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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十多年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看清他爷爷的脸,他应该感激,哪怕这是假的,鬼使神差的,他承诺道:“我会永远记住你。” 我不会再遗忘,陈鹤年保证。 陈鹤年轻轻唤了声:“爷爷。” 陈爷子笑着应:“哎!” 陈鹤年恍惚地,有了一种心落实处的错觉,这让他变成一个沉默的呆瓜 陈爷子带着他从露天院子里走进屋,高高兴兴地上桌,“坐,坐下来吃。” 陈爷子盛了饭,拿了筷子先递给了陈鹤年。 “快尝尝。” “爷爷啊,都没能陪你在六岁生日的时候吃一顿饭,爷爷现在补偿你,看,有鸡肉,还有甜瓜,鸡蛋,都是你爱吃的。” “先吃个腿儿,多吃肉才能壮实哇。”陈爷子把菜往他碗里夹,苦口婆心地说,“你现在虽然长高了,但太瘦,小心大风一吹过来,你就被吹跑咯!” “还有菜根,吃了好哇,现在肯不肯吃一口菜根?” 陈爷子不停把菜往他菜碗里夹,都快堆成一座小山了。 陈鹤年还记得,他小时候就不喜欢这种绿油油,根又粗的青菜,他最多吃上面的细菜花,爷爷会特意挑菜花给他,但他又不想把难吃都给爷爷,也会忍着吃几口。 现在他嗓子像是哑了,不会说话,只会摇头和点头,陈爷子叫他吃,他就吃了,明明什么也没有,他也吃一股味道来,还是一样苦涩难吃。 如果爷爷还在的话,他们会不会就像这样?长大后能让爷爷享福,装修房子,挣钱买猪仔,每天都有肉吃。 陈鹤年其实懂了。 这就是他心里希望的,他幻想的好日子。 幻境将他记忆里的人拉了出来。 人是假的,也是真的。 因为陈鹤年记忆里的爷爷是真的,即使他自己遗忘了,但他的心没有。 “爷爷。”陈鹤年哑声唤了句,将头埋得很低,爷爷还是那个关心他的爷爷,但注定,他要亲手杀死他。 “乖乖。”陈爷子站起来。 陈鹤年听到一串颤颤巍巍的脚步声,接着,一只手掌就放在了他的头顶。 爷爷摸了摸他的头:“我的乖乖呦。” “没有爷爷,你有自己的新家了么?” “没有……”陈鹤年回答:“爷爷,我不会有家了。” 陈鹤年嗓音哽咽,他哭了,无声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眼泪。 “不会的。”陈爷子却说:“我的乖乖,一定会有新家,还会有人爱你,像爷爷一样,爷爷啊,只是在天上看着你,不能在你身边,陪你说话。” 陈鹤年听了,两行泪倏地掉了下去。 “乖乖,你不要哭。”陈爷子拍着他的后背,“你要过得好,过得开心,这样,爷爷也会很高兴。” “爷爷能看到了这么好的小年,爷爷高兴啊。” 陈鹤年忍不住抬起头,盯着陈爷子,问:“爷爷,你真的看见了么?” “当然看见了。”陈爷子说,他的眼睛在诉说着对陈鹤年的自豪。 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擦掉了眼泪,才发现,陈爷子也哭了,爷爷的眼睛很浑浊,眼泪很小,不会掉,就悬在眼尾,和不能放下的思念一样。 陈爷子捧着陈鹤年的脸,心疼地说:“我的乖乖呦,吃了好多苦哇,爷爷真想你能一直留在这里,但是乖乖,这不成的,你还要好好活着。” 陈鹤年一直没有用的刀现在到了陈爷子的手里,他把刀尖对准自己,牵住陈鹤年的手,将刀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陈鹤年握住了刀,陈爷子则握住了他的手。 陈鹤年的手在抖,陈爷子则握得很紧,帮他扶稳手里的刀。 这是心门,是陈鹤年的桃花源。 幻境能实现他的愿望,陈鹤年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在桃花源里生活,直到他的身体死去,灵魂终结。 要出去,就得杀死眼前人。 他的爷爷帮他拿起了刀。 他的爷爷一定会这么做,会毫不犹豫地让自己杀死他。 陈爷子轻哄道:“乖乖,你该走了。” “爷爷。”陈鹤年流着泪问,“再和我说说话好么?我舍不得你。” 他不是一个假人,他是我的爷爷。 陈鹤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他的眼泪没有扰乱他的视线,他的心没有让他迷失,他要杀死这个人,但他的思念该用什么来填补? “乖乖,爷爷爱你。” 陈爷子一说,陈鹤年手里的刀就对准了他的心脏,猛地扎了下去。 陈鹤年闭上了眼睛。 陈爷子抱住了他,让他的头再一次埋进温暖的胸膛里。 陈鹤年终于杀死了自己最思念的人,陈爷子成了消散的纸人,他再也感受不到那双手的温度,他抓不住已经失去的人,那点余温和瓦解的房屋一起消失。 他眼前眼泪还在掉,汹涌的,止不住,面前的灰烬和当年的火一样,在他胸膛狠狠地烧着,也是黑色的雪,在眼前吹动着。 陈鹤年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这样做,就能把他的悲伤都藏在黑暗里。 “醒了吗?” “好像醒了,他睁眼了。” “他……好像哭了。” 左贺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陈鹤年是他们之中最慢醒的,姜皖用蛮力将赵翠翠给叫醒,但是他们没办法靠近陈鹤年,因为鬼一直守在他的身边,不想有别人打搅。 