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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甚至动了手,将整个云之巅搅得鸡犬不宁,李浮誉当然是打不过已经是尊者的李安世的,但众目睽睽之下,李安世总不能杀了他。 燕拂衣当时在外游历,刚刚结识一位执着于收徒的道长,便被师弟师妹们万里传书,火急火燎地喊了回来。 掌门很少发那么大的火,师弟师妹们都很害怕。 其实,燕拂衣也很害怕。 他总害怕李安世,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在外威严持重的掌门,就是他心中最深的噩梦。 以至于到了后来,只是看见那张脸,他都会紧张得有点喘不过气,心脏很没有规则地快速跳动起来,尖叫着要他快逃。 连见到正常状态的李安世都是这样,更不要说发怒的他。 可那时候,燕拂衣是弟子中辈分最大的那个,他该挺在前面。 燕拂衣上了云之巅,正巧李浮誉被一掌打得向他飞退而来,他连忙运起玄功接住,两个人一起,竟都被那过大的力道向后震去,撞在山崖上。 师兄在他怀里,喷出一口血。 李安世站在后面,整个人站在逆光的阴影里,燕拂衣分明从他身上,感受要仿佛妖魔一般邪异的气息。 燕拂衣顶着那种威压站起来,把昏过去的师兄藏在背后,他努力想要更挺直一点脊背,好能理直气壮地告诉自己:不要怕。 没什么可怕的。 你要保护师兄,要保护师弟师妹,要勇敢一点。 不要怕。 李安世用那双仿佛已经癫狂的眼睛盯住他,一步步走来。 他用了百纳千重身,无数重影子如同鬼魅,将猎物围在最中央,单只是散发出的威压,都足以将一个还未结丹的年轻修士压垮。 “燕拂衣,”他用那种魔魅一般的声音问,“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你一定要把他害死,才开心吗?” …… 李浮誉捏碎了床边那方上等琉璃台。 他实在控制不住,实在被冒火的心冲得快要爆开,很想拧下哪个家伙的脑袋来消消火——最好是那位道貌岸然的问天剑尊。 “……那后来,”可他好歹记着不能吓着燕拂衣,是好容易又把人哄得沉沉睡去,才用嘶哑的声音道,“东西怎么会落在李清鹤手里?” 谢陵阳的声音中也含着怒气:“我问过金霞,也查了五蕴翡,当时应当是在这件事情之后,燕拂衣出外游历,留给他另一枚梅花笺,他要靠着那信物去昆仑找‘徒弟’,一路招摇过市,想来被那些人得了先机。” 是他们的错。 当年金霞真人把混元乾坤伞送回宗门,就拿着那枚梅花笺到处嚷,说他寻到一个比大师兄的更棒的好徒弟,说他的小徒儿天下第一棒,马上就带回来闪瞎他们的眼。 可竟然谁都没有太在意。 应玄机那位排行第五的弟子一向不着调,又生性爱收徒弟,金霞峰的弟子数量简直要占据不弃山大半江山,一向善于计数的渊灵,有时都会忘记自己到底有多少位师侄。 他们竟都没想着跟去看一看,或至少,把玩一下金霞那么宝贝的梅花笺。 如果我看了,谢陵阳想,我一定能认得出,那被吾往一剑一剑,精雕细琢出的纹画。 然后……然后,一切就都会不一样。 他们七人会倾巢出动,会摆出最大的阵仗前往昆仑,从那个恶魔手里,为五师兄救出他该最宠爱的徒儿。 那时李浮誉也还在,他可以早早把师尊接回来,让他回归正身,他们会有更多、更不那么惨烈的办法,来面对魔尊。 ……或许,大轮明王阵,都不会被那么早破掉。 他们至少还会来得及让燕拂衣长大,让他不必在全然无知的情况下,便被过于沉重的责任推去最前面,经历任何人都无法忍受的折磨。 最少最少,他们也会识破李清鹤父子的阴谋,把梅花笺归还给它该有的主人,那么即使一切未来都无法被改变,燕拂衣也会知道,他的师兄,没有不喜欢他,没有不想爱他。 “……师尊,”谢陵阳的视线向下,看着那个在昏睡中仍然拧着眉心的神魂,轻轻说,“您爱他,得学会告诉他。” 李浮誉愣了一下,猛地抬头。 “他在这件事情上,虽然当时没有得到很好的结局,却比您勇敢很多。” 谢陵阳看着他:“从千年之前起,我从一旁看,便很为您焦急——您现在或许没有那时的记忆,但在放弃了神道长生,不惜封锁记忆前往异世,洗涤神魂瞒过天道筛查,去陪伴在他身边前的那一夜,您告诉过我,您有多爱他。” “告诉我有什么用,”谢陵阳叹气,“告诉他啊。” 第96章 谢陵阳离开以后, 李浮誉看着燕拂衣并不安稳的睡颜,沉默了许久。 谢陵阳的话,已经非常明确地为他指向一个事实——他好像, 并不是什么趁虚而入、鸠占鹊巢的世外幽魂。 他竟然真的, 是那个千年之前的应玄机。 李浮誉多多少少松了口气。 他倒对自己前世是什么样并不感兴趣, 但在之前,占据在这个属于金仙的身体里,难免要战战兢兢。 他一直有些害怕,如果“原主”的魂魄还在, 有一天苏醒, 问他要回自己的身体该怎么办。 那样的话, 就不能陪在燕拂衣身边了。 那种可能性,只是想一想, 都会令他坐立不安。 难怪, 之前他还在“李浮誉”的身体里,甚至是身为幽魂状态的时候,那个强大神魂,始终不曾有片刻稍离。 