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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对他的态度,一直以来倒可以说是宠爱。但他虽没有明说,可亲往延宕川,最大的目的,无疑是捉拿他口中的“守夜人”。 相钧有种预感,那人十有八九,就是燕拂衣。 把人捉回来要做什么,魔尊却没有透露。 相钧将药碗搁在床头小几上,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脖子上的星月吊坠。 ……除了要尽量保下燕拂衣之外,他更得小心,若是让魔尊察觉出,他并非这东西真正的主人,恐怕他的下场,比燕拂衣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恐怕到时候,能有最卑微的鬼奴的待遇,都是奢求。 “拂衣哥哥,”相钧轻声说,“我可真是为你,冒了好大的风险。” “你醒来以后,得记得要报答我。” 有人在外头轻轻敲响了寝殿的门。 “殿下,”来人声音妖娆,婉转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意,“尊上请您到无相宫议事。” 相钧脸上尚算柔软的神情在一瞬间消失了,他顿了顿,随即像个被设定好程式的人偶一样,面无表情地准备了一会儿,意态风流的脸上生生捏出一个合适的表情。 那是他这些年摸索出来的,与魔尊相处时,最合他心意的表情。 或许,也是他在珍贵的留影石中偶然见过,属于“他娘”的表情。 相钧细致地整理好衣摆,推开房门。 “没有我的允许,”他一边走出去,一边状似随意的吩咐,“别让人来打扰他。” 等在门外的魅魔微微一笑,娇柔道:“遵命,殿下。” 门又关上了。 室内重新恢复到安然的寂静,手指大小的吾往闪着微弱的银光,在燕拂衣身前虎视眈眈地警戒了一会儿,终于落下来,眷恋地躺在他胸口上,剑柄很亲昵地蹭了蹭。 然后,就被两根半透明的手指捏住了。 吾往很委屈地闪了闪光,那人却不为所动,将两指一搓,把小剑搓成一蓬细细的银砂,银砂绕着圈流转了一会儿,化作一枚朴素的戒指,乖乖套上他的手指。 从修长有力的手指向上看去,首先入眼的,是一截用料上乘的衣袖,上面镌刻满高深莫测的繁复符文,即使是万丈点星斋的庄和光在这里,也要为其稀有和珍贵而咋舌。 再往上,则是宽阔的肩膀和胸膛、描画着奇怪封印的喉咙,以及一张威严俊美的面孔。 若燕拂衣此刻醒着,定然会觉得这张面孔有些微妙的熟悉。 可被燕庭霜毁脉抽骨的那天晚上,这人出现时,他几乎已经完全丧失意识;而从漠襄的天魔幻境出来,拿回吾往时,梦中人的脸也被薄雾遮住大半,只能勉强看见抿直的、仿佛在生气的唇角。 所以一时半会儿,他恐怕也认不出来的。 李浮誉很轻地叹了口气。 他是魂魄状态,漂浮在空气里,想以怎么样的姿势接触那个人都可以。 但他也只是规规矩矩地,在一边半跪下,隔空点了点燕拂衣的鼻尖。 半透明的手指点过去,竟没像之前许多次一样穿过,而传来了实实在在的触感。 李浮誉一愣。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眼睁睁看着那紧闭许久的睫羽微微一颤,竟掀开了眼帘。 燕拂衣望着他,那双曾装满星辰的眼眸黯淡无光,李浮誉只是浅浅接触到,便已经心中重重一颤,他呆愣在那里,一时都忘记了掩去自己的身影。 罢了。 反正天道也会抹消所有小月亮能认出他的痕迹,此前也有过几次这样的四目相对,拂衣应当都是……看不到的。 不过就是他自己要受些惩罚,吃些苦头,其实没什么所谓。 借着这机会,李浮誉倒不着急了,他几乎有点贪婪地与燕拂衣对视着,他们已经许久未有过这样“亲近”的时候,哪怕相隔在不同的维度,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得见。 可今天第二次,完全超出预知的意外发生了。 燕拂衣开始还没什么反应,身心接连遭受重创,他此时思维都总是慢些,便如此前与那些人说话,总是要有点费力的,才能理解他们话中的意思,又要过一会儿,才能想起怎么保护自己来。 魔尊的尸骸大阵降下时,他甚至被一柄不知何人遗落的剑,一剑穿心。 如今人总算救回来,实在不能苛求更多。 然而很突然,李浮誉分明看见,那双深黑的眼睛深处,竟又炸出一团微弱的光。 燕拂衣的视线,定定地落在他脸上。 ……怎么回事? 念头都还没有转过来,李浮誉便极为惊恐地看到,如同积郁千年的厚厚冰面突然裂开,从下面迸发出清澈的涌泉,多到令他想不到的泪水从燕拂衣眼中冒出来,大滴大滴地溢出眼眶,落下脸颊,淌过高挺的鼻梁,又沾湿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那轻飘飘的、湿润的液体简直将他的心击得粉碎,就像有千钧重的东西硬生生砸进柔软的心房,将那小小的一片搅得鲜血淋漓,他真的尝到血腥气,呼吸间都带着灼烧般的火烫。 “怎么……”李浮誉的声音极轻,他几乎发不出声音,又要强迫那断断续续的气流从喉咙间撕扯过去,尽管知道燕拂衣该听不见他的话,可仍控制不住,想柔声宽慰他,或至少帮他擦去一点眼泪。 “很痛吗?拂衣,是很痛吗?” 