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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那小道君微微颤抖了一下。 “很巧妙,”相阳秋轻声说,“守夜人竟然勾引了我的孩子。” 他是刻意那样说,想看到端方守正的青年面上闪过羞恼——魔尊不愿承认,可他总很喜欢逗弄这个年轻的守夜人,却又一直并不太舍得,对他上最酷烈的手段。 很可惜,相钧打破了这种平衡,他不能再等了。 这最后一日,他只对自己的儿子保证过,他爱的人不会死。 相钧总该学会长大,学会失去,或者说,学会不止靠祈求别人的怜悯,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魔纹最大的作用是什么?” 那双瞳孔转移到他身上。 相阳秋说:“小道君,你杀过人吗?” “杀过……无辜的人吗?” “我说过,人这一生之中,最特别的东西,就是‘欲望’和‘恐惧’。” “凡所欲皆不可得,凡所惧皆会发生。小道君,在千百次轮回中,你都始终未曾迷失,这很难得……但我,找到了你的欲望和恐惧。” 他们周身的场景,又忽然变了。 他们身处一片广袤的雪原,凌空而立,天地间的一片苍茫白色之间,只有一群小小的黑点,像踽踽而行的蚂蚁,缓慢地行走在深雪之间。 若仔细看,便会发现那些被长长铁链锁在一起的人类身上,大多沾染血迹,有的人走路一瘸一拐,有的人哀叫着捧着断肢,伤口被胡乱包扎起来,或生生暴露在呼啸的寒风里。 相阳秋说:“仙魔之战后,延宕川被九观圣封笼罩,这边的魔族过不去那边,那边的人却可以过来。” “万里延宕川,在当初那一战,不知遗落了多少仙灵法宝,总有人愿意为那些身外之物,不惜自己的性命。” “其实人的生命,真的是蜉蝣一般渺小的东西,对不对?你如何护着他们,可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珍惜。” 燕拂衣顺着他的手指,向下看。 “可惜他们不知道,或假装不知道,”相阳秋愉悦地点了点,“我的部下无法从九观圣封的保护下抓人,我可以。” “只要他们被贪婪驱使,心怀侥幸,靠得足够近。” 一道黑红凛冽的魔气从他的指尖飞出,精准地射|在那长队人类中,为首一人的眉心。 那人连一生惨叫都没发出来,便当场炸成了一蓬血雾。 人群发出绝望的骚动,有人崩溃地想要脱离队伍,而魔尊就只是手指轻点,一道道魔气就仿佛天空落下的雨,将所有离开队伍的人统统抹除。 就好像狼在窥视惊恐的羊群。 “这都是本尊此去延宕川,抓回来的人族与妖族修士。” 相阳秋微微俯身,殷红的唇贴在燕拂衣耳侧,带着冰寒的气息,说出最残忍的话。 “今日,他们都交由你来处决。” 空气中凭空被拉扯出来一柄修长的剑,燕拂衣鬓边渗出冷汗,他看见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地抬起来,一直握住剑柄。 从第一次拿剑开始,他的手就极稳,可以站在飞流的瀑布之下,重复单一动作整整一日,都不会有丝毫变形。 可如今只是抬起剑,那一泓剑光,都颤抖得不成样子。 “只是练练手。”相阳秋笑道,“再过五十年,九观圣封一破,本尊便带你去人间——你或许一日不愿归降,那便一日一日,由你,亲手杀尽天下人。” “到时,你还拼命守护的,又是什么?” 他指尖温柔地抚过燕拂衣已浸透冷汗的眉眼,将一缕飘散的发丝别到耳后。 然后不带一丝温度开口: “杀。” …… 人间,九观树下。 夜已经深了,但仍有一队队兵丁披坚执锐,巡逻在被围起来的长长的川谷入口,他们手中拿着火把,将那一片地方照得亮如白昼。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散落的修士,或是高高飞在空中,或是警惕地盯着道路来处,一刻也不敢懈怠。 在仙魔之战后第三年,由于延宕川过于混乱,时常有不明人口失踪,大夏的人皇与仙门达成共识,各派人手,严镇在这战场入口处。 未经允许,不论凡人修士,一律不得擅入。 可即使如此,也防不住前仆后继前来寻宝的人。 盖因仙魔战场中的好东西实在让人眼红,当时一切发生得太快,在魔尊的无差别攻击下,不论是刚刚引气入体的小修士,还是化神、合体期的大长老,都有在一瞬间陨落的可能。 而当时参战的人们又太疲于逃命,没人来得及带走故人遗物,一直到现在,埋葬在川中的法宝,依然不计其数。 贪婪,永远是最强的催动力。 人皇派来的守阵者,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的大夏战神,几十年来唯一受封的异姓王,揽剑王虞长明。 如今已经夜深,可这位荣宠正盛的王爷,并不在寝帐之中。 虞长明牵一匹黑马,漫无目的地走在山坡上。 五十年过去,他的外貌没有任何变化,看上去仍然是英俊神武的青年人,实力更是已经结成金丹,在战场上百战百胜,帮助王朝一统天下。 要说有什么遗憾,大概就是与曾经肝胆相照的好友,渐行渐远。 虞长明过去一直不明白,封锈涯为何突然间对他冷淡起来,好像……好像是从那次在墨襄守城,小封莫名陷入昏迷开始。 