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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的黑暗,象征着它的一次眨动,好像太阳消失般的黑暗顷刻笼罩,又在下一秒荡然无存。 脚下大地正在震动,树叶纷然坠落,在地上铺成一层一层绿意的地毯。 地震持续不断,大地龟裂,水土漏进地底,随之而来的并非新的坠落,而是冉冉升起的庞然大物。 哪怕以那只巨眼为背景,这倏然拔地而起的高塔也并不逊色。 这是一座古朴陈旧的塔楼,粗糙的石料构成了它的身躯,直筒筒地矗立着,周身毫无装饰。塔身没有窗,大风持久的侵袭在底部的石砖上留下道道刻痕,斑驳的苔藓写下了它所度过的孤独岁月。 将目光顺着攀援的藤本植物向上走,狭窄的屋檐蓦然收束,扎成一束高耸的尖顶。漆黑的塔尖同样朴素,巨眼的光从它的两侧擦过,只在极细的尖端凝起星光。 它令秦光霁回想起了S区火场背后的尖刺,只是比它们大上许多,也因着遥远,使人心中的危机感消退许多。 高塔的抬升只在片刻,几乎只是眨两次眼、吸一口气的时间,它便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它以巨眼的照耀为背景,以经久的岁月为身躯,向玩家们敞开。 透过敞开的双开木门,秦光霁看见了黑暗。 …… 踏入高塔,阴森的风悄无声息地环绕脖颈,潮湿的雾轻抚皮肤,给人带来毛骨悚然的警惕。 塔内空间并不大,一米厚的外墙挤占了大部分的空间,剩余的位置只能堪堪容纳玩家们的行止。 大门自行关闭,黑暗并未降临,外界的风从看似密闭的石墙连接处灌进来,点点光斑环绕着人们,好似置身于星海之中。 头顶低矮,也没有楼梯,轻微的晃动后,秦光霁感觉到自己正在上升。 许多星光从眼前掠过,拉起长长的拖尾,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之下,又有新的光点将其取代。 终于,星光不再遮挡视野,上升停止,全新的空间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是个昏暗的楼层,但温度很高。 咕嘟咕嘟的声音回荡,循声望去,能看见不远处的角落里整齐排列着三口吊起的大缸,每一口缸的下方都是一团火焰。 三根木棒在缸中自行搅动,从中散发的气味也被搅合成一团,变得极度复杂。 秦光霁尽力分辨着,但他的鼻子很快败下阵来,只勉强识别出了一种动物性的气味,好像儿时农村的鸡窝。 偌大的空间只有三团火焰的照亮,大片黑暗包裹着火焰,如黑色的海水轻吻金色的沙滩,模糊了边缘。 搅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偶有几滴液体蹦跳着探进玩家们的视野,秦光霁看清那是三种不同的颜色:白色、绿色、紫色。 突然,绿色缸中的木棍停止了搅拌,紧接着一道红色的光圆滑地鼓起,迅速覆盖了整个缸口,并向外伸展,好似一轮红日从海面升起,带着新一天的炽热。 红光最终凝聚成一个红色的光团,脱离了大缸和火焰,在四周打转。 经过玩家们面前时,光团似乎被这些闯入者吸引,冲着他们的方向飞来。 光团越来越近,干燥的灼热越来越浓,但它最终撞上了一层横在玩家面前,同时挡住了他们的透明屏障,被像皮球一样远远弹开,很快不再执着。 它环绕一圈,将周遭一一照亮——除却三口大缸,这里空无一物。它回到自己诞生的缸前,向上飘向头顶的黑暗。 它很快融进了漏斗状的天花板,如经历了一场日食般,渐渐消失不见了。 红色光团消失的那一刹那,新的黑色光团从白色大缸中诞生,接着又是黄色,再是红色、黑色、黄色……周而复始、秩序井然,流水线般的诞生使人联想到外界三区,在被玩家们的到来打破平衡之前,它们也是如此自如地运转着。 “你们不该来这里。”苍老的声音有些熟悉,秦光霁回想过往,将这声音与骤然衰老的Ella联系起来。 然而,当玩家们的视线聚焦于声音的主人,回应他们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这是一张超乎所有人想象的脸。 好像蜡像融化后再次凝固,五官扭曲着重新组合,鼻子坍塌后被压扁,两个鼻孔像两个黑洞一样点在面部中央。没有嘴唇,棕色的牙齿一半裸露在外,口水在嘴角堆积,致使皮肤溃烂。眼皮上堆积着褶皱,眼睛的眨动变得极其艰难,混浊的眼珠缓慢地转动,没有光亮。 大大小小的红色斑块占据了脸颊和额头绝大部分的皮肤,隆起和凹陷的肉块抱成小团,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数千万年来的造山运动。 她没有睫毛和眉毛,稀疏的头发隐藏在兜帽的黑暗里。她的背部佝偻着,浑身上下被黑袍包裹,每一步的挪动都缓慢艰辛。 当她以这副面容出现在眼前时,相比于因非人外表产生的惊讶和畏惧,更多存在于秦光霁内心的是一种猜测被验证后的释然。 迷幻的世界里,人们总是喜欢用各种难以理解的方式诠释自己的判断,比如剧本,比如游戏,但当他们着眼于现实,将猜测一个个排除、修改,便会发现其实自己所见的一切都已在其最表面的层次上给出了答案。 在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里都出现了同一个词汇:烧伤 它就像一把钥匙,串联起了先前一切。 为什么会有无端燃起的大火,为什么会有从火中诞生的焦尸,为什么他们无法扑灭火焰,连触碰都是禁忌。 其实原因很简单——火焰不止是某种攻击的意象,更是世界造物者的真实经历。 