姜皖说,有鬼在,陈鹤年不会有事,所以他们控制住大巫师,就一直一边等着。 等陈鹤年醒来时,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他的眼睛上掉下了眼泪,眼底生出沟壑,像被血染过,而他的眼神淬了冰,好冷,好冷…… 鬼伸手摸上了陈鹤年的脸颊,擦掉了他眼尾没有落下的眼泪。 “不喜欢,眼泪。”鬼说,它苦恼,不解,甚至也被陈鹤年影响,变得有些躁动,环绕在陈鹤年的周围,触手在翻涌。 “很好。”陈鹤年开口,甚至比往常还要平静,他并没有在现实里痛哭一场,抬起头时,眼睛里已经没有水光,只是寂沉地敛去了所有情绪。 “我应该感谢他。” 他的声音平淡,轻轻的,却狠得像淬了毒:“他帮我圆了一个遗憾,有心了。” “那就把他的心挖出来吧。”
第54章 桃花源(完) 赵翠翠,她飞远了。…… 黑煞把大巫师压得死死的, 他的四肢被禁锢,头朝地,念不了咒也动不了蛊, 要泄愤,要折磨,是很简单的事。 陈鹤年很安静,他的目光是一条一尘不变的平行线,大巫师的眼睛依然充满怨毒,心门是很多人难渡的关卡,但是他把这招放在陈鹤年他们身上就是大错特错。 陈鹤年沉默的样子才冷得让人胆寒,他终于动了,却是对看着他的鬼说的。 “你喜欢我?” 他问得有些突兀, 鬼答得很快:“喜欢。” “好。”陈鹤年点头,用手指向大巫师,“那你去把他的心挖给我。” “你要挖得慢一点,我要一颗完整的心,要在他活着的时候挖出来,我要他痛苦,但是我不想听到他恶心的声音,能做到么?” 陈鹤年笑得冷漠又恶毒,他并不是在询问, 他知道,鬼能做到。 鬼在他说完的那一瞬就消失了, 它出现在大巫师的面前,转眼间将黑煞逼退。 鬼的后背生出了四条触手,分别插进了大巫师的四肢关节处,横穿了他的的身体, 捅掉了一圈铜钱大小的肉和骨头,像叉烧一样把他血淋淋地提了起来。 大巫师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恐惧,他一句话也说不出,鬼知道人最脆弱的地方在哪儿,添了一根触手直接勒住了他的脖子,让他从窒息里脱水,让他连一句哀嚎都吐不出。 接着,一只宽大的手掌捅进了他的胸膛。 鬼可以直接捅穿他的后背,然后摘下心脏,但是它没有。 因为陈鹤年说了,要他痛苦。 给人制造痛苦,对鬼来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好像它天生就会,鬼没有直接掠夺他的生命,相反,它给他灌注了阴气,维持他的意识。 大巫师的血液都冷了,不再流动,他的身体像是坠入冰窖里,冷到一点知觉都没有,只有胸口撕裂的痛,而他的心脏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挖出去,他要死了,像他这样的人面对的死亡时反而更加恐惧,眼睛都流下了鼻涕尿,呜呜的诡异地哭了起来。 鬼不会在意这些,大巫师胸口涌着血,一条血线刷刷地往下滴着血珠,他脑袋憋得红紫,脖子已经被拧变形了,长发不着冠,脸上鼓起的青筋像是他饲养的蛊虫在吃自己的身体。 终于,鬼把他的整颗心都刨了出来,活生生的,它抽离自己的触手,大巫师砸在地上,在看见自己心脏时目眦尽裂而死。 鬼把他的残躯甩开,飞回陈鹤年面前。 鬼弯下腰,朝陈鹤年奉上那颗心脏,它的双手沾满了刺目的人血,是奈何桥边的曼珠沙华。 “你做的很好。”陈鹤年微笑着说:“我很高兴。” 他问:“现在,你想吃这颗人心么?” 鬼摇头。 “但我想让你吃呢?” 鬼听了,又点头,把这颗心往嘴里送。 “不。”陈鹤年在最后一刻按住了它的手臂。 鬼也停了下来,它只是注视着那双眼睛,等待着他说出他真正想要的。 陈鹤年的眼睛也在笑,他伸手抚摸上它的脸颊,像是在哄它:“我不会为难你,让你吃下这么肮脏的东西,把它捏碎吧,不要脏了自己。” 一个人在鬼的手里都是那样脆弱,何况只是一颗心脏,它动了动手指,那颗心就被腐蚀成了灰烬,成了它脚下消失的沙砾。 “很好。”陈鹤年说,“你很听话,我也喜欢你。” “回来吧。”他张开双臂,邀请似的朝鬼敞开了胸膛,”回到我身体里。” 鬼愉悦地吐出一口气,它似乎也很高兴,触手先缠上陈鹤年,往他腰上缠了好几圈,身体才绕过去,它的脑袋盘旋在陈鹤年的周围,注视着他的容颜和神情,他没有拒绝。 它高兴地在他的脸颊上舔一口,才整个钻进陈鹤年的后背里。 陈鹤年的手上还有从鬼身上沾到的血,他平静地走到桌边,拿起块布轻轻擦拭干净。 左贺有些担忧地看向他:“你让那只鬼杀人,真的好么?它可是一只大鬼。” “要是激发了它嗜血的欲望,不受控制,你就是最危险的那一个。” “危险?”陈鹤年并不是很在意,“最多不就是吃了我吗?”他反问:“这很可怕么?” “不可怕么?”左贺说。 “不可怕。”陈鹤年说:“它不仅不可怕,还很可爱。” “我和它是一体的。” 左贺噎住了,姜皖说道:“既然已经把他解决了,那我们先出去吧,白白忙了一晚上,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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