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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分明更像是闯入了某段不为人知的记忆,可是……是谁的记忆?燕拂衣的,还是他的? 他们两个,又会与千年之前的金仙们,有什么关系? 应玄机咬着牙,发出困兽一般的低吼:“你知不知道你会经历什么——由金仙的魂魄来担当守夜人,得将你的魂魄削弱到什么程度,才能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地进入轮回!而天道规则为了制衡你的神魂,简直会成为那魔头的帮凶,让你从出生起便遭受无边苦难,历经七情而不得……且不说这些,你最后若真落进相阳秋手里,你……” 他声音颤抖着,甚至说不下去。 “我想过这些,”谢九观很平静,“我们布下大轮明王阵,以我的本源为阵眼,魂魄为柴薪,就连相阳秋也会以为我身化封印,魂飞魄散,若再有你的协助——” “我才不要协助你做这种事!” “——再有你的协助,我才能有一线生机,这个世界,才能有一线生机。” 应玄机愤怒地咬牙:“可你会万劫不复。” “你明明也曾窥见天道,你看到过!” 谢九观垂下眼,抬起一只手。 他手中,拿着一柄李浮誉很眼熟的长剑。 “这剑,是你亲手为我铸造的。” 他竟微微笑了笑,清风朗月一般的眉目,在剑光下,竟流露出一点柔和。 “玄机,你最擅推衍,想必早看过这世界、看过我们,看过千万轮回之中,无数的结局。” “你知道的,想要保全尽量多的人,这是唯一的办法。” “虽吾往矣,故人当归。” “吾,愿往。” 第76章 燕拂衣在一片冰凉的水中, 微微抬头。 他整个人被浸在那刺骨的水里,身体被沉重的铁链控制着,动弹不了分毫。 自从魔尊将他从相钧那里带走, 无相宫主殿的门关了五十年, 他们一同在幻境之中, 轮回了五十年。 后来或许,是相阳秋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终结了仿佛永无止境的轮回,将燕拂衣丢给掌管刑罚的破房山,开始倚仗他自己最初嗤之以鼻的“疼痛”。 魔尊很久都没有那么暴躁又挫败, 他破不了燕拂衣的心防, 却隐隐间感觉, 自己的情绪似乎越来越不对劲了。 那个仙门来的小道君像是某种蛊,与他相处久了, 连魔尊都会觉得, 自己在越来越不像自己。 就好像冰雪构造的框架中慢慢生出血肉——是很不妙的触感,有点像他几十年前那次闭关,神魂出窍,流连人间时, 被始料未及的遭遇拴住了心脏。 很危险。 魔尊及时截断了令他自己都感到危险的幻境, 把燕拂衣丢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疼痛和寒冷撕扯着燕拂衣的意识——但那不完全是坏事,那种鲜明的触感在告诉他, 他依然活着。 不是……不是那无数幻境中的又一个轮回,他实实在在的, 活着。 其实燕拂衣自己不知道,他对疼痛的感觉已经非常迟钝,他现在感觉到的, 已经是李浮誉在努力,削弱了很多倍之后的结果。 但他已经很久,都没能跟浮誉师兄说说话了。 魔尊在轮回幻境之中,折磨了他不知道多长时间。 燕拂衣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能回到自己的识海,不再能偶尔躲进那片鲜花盛开的山谷。 更有甚者,他都不知道,记忆中的识海,记忆中好像复活了的师兄,是不是在无数南柯一梦中,欺骗自己活下去的幻觉。 不能想,一想就会被蜂拥而来的痛苦和恍惚淹没。 他不能就这么死掉,他的任务……好像还没有完成。 燕拂衣努力集中精力,去想金霞真人当时对他说的话。 人有……七情,他遗落在外的情丝,也有七条。 到如今,已经有六条回归本身。 最先是,是李安世。然后…… 燕拂衣艰难地,一个一个数着那些暗中回到自己身体的情丝: 李安世,商卿月,燕庭霜,李清鹤,邹惑…… 现在,这些名字似乎已经不会再对他造成太大的触动。 燕拂衣不知道,这究竟是由于情丝回归,连带着带走了他与那些人之间的情感,还是由于,魔尊给予的那些精神折磨,让他已经丧失了感知情绪的能力。 那不重要。他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不重要。 完成那个任务,才重要。 可数量不对,还少了一条。 一阵鲜明的刺痛从胸肋间传出,燕拂衣仰着头,喘了口气,竭力不让自己的思绪被身体状态影响到。 即使李安世那里有两条,也还少一条。 最后一次与金霞真人联系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发现,那最后一条情丝,不知道到了哪儿去。 金霞说,他小师弟已经遍寻天下,把所有与燕拂衣有旧的人——不论是有仇有恩,都筛过一遍了。 却始终找不到最后一条情丝。 不在萧风那儿,那很正常,从始至终,燕拂衣就从没把那个满腹阴谋的人渣放进过眼里。 也不在墨襄,燕拂衣想想,他到墨襄的时候,其实能感知到的情绪就已经很淡泊,那些人如何对他,他从来并不在意。 不在仙界那边,好像就只能在魔界这边了。 那么,燕拂衣猜测,会不会在相钧身上? 