因为, 那就是他自己啊。 一种不知是喜是悲的情绪涌上来, 李浮誉一时有点无所适从。 谢陵阳刚才有讲,应玄机在进行这些所有事情之前,曾与他有过一次密谈。 在那一整个晚上的密谈当中, 这位最后的金仙除了安排往后的千年之战,说的最多的, 就是谢九观。 他说,谢九观这个人,天赋全用在了剑道上, 其实笨得很,从来都不会照顾一点自己。 他说,谢九观不敢与我明说,可我知道他想干什么,我才不让他彻底如愿。 他说,我喜欢他,本想温水煮青蛙的,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让他也喜欢我。 ……李浮誉捞住燕拂衣的一只手,拢在掌心里,一边暖,一边贴在自己额头上。 他的心绪那么乱,纷纷扰扰的都是些碎片一样的东西,以至于都理不出一条清晰的线。 他只知道,只是这样握住燕拂衣的手,看着他的脸,心脏就会像被人挤压那样酸疼起来,浓郁的后悔像是空荡荡的罡风,吹得他胸腔也生疼。 李浮誉想,他当年怎么就那么愚蠢,以至于看不清燕拂衣的心意,又怎么会那么冲动轻信,让李安世那些人,肆无忌惮地搅乱他们本该更顺遂的命运。 如果他不怀揣着没用的忐忑矜持,早一点偷偷去看看燕拂衣的信笺就好了。 如果他早就知道,日夜不停地跟着燕拂衣,能看见他亲手把信物放进自己的房间就好了。 如果他在燕拂衣外出游历时及时发现他心情不好,死缠烂打跟上去就好了。 或者……最有效的,若是他早一点听从自己的心,没有那么多瞻前顾后,直接把心爱的人抓在怀里,给他一个吻,就好了。 …… 我怎么那么自大,又那么妄自菲薄。 李浮誉想,小月亮当然不会喜欢除我以外的人,我看着他长大,难道还能不了解他。 其实即使是当年,李浮誉也隐约察觉到一点端倪。 他觉得燕拂衣情况不对,却没能往那方面去想,还以为是李安世又作了什么妖,冲动之下,便前去质问。 其实,那时候李安世就已经魔气缠身,精神状态明显有些不正常的癫狂。 也或许从那时起,李安世就自觉修魔的机密泄露,已经对他这个“儿子”存了杀意。 后来……后来的那天晚上,是种种机缘巧合之下,开出的最坏的结局。 李浮誉至今还记得,当时燕拂衣身上有伤,仓促间偏又到了冲击金丹的关键时刻,他守在一旁,片刻都不敢离开。 可李清鹤出现了。 李清鹤突然出现在燕拂衣房间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见兄长的时候,明显很慌张。 李浮誉眼尖,看见他袖中那薄薄的玉片上,似乎有燕拂衣前几日在雕刻的梅花。 他那时只感到一种几乎要烧毁一切的火,嗖地从心脏里窜出来,烧上了喉咙。 他看着那露出一角的玉笺,满脑子想的都是,这怎么会在李清鹤手里。 燕拂衣前些日子那么用心、那么遮遮掩掩,难道就是为了给李清鹤准备礼物? 当时的李浮誉还想不到,他的“父亲”和“弟弟”,能恶心到什么地步。 他站起来,挡在正在关键时刻的燕拂衣,沉声问:“你来做什么?” 可他的目光就忍不住要飘向那玉上的梅花,李清鹤察觉到他的视线,眨了眨眼,微微一笑。 “哥哥,”他说,“拂衣师兄约我来,他没告诉你吗?” 好像有人在心上敲了一记重锤,李浮誉喉结动了动,尝到一种无法容忍的苦涩。 “他约你来?”他下意识重复,“不可能。” 是啊,他多少还算存了一些脑子,又很了解燕拂衣,李清鹤那样拙劣的谎言,除了能造成一些不舒服,其实并骗不过他。 他与燕拂衣,花了那么长的时间在一起,对彼此多了解,又对那种了解,有多么坚固的信心。 其实……他们之间根本不该存在误会的,只要时间不曾那么狭促,只要那天晚上没出那么惨烈的事,李浮誉原本已经打定主意,在燕拂衣晋级金丹后,明天一早,就跟他把所有事情都说开。 他不会再让燕拂衣在昆仑那个泥潭中挣扎下去,他要带着他的月亮离开。 如果,还有机会,或燕拂衣也不是那么抗拒,或许,他可以很小心地问一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换种方式相处。 比如说,其他都照常不变……就偶尔能亲个嘴。 李浮誉想入非非得太好,以至于都没有发现,他弟弟的眼睛里,满满都烧着嫉妒与偏执的火。 “是啊,不可能。” 李浮誉诡异地笑了笑,慢慢地重复他的话。 他轻声说:“可你不想知道——哥哥,拂衣师兄心上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吗?” 须臾片刻,李浮誉的呼吸都停住了。 李清鹤慢慢后退,退到门边时,便突然跃起,朝后山诡秘幽暗的林中飞去。 “父亲叫我来寻他去,”李清鹤的声音远远传来,“哥哥,不想他受伤的话,你不来亲口与父亲解释吗?” 李浮誉的脚本能地跟上半步,可又回头看一眼双目紧闭的燕拂衣,实在不放心就这样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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