少。少倾,叶政廷走累了,便在荷花池拐角处一个凉亭内坐下来,立时便有宫人上前为他捶腿揉肩。 叶政廷望着无边无垠的荷花池,清新之味中竟然遥遥飘来一丝饭菜的香味。叶政廷问道:“几时了?” 左忠勇道:“陛下,已经酉时三刻了,该回去用晚膳了。” 叶政廷细细搜寻,循着那香味来源,视线触及荷塘边那最偏的一处院落,味道似乎是从那里飘来。 叶政廷连忙问道:“那是何处?” 左忠勇道:“陛下,您没认出来吗?那是菁华宫啊!” “哦。”叶政廷微微蹙眉,随即想起在庆安国为后的叶文月,起身道,“曹妃向来擅长厨艺,走,朕去她宫里用膳。” “诺。”左忠勇连忙应声。随即小声使唤身边宫人,“快去菁华宫向曹妃娘娘报喜!” “不,回来。”叶政廷唤住了宫人,“先不要惊动曹妃。” 菁华宫内,曹氏正和十九叶明志在用膳。她布衣钗裙,朴素无华,头发高高挽起,不像是宫中妃子,倒像是民间贤惠妇人。她嫁给叶政廷时只有十几岁,如今也不过四十的年纪,面容依旧清丽,眉目含情,婉约动人。许是心境开阔,性子恬静宁和,岁月在她脸上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增添的唯有风韵和沉淀。 她正笑着给叶明志盛绿豆汤,慈爱地笑道:“看你热得满头大汗,喝点绿豆汤解暑。” 叶明志刚练完剑,毫不讲究地将剑放在桌上,接过绿豆汤仰头便饮,实在是渴极了。 曹氏见他满脸是汗,喝得绿豆汤从嘴边溢出来,笑着用锦帕擦去他嘴边残渍:“慢点喝,还有呢。” 菁华宫的宫人早就跪地接驾了,但左忠勇不让众人出声,他们母子竟是丝毫没发现叶政廷来了。 如今宫中年轻妃子都是世家或朝中大臣的女儿,娇滴滴的小姐哪会做下厨这等粗使的活,唯有叶政廷还未登极时娶的妃子,多半是民女,什么女红刺绣洗手羹汤都不在话下。叶政廷已经许久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了。 当年他行军到一个村落安营扎寨正当日落,将士们都饥肠辘辘,叶政廷也是饥渴难耐,忽而闻到一阵饭菜香。循着香味,他和副将来到一处民宅,看到一个妙龄少女在做饭,正是年轻时的曹氏。 曹氏那时十四岁,生得貌美如花,娇憨可爱,虽着一身粗布衣衫,依旧难掩清丽俏皮。见院中闯入陌生军汉,她吓了一跳。见叶政廷望着锅中的菜眼神都直了,猜叶政廷饿了,便壮着胆子请叶政廷留下用饭。 一顿简单的农家饭菜,一碗蕈菇野菜汤,一碟野菜炒鸡蛋,一碗萝卜炖腊味,叶政廷却连吃了三大碗饭。当晚,叶政廷便将曹氏收入自己的寝帐,第二日便封她为曹妃,带着她一起踏上行军路。 今日,曹氏非常巧合地做了与当年一模一样的饭菜。闻着那久违的饭菜香,叶政廷不禁心神荡漾,望着曹氏温婉亲和的面容,似一股暖流流进了心里。 近日一件让他顺心的事都没有,太子愚笨,皇后悖逆,叶长洲和叶文惠兄弟,还有薛其钢父子……不提也罢。唯独这小小菁华宫,不争不抢的曹氏母子,还有贵为庆安国皇后的叶文月,叫叶政廷舒心。 他终于榻上台阶,背手道:“菁华宫的供给这般差么?要叫曹妃娘娘去挖野菜采鸡枞果腹。” 他一句玩笑话,吓得左忠勇连忙跪地,惴惴不安地道:“陛下,奴婢冤枉,可不敢怠慢宫中每一位娘娘……” 曹妃母子也被叶政廷吓一跳,连忙跪地迎驾:“恭迎陛下。”“恭迎父皇。” 见他们母子跪地万分虔诚,好好的氛围被左忠勇破坏,叶政廷不由得败兴,轻轻踹了左忠勇一脚,皱眉佯怒道:“你个狗东西,搅扰了曹妃母子用膳,罚你稍后洗碗。” 左忠勇十分配合,抬头憨憨地望着叶政廷,脸上挂着迟钝的笑:“奴婢遵命。” 叶政廷不再理他,走过去在那桌前坐下,看着桌上并不精致、但却喷香扑鼻的饭菜,内心深处久远的记忆苏醒。 “起来吧,一家人吃饭用得着这么大礼么?”叶政廷看着桌上的鸡枞野菜汤,和那碗萝卜烧腊味,只觉腹中饥饿。 曹妃母子顺从地站起来,却不敢入座。 叶政廷微微一笑,伸手握住曹妃的手,看着她清理温润的脸,不由得问道:“妃位每月奉银百两,不至于不够吃穿。你怎么还要挖野菜,做腊味?” 为了给叶长洲凑钱,曹氏已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了。她微微一笑,道:“陛下,臣妾本是农家女,每年都会做一些腊味。何况雨后野菜鲜嫩爽脆,鸡枞更是难得的美味,臣妾惦记的便是这口滋味。” 说着,她便盛了一小碗汤,跪地双手举过头顶向叶政廷奉上那碗羹汤:“臣妾斗胆,请陛下用膳。” 她本就生得好看,上了些年纪更显风韵犹存,加上那双让人我见犹怜的柔顺眉眼,一下撞进连日来多次被人忤逆的叶政廷心里。 如果,皇后、太子,和那些忤逆不孝的皇儿都这般善解人意,叶政廷何至于这般烦闷。他接过那碗汤,却没有喝,而是顺势便拉着曹氏的手猛地往自己怀里一带,曹氏一声惊呼撞进他的怀里。 望着怀中尤带惊吓的的脸庞,叶政廷那颗早已腻了庸脂俗粉的心突然活络起来。他摆手让叶明志退下,看着怀中人便来了兴致。 左忠勇心领神会,连忙将众人赶出屋子,嘴里催促道:“快,放下帐幔,陛下要在菁华宫安歇。” 众人匆匆忙忙出了屋子,左忠勇才擦了脸上的汗,回头就见叶明志痴痴看着紧闭的宫门一言不发,似乎有什么心事。 “殿下,这晚膳您是用不成了,不如回您的西五阁用吧。”左忠勇还当叶明志是被叶政廷搅了晚膳而发呆,笑眯眯地道,“来人,叫敬事房记下,今夜陛下临幸曹妃娘娘。” 叶明志这才回过神来,丝毫没理会左忠勇,转头便走了。 “这小殿下……”左忠勇摇头释然一笑。 夜里下起了雨,屋顶上滴滴答答的声音甚是令人心安。红罗帐里,曹氏温顺地靠在叶政廷怀里,轻声道:“陛下,臣妾有一事相求,还望陛下恩准。” 叶政廷还在回味方才的销魂滋味,闻言微微蹙眉,声音不自觉冷了:“你有何求?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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