那次醒来之后,小封一反常态,急慌慌地要去找他一直看不顺眼的燕侠士,连自己的伤都全不在意。 对于自己在那一天的选择,虞长明自问无愧,可在好友的追问下,又实在难以启齿。 他心里终究还是明白,自己的选择,逃不开懦弱和耻辱。 但那时的虞长明逃避接受这个,封锈涯着急上火,他最后不得不说出实情,还本能地为自己的行为,找了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其实是心慌的,尤其是看见小封,那双向来对他充满热情和崇敬的眼睛,突然间冷了下来。 封锈涯问:“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他还问:“你对得起自己的名字吗?” 那两句问话,像一把剑刺痛了虞长明。 年少时的经历,他只与小封分享过,关于在雪仪川救他一名的那白月光一般的剑客,关于被那人救下之后,他执意为自己改的名。 封锈涯明明知道,那是他心中最不能触碰的禁地。如今,却用那来攻击他! 虞长明很没道理地就勃然大怒,甚至与小封大吵一架,说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根本不明白迫于无奈,不明白权衡取舍。 就算他处在自己的位置上,也绝不可能做得更好。 然后他们就不欢而散,从此分道扬镳。 小封临走时,连一封信都没给曾经的至交好友留下,他只是对不舍地挽留自己的老管家说了一句话。 他说:“虞侯会后悔的,你看着他,别让他做傻事。” 最开始,虞长明觉得很不服气。 他不明白他们那么多年的友谊,曾经那么志趣相投,他自问也是真心相交……怎么一个莫名其妙的燕拂衣,就让一切都改变了。 一个月过去的时候,虞长明开始反思。 他在想,小封那么生气,或许他的行为真的有失稳妥。 现在想想,确实很对不起燕拂衣,不管他从前做过什么,在墨襄,他是真的竭尽全力,帮忙守住了那一城百姓。 或许他做的事,也称得上一句恩将仇报。 两个月过去的时候,虞长明开始想,是不是该跟小封道个歉。 他当时不该那样说,小封是最赤子之心、堂堂正正的剑修,即使他处在自己的位置,其实也一定会有不同的选择。 是他从小浸淫权术,思量太多,那一天,实在做得很不光彩。 三个月过去的时候,虞长明开始有点发慌。 他发现小封不是在跟他闹孩子脾气,他送出的信都石沉大海,就连与小封同门的关山行,都没法给他传一句口信。 小封为什么这样? 他已经反省了,已经道歉了,说来是很对不起燕拂衣,可燕拂衣终究只是一个外人,真能抵得上他们那么多年的情谊吗? 半年之后,虞长明代表大夏赶赴仙魔战场,他们并没资格到核心之处战斗,可即使只是守卫外围,所有人也都看到了那尽盖苍穹的肃杀天幕。 他们都听说,守夜人被魔尊带走了。 虞长明在那时还以为他终于明白,自己曾犯多大的错误。 或许他若努力找找,还能找到借口,比如他是逼不得已,比如他做的事也不算太过分——毕竟燕拂衣很快就从邹惑那里逃走了,比如,与随之揭露出来的、守夜人遭受的那些事情相比,他和那些真正的人渣比起来,哪里算得上十恶不赦。 可往后的五十年,封锈涯依然没与他见过一次面。 直到前日,九州凡俗王朝一统,虞长明封王。他终于离开凡人的战场,自请来镇守万里延宕川。 成长起来的虞长明想,他终于尽完了自己的责任,在那过程中,尽管曾有不如意,可在大部分情况下,也算守住了本心。 他终于可以满天下去找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告诉他,他完成了当年的承诺。 或许在过程中也会遇到小封——他会向当年的朋友郑重道歉,告诉他,当年年少无知,那件事,确实是自己做错了。 或许他们仍有可能,重新成为朋友。 虞长明在延宕川又一次看见那支撑苍穹的大树,又一次在树下,遇到了小封。 小封长成了一个不苟言笑、能够独当一面的剑客。 看他的眼睛里,倒是也没有了最后一次见面时的冷嘲。 “你竟然还没发现。” 封锈涯这次没有避而不见,他抚摸了一下虞长明神骏的坐骑,叹了口气。 “还是在下意识的逃避?王爷,守夜人名满天下,你就一次也没有听到,他的本命灵剑,叫什么名字吗?” 第80章 虞长明十四岁的时候, 曾经历过一场令他家破人亡的叛乱。 他父亲是大夏上一任揽剑侯,为王朝镇守边疆,战功赫赫。 可惜先帝听信谗言, 认定虞将军有不臣之心, 下令其回京, 听候发落。 变故是在父亲临行前的夜晚发生的。 一队武艺高强的刺客半夜袭击侯府,手段狠辣,鸡犬不留。 虞长明没能见到父母最后一面,他刚好出门访友, 未及归家便被拼死逃出的老管家拉住, 连夜逃出父亲守护了十四年的边城。 当时还是少年的虞小侯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知道,身后的追杀一直没停过。 从普通武者到修士, 从人类到奇形怪状的妖兽。贴身护送他的长鸿卫一个接一个牺牲, 他们的人越走越少,逃到雪仪川的时候,几乎已至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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