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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啧,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不弃山辈分最高的两个人,便这样屏着呼吸,站在夏日的微风里,看着燕拂衣一步一步,往更远的地方走。 燕拂衣走最后几步的时候,腿已经在止不住颤抖,好像很难有足够的力气支撑起身体,汗珠从他额上渗出,又缀在睫毛上落下,在锁骨上闪着润泽的光。 但他摇摇晃晃,竟然真的坚持着把最后一步踏完,才一瞬间松懈下来,倒进李浮誉早已准备好的怀抱。 “怎么这么棒啊,”李浮誉摸摸他的头,“居然真的一次走完了诶,我都从没见过比你更厉害的人。” 体力耗尽的人连眼皮都快要睁不开了,但听到夸奖,好像还是很高兴,努力睁着眼睛看他,唇角一直在笑。 “睡一会儿,好不好,”李浮誉哄他,“出了这么多汗,稍微歇一下,再去洗干净。” 燕拂衣很乖巧地扇一扇睫毛,听话地闭上眼。 他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神魂,神魂没有实质性的躯体,即使会有一些模拟出的反应,却不需要真实的清洁。 而刚被放进身体之后,又有很长一段时间格外虚弱,夜柳说最好不要着风见水,因此李浮誉就一直给他用着清洁的符咒。 但这一次,小月亮又有了很大很大的进步,天气也格外和暖,他想,或许可以出去走走,接触一些不同的东西。 洗个热水澡,会很舒服,也该会对燕拂衣恢复正常有好处。 不过,还是要等一等。 李浮誉用一方细绢,仔细地擦掉燕拂衣皮肤上的那些汗——这样出去,被风吹到一定会冷,还是要等汗落一落,才能动身。 渊灵觉得,自己再不出声,师尊就要忘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了。 “……师尊?”他从门板中|出来,压低了声音,“您前日让我查的事,有了些眉目。” 李浮誉确实忘了现场还有另一个人。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他有些烦躁,但也只是动作顿了顿,便抬了头。 “你找到她的母亲了?” 他交给渊灵去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寻找燕然的血缘亲人。 如今万事俱备,眼看燕拂衣也一天一天好起来,李浮誉很迫不及待,要还给他一个活生生的娘。 可偏偏就卡在肉身塑造上,这些日子,他试过许多不同的天材地宝配伍,试图规避那一条“亲缘血脉”,可反反复复,总是失败,似乎并没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思来想去,终于灵机一动,想到了燕然那个神秘的“娘”。 据徒弟们回忆,燕然的父亲,昆仑上一任掌门紫微剑尊,既从没有成过亲,也没听说他有过什么心爱的女子。 他的独女燕然,就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突然间就有了这么个人。 当然,以剑尊的地位,也没人会不长眼地到他面前去问。 千年前仙魔大战后,剑仙陨落,应玄机闭关,紫微又是那种很不善与人交际的性子,不弃山与昆仑的来往愈来愈少。 因此关于事情始末,应玄机的几个徒弟,也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而到了现在,燕然复生唯一的希望,就是她的生身之母尚在人世——至少能找出个坟墓也好,即使没血可用,也总比她父亲和儿子灰飞烟灭的躯体有用。 渊灵踌躇了一下,脸色变得很复杂。 “……弟子还没能查到燕然女侠的母亲,”这位老谋深算的不弃山大师兄纠结着措辞,“但我发现,紫微……嗯,应当也不是她的父亲。” 第99章 李浮誉愣了一下。 好在渊灵已经继续说下去了:“那个问天剑, 现在基本上已经废了,我很容易就攻破他的心防,问了当年李安世弑师的事。” 说到这个, 渊灵也有些沉重, 毕竟紫微曾与他们相交, 算得上是朋友。 故人身上竟发生这样的憾事,他们多多少少,也会因失察而觉得愧疚。 “以李安世当时的实力,即使是趁虚而入地偷袭, 应该也很难控制住紫微——商卿月对这一段的记忆并不算太清晰, 但他的记忆中, 李安世有提到‘师妹的身世’,他对紫微说:‘她父母若是知晓了您的所作所为呢?’。” 李浮誉紧蹙着眉:“那怎么不直接去看李安世的记忆?难不成他现在还能抵抗?” 渊灵失笑:“师尊, 他早就疯了。” 他摇摇头:“小师弟的手段, 您是知道的,李安世落在他手里,如今离神魂俱灭,也就差被硬吊着的那一口气。” 李浮誉一手拍抚着燕拂衣的脊背, 一边露出思索之色。 他很肯定地说:“谢九观的徒弟, 肯定不会行什么卑劣之事,可燕然的身世能被李安世用来威胁,其中定然大有文章。” “是, ”渊灵应道,“我想, 应当是与紫微相交甚深的人。” 有时候,好人也会犯错,之所以犯错, 是因为太过在意,心中考虑太多。 紫微将事情瞒得那么严实,甚至连孩子的父母都不告诉,只能说明,至少在他的判断里,什么都不说是最好的。 渊灵接着道:“之后,我便查了紫微的交际圈——可还是什么都没有查到,他实在是个闷葫芦,整日待在雪山上练剑,百年不曾下山一回,若说相交,除了年少时和我们几个,恐怕就只有昆仑山巅的雪,还有他的剑了。” 