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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攥住他胸前的一点衣服,试图把自己埋进去。 “很、很困的话,我也……我也可以帮你。” 李浮誉结结巴巴地说,心里一时分不清是想燕拂衣醒来,还是不想。 他站在那里兀自僵硬了一会儿,心里头天人交战,另一个却睡得正香,丝毫不知道师兄马上就要变成清蒸师兄。 李浮誉等了很久没等到回应,终于还是艰难地迈出第一步,走进了那汪热乎乎的水。 他不断念清心咒:这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帮病人洗个澡,他可以把自己当做高等护工嘛……外面雇一个也不知道多少钱呢。 ——清心咒就演变成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其实很没有必要,燕拂衣如今用的这副身躯,原本便是应玄机一点一滴炼出来的——即使没有记忆,那也是他。 也就是说,这身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他早就已经都一寸寸见过,甚至亲手描摹过。 但那还是……很不一样。 李浮誉吞咽了一下,在白玉砌成的池边,找了适合倚靠的位置,自己先靠上去,让燕拂衣也靠在他身上。 水波悠悠,以他们为中心,散发着层层叠叠的涟漪。 两人质地轻薄的衣衫浸泡在水里,原本的纯白就变成了半透明的颜色,衣角荡荡地漂上水面,身体接触的地方也变得更热起来。 热气熏染上来,让燕拂衣苍白的脸上也似是有了一丝红晕,他闭着眼,鸦黑的发丝在侧颊沾着一缕,垂下的睫毛微颤,人却突然间抖动了一下。 李浮誉也跟着一抖。 他方才有的一点点旖旎心思消散了个彻底,因为燕拂衣忽的一下睁开眼,抓住他前襟的手指也用了力,整个人浸在温水里,却像掉进冰窟窿那样瑟瑟发抖,掀开的眼帘中睡意还未曾完全褪去,就被浓烈的恐惧淹没,像被溺进挣不脱的水里。 “不要……”他挣扎着想要离开水面,“不要水……” 李浮誉脑海中蓦然飘过乌毒的那一片水牢。 燕拂衣在那个由水构成的炼狱,多少次重伤濒死,多少次在受刑时力竭晕过去,又浸泡在冰冷的水中,因为窒息而不得不挣扎着醒来。 他的心狠狠一沉。 第100章 李浮誉马上把燕拂衣抱离水面, 却没有离开那方池子。 他很小心,没再让燕拂衣沾到一点水,甚至用了法力, 把他身上所有的液体都清干净了。 “没事了, 没事了, 看看我,是我啊。” 李浮誉已经能很熟练地安抚恐慌起来的人,他用最舒服的姿势抱着那个瑟瑟发抖的身躯,很轻很缓地抚摸他的背。 “你看, 月亮, 没有人要伤害你, 这里只有我。是好的水。” 燕拂衣开始时还挣扎,很快被温柔但强硬的桎梏弄得迷惑起来——他没有感觉到预想中的那些疼痛。 他浑身还僵硬着, 像一只浑身都炸了毛的猫, 爪子都伸出来,柔韧的筋骨绷出所能达到最大程度的抗拒。 可李浮誉一下一下,捋着他的背,在他耳边说那些很温柔的话, 一点一点驱散噩梦里尖锐的爪牙。 那一片漆黑的要将人溺死的水里, 就又伸进来一只发着光的手。 燕拂衣其实不大清醒,他正陷在那些刻印在本能里的噩梦,虽然不记得那些可怕的水从何而来, 不记得为什么会有如此深重的恐惧,但他醒不过来, 每一条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 会……很痛很痛,痛到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又不得不接着忍耐。 忍耐着, 却又永远看不到尽头。 他缩在很小的角落里,很渴望地盯着那只手。 好想抓上去,那看上去像是真的来救他的东西,抓上去,就可以被带离这汪令人窒息的冰水,抓上去,就能逃离这场噩梦。 燕拂衣试探着伸出手,很慢很慢,指尖也在颤,他沉在水底,想向水面上伸进来的一只手抓去。 可手伸到一半,又僵硬地停住了。 万一……是骗子呢。 燕拂衣想到这个可能,心很紧张地皱了皱,手指微蜷,又有点想收回来。 也不是第一次了,那些折磨他的人,总是花样百出,喜欢给绝望的人一点希望,又亲手将希望在他面前击得粉碎。 那之后往往跟着更令人无法忍受的残酷,那些黑色的影子,围观着他崩溃、尖叫,发出恶心到让人心脏发麻的笑声。 “这就是那些人族的希望吗?一个柔弱易碎的花瓶?” “哈哈哈哈哈,尊上太高看他了,早该让破房山大人出手……” “你们瞧他,折磨这种正派道君最有意思了……真可怜,很快就该求饶了吧。” “啧,还得小心别弄死,真是麻烦,真想把这漂亮脑袋砍下来,摆着一定好看。” “……” 不……不要…… 燕拂衣闭上眼睛,紧紧捂着耳朵,想把那些无孔不入的可怕声音都赶出去。 可他找不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哪里有安全的地方? 他是被束缚四肢奉上高台的祭品,像一个被赤|裸着扔进雪地的婴儿,这天下之大,仙魔两界,都再没有容身之地。 只能忍,忍着,像从前一样,像他的命运一样,忍到死去。 可他都不能死——那个甜蜜的终点,也被一只大手残忍地抹消了,他甚至不配去死。 ……可是,凭什么? 