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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只有相阳秋自己知道,他对自己的孩子缺乏感情。 比如他可能会愿意为了燕然,试着接受一下这无聊的世界, 甚至做一个平凡普通的庸人,却不愿为了相钧, 放过作为成神关键的守夜人。 但是当然,相钧不可以死。 魔尊的脸色阴晴不定,他倚在榻上, 似乎真的在考虑儿子的请求。 相钧跪在地上,口干舌燥,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了。 现在想起来,他都不明白,刚才那些话是如何胆大包天地冲出他的口舌。 他的脊柱上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缓慢爬行,僵直的身体维持住最后一个姿势,相钧很想低头看看燕拂衣——他不敢想,以燕拂衣的聪明,从他们刚才的对话,不可能推测不出全部真相。 他会知道,他此生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将他逼入绝路的元凶,竟然是他亲生的父亲。 他会怎么想? ……燕拂衣很久违的,又听到了那种仿佛正在将他灵魂撕裂的嗡鸣。 他身上有一半肮脏的血,他一直都知道的。 尽管在与母亲相处的那短暂五年里,燕然从未流露出过一点破绽,也从未对兄弟俩说起过他们的身世,可之后家变,拜入昆仑,这件事,燕拂衣已经知道得不能再知道了。 那是他的原罪,是掌门在他身上发泄怒火,最冠冕堂皇的借口,是师尊始终不曾宽宥的脏污,也是所有攻讦临身,最初始的理由。 他们说:“他是仙魔所生的孩子,他天生就是个妖孽!” 他们说:“都是因为这个污点,燕然道友才会落到那般下场。” 他们说:“从根上就坏掉的孽种,定然天生心术不正,道心不稳,他迟早会害了所有人!” …… 太多了,太多了,连燕拂衣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他听过多少类似的话,又是怎样一点点麻木,任由那些锋利的箭矢落在自己身上。 他都不能反抗,因为他出生就带了罪孽,他没有资格反抗。 他只能默默咬牙,尽量挺直脊梁,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他们是错的。 他想,事情一定不是他们所说的那样,母亲好像是说过的,她很爱他们,相信他们能长成很好的人。 小小的燕拂衣很认真地告诉自己:我会长成很好的人。 那对很闪亮的星星和月亮,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一千片一万片,变成很多亮晶晶的眼泪一样的东西,模糊了整个视野,根本看不清。 燕拂衣想:老天怎么会跟他开这样大的玩笑呢? 原来他的父亲,竟是这样的人。 他在魔尊的寝殿被困了五十年,偶尔在极短暂的间歇,总能看到他执笔欲落,最后总对着一副没有面孔的美人图出神。 他只是绝没想过,那会是…… 所以,原来他的出生真的有罪,因此他所遭受的一切好像也是正确的,如今被困在深渊魔域,也是正确的。 因为他是那个人的孩子,所以要赎那个人的罪孽,成为被世界奉上的祭品,没有谁比他更合适。 他还得……找到自己的最后一条情丝,用来,用来杀死他的父亲。 就好像有什么一直支撑着背的东西,突然间从很微小的角落,“咔”的一声,开始出现裂痕。 燕拂衣在这时感觉到,隔着很厚、很冷的冰层,又有小小的光,在他灵魂深处震了震。 有人想跟他说话。 是谁呢? 他从来都是孤身一个人的,怎么会有人要与他说话? 思绪像是在狂风中虚弱摆荡的蛛网,燕拂衣有好长一段时间,突然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他明明就在无相宫里,看着魔尊和相钧交谈,明明身上到处都是深可见骨的伤口,但突然间,触感神经被套上了厚厚的皮套,他感觉自己被困在一具完全陌生的躯壳里,灵魂被剥离到另一片冰天雪地。 好冷,又好累。 累得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看。 他能不能先睡一觉,就睡一小会儿,然后再醒过来,去背那些山石一般沉重的责任。 可灵魂又在识海中睁开眼。 有人在他耳边叫唤,不断说着些什么听不懂的话,大声吵吵嚷嚷,就是不让他睡觉。 真讨厌,燕拂衣想,我就想睡那么一会儿。 可实在太冷了,空无一物的废寂之处,呼啸着凛冽刺骨的冷风,雪花席卷成白色的风暴,一点一点地侵入骨髓。 在这样的地方,又实在很难睡得着。 燕拂衣眨眨眼,他隐约看到,从恼人的吵嚷声传来的地方,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光。 有光,就会有火,有火,说不定还有一间小木屋。 他被自己逗笑了。 想得也太美了吧,风雪之中生着火的小木屋,他怎么会寻找到这样的地方,就好像还有人,一直在等着他回家。 那个字眼突然触动了他。 很慢很慢,就好像一卷被尘封已久的古老卷轴,终于从暗不见天日的藏经处取出,有人吹开上面厚厚的灰尘,咔咔啦啦地露出一串串字符。 “要好好对自己。” “要记得自己最重要,有的人可以不理会,有的责任,也可以不担。” “不论怎么样,我都永远不会离开你。” 燕拂衣突然惊觉:他好像,真的是有家的。 有人在等他。 