事情好像陷入了死胡同。 李浮誉眯着眼睛,把所有事情当做幻灯片,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过。 玄机仙擅推衍,他自问在之前的那一世中,也没少学过分析各种蛛丝马迹,有个模模糊糊的灵感好像就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扎着,一时间却无论如何都抓不到。 燕然的身世无疑是个秘密,她自己都未必知道。 她那边能提供的所有线索,便是父亲说是母亲留给她,她又留给燕拂衣的那枚星月吊坠。 李浮誉想了一会儿,突然说:“为什么是星月?” 渊灵:“什么?” “她手里的信物,”李浮誉好像稍稍抓住了一点边,他努力将那一丝灵感攥在手中不放,飞快地说下去,“那枚星月吊坠,看起来只是普通材质,竟能传承过漫长的岁月,甚至在魔界日日受到侵蚀,而无丝毫损伤——还有那冰晶,是她自己所做,究竟是用了什么样高深的技法锻造,竟能收拢她与我的两个魂魄,甚至日日温养,连在近旁的魔尊都不能察觉端倪?” 他这样一说,渊灵顿时也意识到什么,脸色一变。 可他却没出声,见师尊仍在思索,眼眸深处竟闪过一丝慌乱。 师尊如今没有记忆,一时想不到,可不会、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李浮誉冥思苦想半晌,终于还是困于没有关键线索,懊恼地败下阵来。 “你帮我找一些炼器材料方面的典籍,”他最后只能吩咐渊灵,“我再查查,你可去问问你四师弟,他沉迷炼器,兴许能帮上忙。” 渊灵很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连忙拱手行礼:“诺。” 他便迫不及待地退了出去。 李浮誉没有察觉到,渊灵一走,他的所有心思,就又回到燕拂衣身上。 他们刚才在谈话,燕拂衣就一直乖乖巧巧地闭着眼,他知道自己还没有足够的精力参与到交谈里,便很努力,不要打扰到别人。 他实在太累了,一直闭着眼,就那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现在呼吸也已经变得平稳,脸蹭在李浮誉怀里,看上去很安心。 “月亮,”李浮誉轻轻叫他,“天气好好,要不要去外面泡泡水?” 也不是不能再用一张清洁符,可燕拂衣今日去走那一圈之前,也很认真地立下豪言壮语,说他已经能出门了,绝对不再用什么清洁符。 那东西方便是方便,但很多时候用了都像没用,身上是干净了,还会总感觉不爽利。 李浮誉很能理解。 燕拂衣打小就爱洁,从前昆仑的冬天无论多么冷,他在夜里练完了剑,也总要认真洗浴一番,才肯入睡。 甚至到了在外游历时,人在秘境里,和妖兽战得一身是血,更受不了不更衣拖过夜。 只要伤势不太重,就受不了只用清洁符,总要寻片洁净的水,把自己洗干净才好。 如今神魂逐渐稳固,又重新有了身躯,虽然记忆海模模糊糊,但那种洁癖死灰复燃,也是很正常的事。 果然,一听见他唤,原本已经很困很困的燕拂衣,立即睁开一点眼睛。 燕拂衣刚从梦里醒来,睡得还有些蒙,只觉得眼皮好像被粘在了一起,重得厉害,怎么睁都睁不开。 他窝在师兄怀里,正是一个特别舒服的姿势,身上暖暖的,软软的,愈发不想动。 可是,得去洗干净。 这样说着的声音嗡嗡响在耳边,燕拂衣有些任性地觉得烦,可又实在没法儿忽略掉,这声音一旦响起来,他就愈发觉得身上黏腻得难受。 算来,自从有了身体,他还没有真的去沐浴过。 那很可怕了。 燕拂衣被这一认知刺激得稍微清醒一点,思想上很想醒来,身体上又很诚实,甚至转了一下脸,把眼睛都埋进师兄衣服的褶皱,好挡住讨厌的光线。 李浮誉被他拱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不要紧,不要紧,”没原则的某人就着姿势把人抱起来,柔声哄着往外走,“你先睡,师兄抱你去。” 他这样一说,怀里的人便缩得更心安理得起来。 燕拂衣今日是累坏了,他第一次达成了阶段性的小目标,很值得自豪地庆贺一番,因此让师兄抱着他去沐浴,就也是很自然的奖励。 嗯,是这样。 …… 应玄机作为不弃山开山立派的老祖宗,他的居所瑶台,自然也有最顶级的温泉引入。 那是一片被苍翠的植被完全掩映起来的池群,最外围是一大片冷水湖,蓝天碧草在镜子一般透亮的湖水中映着,美不胜收。 而越过那片湖,便是大大小小冒着热气的汤池,云烟缭绕,恍若仙境。 李浮誉怀里抱着燕拂衣,站在最大的池子旁边的时候,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什么不对。 “……月亮?”他轻声叫,“你自己洗,还是我给、给你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李浮誉感觉自己头顶上都在冒烟。 一个问题很飞快地闪过他的脑海:这样、这样算不算趁人之危? 可他也没想做什么,就是,就是想让小月亮舒服一点,以至于没能考虑得那么周全。 温泉水温高,站在池边的时候,也感觉格外热,李浮誉顷刻间便出了一脑门子的汗,抱着燕拂衣,感觉手心都要打滑。 燕拂衣在他怀里偏了偏头,这次竟仿佛比刚才睡得更熟,眼睛连一条缝隙都没有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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