那个声音突然响在脑海中的时候,燕拂衣甚至没能理解其中的意思,他把那当做无数在精神濒临崩溃时会听到的呓语之一,直到那声音不断飘荡、越来越响。 是啊,凭什么? 他明明已经很努力,明明已经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到最好,凭什么就连死都不被允许,遑论活着?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虚空中崩裂了,是散成烟尘一般细碎的闪亮冰晶,燕拂衣在那些晶尘带来的一点光亮中,豁然睁眼。 不——! 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他就合身往那蓬闪亮的烟雾中扑去,试图抓住正在逸散的东西,却总是徒劳。 晶尘就像流沙,抓也抓不住,无论再怎么用力,都顷刻间便从指缝中溜走。 留不住。 他什么也留不住。 大滴大滴的泪水在眼皮下汇聚起来,将眼球都灼得生疼,燕拂衣的视线完全模糊了,他甚至看不清那片溺死他的海域,看不清越散越远的烟雾,也看不清水面上漏下的一点点光晕。 可不该是这样,凭什么是这样? 凭什么所有伤害都只能被忍着,所有苦难都该当落在他身上? 明明——明明他已经完成了。 燕拂衣终于依稀记起来,他身上背负着的,那个要将他压垮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已经完成了,凭什么还不放过我! 一种终于喷薄而出的火焰瞬间烧了上来,将幽暗漆黑的水底照得透亮,燕拂衣突然发现自己又能喘气了,连头脑中那些混混沌沌的雾也被烧得精光,他一转身,又看到那只手。 更多的记忆涌进脑海,他看到一个英俊青年在温柔地对他说着什么,万分珍惜地,说很欢喜收到他的梅花笺。。 他看见剑光凌利之外,绿草青青,白鸟划过高远的天,露珠在叶稍上汇聚,倒映出缤纷绚丽的人间光影。 他看见连绵不绝的城池,无数生灵在夜中点亮灯火,向神位跪拜,祈求拯救他们的那个人得平安。 …… 人间这么好。 燕拂衣想:我做到了,现在我想……好好活着。 我要好好活着! 他拨开那些还企图涌到他身边的黑暗,借着无数的烛火、无数的露珠、还有无数爱人的笑脸散发出的光,朝被照亮的路上纵身一跃。 他抓住了那只手。 冰凉的水都突然间温热起来,那些柔和的液体不断旋转,像一个反向的漩涡,托举着他,往水面上开阔清朗的天地升去。 他抓住了那只手,温暖、干燥、有力,那手与他相握住手腕,形成一个最牢固不过的生死劫,然后猛然向上一拽。 砰的一声,好像什么东西被撞碎的声音。 燕拂衣冲过坚固的冰层,去势不减地冲进一个人怀里。 他很深、很深地吸了一口属于人间的空气。 他还活着。 都还活着。 “拂衣,拂衣,别怕。” 李浮誉的声音里都带了一点慌乱,燕拂衣这一次的状况似乎不同寻常,不是简单地被勾起了阴影,而是……陷入了与什么更大的桎梏的挣扎中去。 他的身体很凉,不是那种失血带来的僵冷,而是一种仿佛催生冰系法术般的严寒,李浮誉抱着他的手甚至被冻得发痛。 可他当然不会放手,反而更紧地抓住燕拂衣紧绷的掌心,试图把每一根手指搓热。 那绷得骨节分明的手,突然间活动起来。 李浮誉都没有反应过来,陡然间感到那无助地僵在自己掌心的手,像被注入某种灵魂上的力量,紧紧地反握过来。 手握得是那么紧,就好像将要坠崖的人抓住一根斜出的树枝,拼尽全力让自己不掉下去。 他便本能地也用最大的力气回握过去。 燕拂衣睁开了眼。 与他对视的第一眼,李浮誉便认得出来,有什么变得不同了。 前些日子,燕拂衣虽然醒着,眼中却始终像是蒙着一层雾。 他没有记忆,没有力量,被勉强弥合起来的魂魄放进陌生的躯体,因为风吹草动而受惊,仿佛一个不注意就又会碎去。 甚至不只是这段时间——从五十年前开始,仙魔之战还没打响的时候,那时燕拂衣的状态,就已经时常不对头。 那时李浮誉还是个寄居在冰晶中的游魂,他住在离燕拂衣心脏最近的地方,听见那颗心伤痕累累、越跳越缓,像被极重的东西压到濒临崩溃的地步,却只能忍着……忍着,将自己忍成一块将要风华的石头,好像风一吹都会散。 那时李浮誉天天都心惊胆战,最怕那些人渣又对他的月亮有什么坏心思,也怕燕拂衣自己有一天,突然就坚持不下去了。 他看得出来的,看得出那一次比一次更险的搏命招式,看得出燕拂衣有时会在做什么事是突然茫然,好像忘了自己身在何地,忘了自己要往哪儿去。 他活得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只是被一些责任啊、牵绊啊的东西生生留住,其实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 甚至,李浮誉曾很胆战心惊地意识到,燕拂衣不是那么太愿意活着。 他拼命地做自己能做的所有事,在那颗一片灰烬的心上试图钻出一些火苗,或者种出一些花。 那也是李浮誉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开始,就一直在努力做的事。 他告诉燕拂衣,这世界很大、很美,不要被眼前的东西困住,即使在见不到光的绝境里,也有人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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