可这猜测传过去之后,金霞真人想办法去探查过,仍然传回了否定的消息。 这耗费了很长一段时间。 燕拂衣只能漫无目的地等,等着等着,他连自己是谁,人在哪里,要做什么这些简单的事,都有些记不清晰了。 就好像有人拿着一张细绢,一点点擦去他灵魂中,那些或好或坏,深刻的颜色。 一点点将微弱燃烧着的灵魂火苗,按进冰冷的深海。 在偶尔清醒过来的时间里,燕拂衣会从头到尾,又将自己要做的事情回忆一遍。 他像一个笨拙但是勤奋的学生,一遍遍将要背诵的东西抄在本子上,却始终都记不住,下一次翻开本子的时候,一笔一划用力刻下的文字,就又变成被风吹过的细砂,只留下浅浅的印痕。 没关系,他会盯着那些印痕,努力地想,努力地再一次记起需要记得的事。 燕拂衣很懊恼。 有一次他的状态终于好些,大概是在某一次昏迷时受了太重的伤,即使是破房山也害怕守夜人就那么在自己手里死掉,于是将他暂且移到舒适温暖的地方,还叫了医尊去看。 那次燕拂衣醒来,混乱了许久的记忆终于又借机清晰了一点。 他很懊恼地想起,自己没能在最好的时机完成需要完成的任务,要挂在魔尊身上的情丝,还缺少了最重要的一条。 它能在哪儿呢? 如今,魔尊已不再与他共同沉沦在轮回幻境,那么之后若是找到,他又要如何将之挂去魔尊的身上? 沉在深潭中的锁链突然间动起来,燕拂衣条件反射地浑身一紧,他微微抬头,一束微弱的光不知从哪儿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 他不适应地眯起眼,本能绷直了背。 有人要来了。这是另一轮折磨的征兆。 可今日的喧哗,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有人在大声地吵嚷,外面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劝阻声,还有打斗的声音,有人在怒吼着什么,震天的法力波动让整座水牢都微微震颤,有碎石掉下来,砸进水里,砸出一片一片波纹。 “拂衣!”有人愤怒地大叫,“滚开——让我进去!” “尊上有令,”破房山的声音像是轰隆隆的雷声,“还请少尊不要为难。” “破房山,有本事你杀了我!” “何必动气,何必动气,要我说,老山头你让他进去看看,若又搞成上次那样,我都救不回来了,你拿什么跟尊上交代?” “尊上不在——” “父尊只是暂去延宕川,你就敢趁他不在,害死守夜人吗!” 那些吵嚷的声音愈来愈近,昏暗的水牢在突然间天光大盛,骤亮的光线让燕拂衣闭上眼,下一秒,他就感觉自己似乎被人从水中捞起来,哗啦啦的锁链像蛇一样扭动着追逐,却被魔气干脆利落地震成碎片。 失去锁链禁锢,他一下子软下来,没有选择地靠在那人身上。 无时无刻不在炽灼筋骨的烈火不见了,燕拂衣死死绷着的身体猛然一松,都没来得及看清来人,便再也支撑不住,无声无息地陷入一片黑暗。 昏迷之前,他都没忘记尽责地在抱着自己的人身上探查一圈。 可惜,果然没有情丝啊。 …… 相钧紧紧抱着浑身湿透的青年,感觉灵魂都要愤怒地战栗起来。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他只是来晚了几天! 破房山他怎么敢,那个被问天剑剜去一只眼的废物,这明明是在借着给魔尊办事的机会,公报私仇! 相钧几乎从没这么后悔过,他就不该听从幸讷离的建议,去延宕川操心九观圣封的事,而把燕拂衣一个人留在这里。 若不是突然见到相阳秋的踪迹,他都不知道,魔尊竟将燕拂衣交给了破房山! 相钧牙都要咬碎了。 他承认自己怯懦无能,魔尊把人从他那里带走,锁进主殿,这五十年来,不论是他,还是大护法百里神,都不敢叩响那扇门。 相钧只能安慰自己:以相阳秋的境界,他亲自动手的话,不会把事情弄得太血腥,太下等,燕拂衣在身体上,至少不会受太多苦头。 可他怎么能想到,这人的一身骨头竟就真这样硬,能让他父亲都无计可施,不得不向从来瞧不上的暴力妥协。 他来晚了。又一次。 “我要带他走,”相钧怀抱着简直没有一丝生气的身躯,冷冷道,“让开。” 像座肉山似的破房山这时才挤进水牢,也是满面狂躁的怒色,只是碍于相钧的身份,还有帮着他的幸讷离,到底不敢直接动手抢人。 “少尊这是要违逆尊上的意思?”那隆隆的声音也像山崩地裂似的,“等尊上回来——” “等父尊回来,我自会向他请罪。” 相钧冷声截断,抬眼时的厉光,竟让对面大乘境界的护法魔头都是一凛:“你再拦我……父尊便是对我如何不满,想来也不介意,同时惩罚一条敢乱咬主人的狗。” “你!” 相钧再没有多一刻的耐心:“给我滚——” 黑红的魔气从他的身体中爆发出来,卷成一股仿佛携带锋刃般峻烈的狂风,那风在狭小的水牢中怒卷着,在相钧头顶上形成一个巨大而狰狞的虚影。 血脉图腾。 在场的低阶魔族有不少都发出惨叫,有的甚至倒在地上翻滚起来。 就连幸讷离和破房山两个护法,都不得不后退一步,尽管相钧还只是化神期的修为,他们一根手指就能碾死,可来自于灵魂的威压,却作用在最深的本能里,让他们都油然生出臣服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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