精神世界里,一切看似坚固的架构都建立在飘忽的意念之上,而情绪,就是精神海洋里最大的浪花。 那也是恐惧的武器。 至于为何如此确定面前这人就是创世者? 秦光霁叫停了她蹒跚的步伐:“在这里,就不必以这幅模样示人了吧。” 她的目光停留在秦光霁的身上,没有上下打量,只是持续地沉默。 秦光霁耐心等候着,直到对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叹息。 “早就回不去了。”她说道。她的语速很慢,断句吐字似乎有些困难。但她嘴部的每一次翕张都非常标准,透露出一种竭力掩盖异样的执着。 角落的大缸仍在一丝不苟地熬着,三种颜色的光交替出现,每一个光团都会来到她的身边跳跃,她也像对待孩童一样安抚着它们,目送它们飞向高空。 片刻后,光团的出现停顿了。 空间重新黯淡下来,她的存在也因周遭的黑暗而模糊起来。 “看啊,所有人都在向前,”她说道,“哪怕是这些虚构的人,他们也在向前。” “只有我,”她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我是个没有未来的人。” 在独属于她的世界里,她的情绪变得极富感染力,使秦光霁的内心也有了短暂的动容。 “一个没有未来的人,想象不出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她摘掉了兜帽,用力吸气时气管里响起嚇嚇的声音,“当然只能用现在这幅模样示人。” “你很坦诚。”秦光霁轻轻点头,未置可否。 如此平淡的态度,倒是让对方率先提问:“你似乎……对我的样子一点儿不惊讶。” 秦光霁耸了耸肩,看向她的目光没有夹杂任何与其相关样貌的异样:“早已经看清了的事情,当然不会惊讶。” 她挑起眉毛,不,应该说她挑起了那些堆积在本来该长着眉毛位置上的瘢痕组织:“什么时候?” “从发现这个世界没有火的存在开始。” “U区土著的记忆里不存在篝火,E区的烧烤店里也没有烤炉,所有食物的诞生都不经过加热这一工序,这显然不正常。” 秦光霁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居然这么早吗?”她的脑袋向前倾了些,脆弱的脖子支撑得艰难,青筋和虬结的红斑混杂起来,好像两团纠缠在一起的毛线。 “看来……”她的眼皮沉了下去,“我果然不擅长掩饰。” “没错,你的确不擅长遮掩。”秦光霁毫不留情。 “你创造的世界里有很多漏洞,你规定的程序也经不起考验。” “你一直追求的稳定其实只是你的一厢情愿,只要一点外来因素,就会带来极大的风险。” “甚至还有你——”秦光霁径直看向她竭力闪躲的双眼,声音很冷,“你把自己的形象固定在灾难发生后不久,看似是一种坦然面对,实际上……只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是个彻底的失败者。” 秦光霁快步向前,双手紧贴着屏障,极速缩减的距离令对方连连后退,逃也似的缩到三口大缸旁。 秦光霁不再说话,只静静等待。 她很快从下意识的逃避里醒悟过来,目光赫然。 “你到底知道多少?”她厉声问道。
第208章 阿sue系列(19) 如何看破一个人的恐惧,只需要一点点剥开的真相。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更多。”秦光霁的话音平静。 “我知道这个世界是你的想象。” “我知道你在大火中被严重烧伤。” “我知道你的家庭无力承担巨额医药费。” “我知道你的身体落下了严重的残疾。” “我知道你喜欢穿蓬松的纱裙,喜欢戴亮晶晶的首饰。” “我知道你学过跳舞和绘画。” “我知道因为烧伤,你的爱好被迫终止,你无法上学、没有朋友,也很久没再踏出家门。” “我知道你始终无法走出那场毁了你人生的大火,更不想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 “于是,你创造了一个新的世界,赋予它你对真实世界的臆想和改编,并让它按照你的期望运转起来。” 话至此处,秦光霁终于停下飞快的语速,留下一个恰到好处的停顿。 面前人及时抓住了这个话口,紧随着秦光霁的话音,爆发出一阵字正腔圆的笑声。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她的笑声尖锐刺耳,好像老式自行车上生锈的齿轮,也像是几十年老店外斑驳的推拉门。 “不错,不错。”她拍打着失去全部指纹和掌纹的双手,砰砰的掌声沉闷如鼓,背后的兜帽随着笑声颤动起来,黑袍上的褶皱如同海浪潮涌。 “你的确看得很透,”从大笑到阴森,声音的切换毫无征兆,“我承认,你说的都是事实。” “可是……”她猛然快步上前,黑袍的下摆被风带起,残疾双腿的摆动全无先前的蹒跚,快如闪电。 透明的屏障因着主人的情绪波动闪烁起刺眼的红光,从下方射来的灯光将她脸上的阴影打得极深,好像无数条水土流失的沟壑都浓缩到了一处,身临其境的恐惧是任何恐怖片都无法比拟的,从人类灵魂深处带来对丑恶事物的厌恶在这一张脸上展现地淋漓尽致。 屏障急剧收缩,红光和人脸一起消失,黑暗瞬时降临。狭窄空间里,惊魂未定的喘息此起彼伏。然而在下一次吸气伊始,红光重新出现,她的脸像是粘在了众人的视网膜上一般,哪怕闭上眼睛也无法甩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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