可燕拂衣不说话,李浮誉很后知后觉才发现,他似乎开始真的能够看到自己,那双如剑一般坚韧无畏的眼睛里透着那么深重的委屈,眼周苍白的皮肤上都晕了一层深深的红色,如雪上红梅,触目惊心。 “师兄,师兄……” 小小的声音很哑,叫得李浮誉心都要碎了。 半年前那个几乎失去一切的晚上,燕拂衣都没有过这样的情态——他曾连放纵地破碎时都是压抑而隐忍的,那天在关小花家陈旧但干净的床上,他用手臂遮着脸,将嘴唇都咬得出了血,极力将所有汹涌的情感和破碎的声音,都生生压抑在已经破损不堪的胸腔里。 可这次不是这样。 就好像是假装坚强的孩子,终于见到唯一会把他捧在手心里的家长,像折翼的雏鸟落进温暖的巢。 李浮誉从未见过他哭得这样狼狈,从前被父亲虐待时没有,甚至后来那个他们都不愿触及的晚上,在昆仑的大雨之中,也没有。 燕拂衣其实,才不到二十四岁。 即使在他穿越之前的,那个人均寿命都不过百年的社会,这样年纪的男生,也才不过是个初出社会的实习生,在电梯里遇到他时,都会手脚无措地试图把自己缩进墙壁里。 燕拂衣就已经经历过那么多了。 燕拂衣还伤重,还不怎么能动,他只能很努力地将手指蜷缩起来,想去碰碰那透明虚影的脸。 李浮誉察觉到了,连忙从被子底下翻出他的手,裹在掌心里——他这时也没空去琢磨他怎么就能碰到燕拂衣了,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像是烟花绽放时落下的细灰,一点都不值得被看见。 他只想赶紧抱抱这个人,问问他哪里痛,说他做得很好,说有多喜欢他,说不要再想那些曾经的人和事,他们一点都不值得。 “师兄,对不起……” 可燕拂衣抿着唇,抢在他之前好小声地说,“我还没有……修补够九万次仙魔结界。” “我也,也没有照顾好清鹤。” “我本来没想这么早来见你……”他抬起眼睛,撒娇一样觑着李浮誉,“原谅我好不好?” 别生气,别不要我。 他的眼睛在小心翼翼地说:我只有你了。 第46章 相钧深吸一口气, 踏入无相宫。 这么多年了,每次到这里来,他还总会感到紧张。 魔尊实在像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每次在他面前, 相钧都会觉得, 自己像是从里到外完全透明一般,在那随意的目光注视下,一览无余。 然而同时,魔尊也一直没能识破他最根本的、最胆大包天的谎言。 或许他不是没有怀疑过。 相钧曾无数次在无尽的焦虑中思索, 自己到底有没有露出过破绽。 可相阳秋始终没有一点疑问, 就好像作为几乎无所不能的存在, 他也会……害怕? 就像讳疾忌医的最普通的凡人,因为害怕不能称心如意的结果, 而在潜意识中抗拒去质疑求索。 相钧站定脚步。 他一如往日般恭敬地行礼:“父尊。” 相阳秋:“嗯。” 他没有让相钧起来。 相钧半跪在地上, 低垂着头,面无表情,但背上已隐隐冒出冷汗。 他感觉得到,魔尊正居高临下, 将透射性的目光放在他身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他脊骨沉重,抬不起头。 瓷盏的盖子轻击杯身的声音。 “守夜人——那孩子是叫燕拂衣吗, 他怎么样了?” 相钧一凛,连忙将头垂得更低。 “他还没醒, 我叫幸讷离去看了,之前在延宕川受的外伤不致命,只是他本身底子太差, 可能还需要将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清醒。” 幸讷离是魔族的医尊护法,相当于修真者的“大乘”境界,整个魔界医术最高的人。 相钧与他关系不错,这次医治的,又是尊上最放在心上的“守夜人”,他不敢不尽全力。 魔尊又停了一会儿,缓缓问道:“你从前认得他。” 用的不是疑问的语气。 相钧心中一提,不敢隐瞒,但玩了个文字游戏:“从前在人间游历时,是曾有过数面之缘。” 相阳秋每次沉默的时间都仿佛更长,相钧定定地看着地面,能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每想一次,都会让握紧的掌心更加湿黏。 相阳秋说:“你知道‘守夜人’,有多重要吗?” “你刚把他带回来时,不知道他的身份——或许你们曾有过什么缘分,若是平时,在这些事上我不会管你。” 相钧伏低了身子。 相阳秋放下杯子,轻缓地在他寸前踱步。 “可既然九观圣封让我发现了他,钧儿,这件事,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来。” 相钧的心脏像被坚硬又有力的东西攥紧了。 “我欲破碎虚空,成就无上神道——多年以来,所有的方法,我皆已尝试,千年之前,我诛神灭佛,人族所谓的金仙们都杀不了我,可就是离那最后一步,总差一道屏障。” “我感觉得到,”相阳秋轻声说,“那屏障已经很薄了。” “这其中的关键,就是守夜人。” 相钧越听越是心惊,他是想过,能让魔尊大动周章、谋划多年的,必然不是小事。 可也没想到,燕拂衣竟能关联到魔尊成神的瓶颈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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