有人不在意他的出身,不在意他的污浊,也不在意他如今突然想要睡一觉。 那个人会说:我很为你骄傲。 他的掌心突然感觉到一阵很熟悉的刺痛。 燕拂衣发现,他的意识好像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他仍在无相宫,相钧的手紧张地环住他的身躯,而魔尊坐在对面。 可那些都不重要,他垂下眼,发现自己掌心贴着胸口,那里深深藏着一块冰晶,冰晶在隐隐发热,从中传出很温柔很熟悉的、可以依靠的灵魂波动。 浮誉师兄。 那个名字突然跳回脑子里。 在一次次轮回幻境之中,被漫长的岁月强制抹去,又在一次次处心积虑的偶然相见中被顽固地加强。 有小鸟笨拙的叽啾、兵士粗糙掌心中握着的一块糖、聪颖早慧的学生、总沉默站在身后的副将…… 燕拂衣想起来了,想起来真的有人一直在他身后,一直在跟他说话,跟他站在一起。 浮誉师兄。 燕拂衣没忍住,竟然笑了一下。 他想,我可真过分,怎么居然,居然能把师兄忘掉呢? 师兄在叫他。 师兄在一片开满芍药花的山谷里,守着一间小木屋,屋里生着柴火,等着他回家。 很神奇的,那热度就好像真的从小小的冰晶里传到他身上,被冰雪封住的识海照到一点暖洋洋的太阳。 燕拂衣想:我有家的。 他想:我还能再坚持一会儿,就一会儿,回到家去,再好好睡。 魔尊的眼神,在这时候落在燕拂衣身上。 相钧一颤,本能地抬手,想用大袖将人护住。 他此时最不希望的,就是魔尊关注到燕拂衣。 他宁愿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突然暴怒,哪怕把他也丢去一起惩罚——反正魔尊不会杀了他。 但不要是燕拂衣,燕拂衣经不起更多折磨了。 最恐惧的未来,往往都会成真。 魔尊像是拿定主意,缓缓坐直了身子。 “你是我的孩子,”他说,“但不要再威胁我,我纵容你,不会是永远。” 好像有人掐住相钧的脖子,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抱着那个人伏在地上,像一个一无所有、滑稽可笑的乞丐。 没有任何东西属于自己,最珍贵的珍宝,也只在别人一念间便可夺去。 魔尊手指微抬。 那竹柄的匕首便从相钧手中脱出,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幼小白鸟,被困在魔尊的指掌里。 “你想要他,可以。”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相钧一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豁然抬头,就好像快要溺死的人突然被揪着后颈提出水面,既想要不顾一切地拼命喘气,又生怕是自己生出了幻觉,而屏住呼吸,连挣扎都不再敢挣扎。 相阳秋道:“但我会收回你母亲的遗物,你是死是活,不要用她的东西。” 相钧紧紧攥着拳,勉力应道:“是。” “这孩子,”魔尊眼角往半昏迷状态的燕拂衣一瞥,“再留一日,我明天将他给你。” 相钧一怔,不祥的阴影突然间笼罩在他头上。 “父尊……”相钧试图挣扎,“他、他的状态已经很差了……” “不要告诉我,”魔尊说,“你连一日都等不了。” 随着那句话出现的,是哪怕在方才激烈的争吵之中,也没有被放出的强烈威压,相钧又感受到那种似乎要把骨头都碾碎的压力,他的嘴唇很微弱地蠕动了一下,终究是没敢再多求情。 已经很好了,是始料未及的好结果。 相钧努力告诉自己:不过是一日,在这之后,他就可以把燕拂衣护在自己的羽翼下,他会护着他,会治好他,到时候,燕拂衣想要什么,他都能给他。 只是一日。 这时他们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只是一日,什么都不会改变的。 相钧深深嗑下头去:“叩谢尊上。” …… 无相宫中很安静。 相钧走了,便只剩下魔尊,和一个奄奄一息的守夜人。 魔尊脸上那种被相钧激出的、几乎是狰狞的神色不见了,他坐在那,望着一动不动的燕拂衣,神情莫测。 然后他说:“起来。” 被镌刻下魔纹的身体便极尽所能地动弹了一下。 燕拂衣的闷哼被压制在喉咙里,更多的血从他身体各处流淌出来。 可他的肢体只是自己费力地调整姿势,努力将千疮百孔的身躯支撑起来。 相阳秋起身,慢慢走到他最精致的傀儡身侧。 “相钧实在很心急,”相阳秋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满不在意,“本来,本尊还有很多花样想跟你玩。” 他顿了一下,发现这小道君看向自己的目光很不同寻常。 那双即使被笼罩在魔纹的控制之下,也总很冷静,又深不见底的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层水光。 相阳秋目光微动,发现他在看着自己手中把玩的匕首。 魔尊的眼睛便也垂下来,冷白的手指缓缓划过刀锋,停留在手柄与锋刃交接处漂亮的星月纹。 “怎么,从没想过,本尊也会爱上一个人吗?” 他不惮于说起那件事,那不是失控带来的耻辱,是他漫长生命中难得的亮色。 相阳秋像是突然来了点兴趣:“你恐怕不知道,守夜人诞生的契机,便是天道的挑战者心存裂隙——你是天道针对我所设的最后一道阻碍,恐怕就源于那一次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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