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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第一次,发觉死亡那样近。 在一切不可挽回之前, 一名路过的白衣侠客, 救了所有人的命。 彼时那人始终用斗笠蒙面,虞小侯爷没能看见他的脸,但他也听说近日有“雪衣剑君”在江湖上声名鹊起, 无论怎么看,眼前的就该是传说中的那个人。 他问起, 那人也没有否认。 雪衣剑君护送着他们,趟过整条雪仪川。 可他终究只是一个人,到后来, 连那位强大到仿佛无所不能的剑君也身负重伤,最后一次,剑君尽全力将他们所有人一掌推出川口,只留给虞小侯爷一个白衣染血的背影。 虞长明后来很多次想起,又不敢想起——他是个懦夫,甚至始终都不敢去探明,对方是否仍在人世。 会不会已经被他们连累,永远埋葬在那片无边的川泽里。 虞长明只敢想起那寥寥几个晚上,他惴惴不安地接近时,得以与那人说过几句话。 那实在是个神仙般的人物,即使看不清面容,单只是身段气度,便足以令少年心折。 当时虞小侯爷受了伤,悄悄从后面接近那人的时候,还很怕自己会被赶走。 毕竟剑君明显不想与他们深交,气质也如同冰块般冷。 可他一靠近,冰块就好像化掉了。 那个人亲手为他包扎了伤口,用一方雪白的手帕,在他手上绕了好几圈。 还用好听的声音问他痛不痛,对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那以后的许多年,那块手帕始终留在离虞长明心脏最近的地方,他在受伤时、不快时、迷茫时抚了又抚,每次触碰,都好像又触到那人温软的指尖。 走到半途,虞小侯爷已经知道,那柄又细又长的漂亮佩剑,名叫“吾往”。 真配他。虞小侯爷想,这样一位剑客,天生便该手握这样一柄剑的。 可除此之外,他没能知道更多有关那个人的个人信息。 分别前的最后一天,剑君给了他们一袋银子。 说来很难为情,当时他们确实已经捉襟见肘,即使逃脱杀身之祸,在外面都连一副药也买不起。 钱袋子从雪白的衣襟中掏出来,与出尘的仙人那般不相配,确实虞小侯爷当时,最需要的东西。 “你的名字是长明。”那人的声音清冷温柔,叫着虞小侯爷随口编出来的假名,叫得他满脸在烧。 可剑君又说:“既然如此,希望你永远如灯烛利剑,暗夜长明,为你的国家光照一切幽暗,斩尽苍生不平。” 说完这句话,他便翩然转身,迎上撼动山川般的巨兽,只留一个决然的背影。 那个人,那句话,那些钱,救了虞长明的命,为大夏留住了一夫当关的揽剑侯。 可虞长明长大以后,再反复行过多少趟雪仪川,直到能认得那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溪流,都始终没有东西能告诉他,他年少心事中最明亮的一束光,是否还活着。 ……直到今天,封锈涯问他: “守夜人名满天下,你从没听过他本命灵剑的名字吗?” …… 虞长明停下来,茫然抬头,不知自己在无意识中,走到了哪里。 大夏人都知道,揽剑侯不信命,先帝豢养的那些天师术士,在新帝临朝,揽剑侯掌权后,全都被杀了个干净。 可虞长明在夜深露重的荒野中跪下来,用膝盖砸出两个小小的水洼。 他想:若天道要惩罚我心口不一,伪善懦弱,大可用其他方式,哪怕让我刀斧加身,尸骨不存。 可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伤害一个最无辜、最善良的人,然后到了今日,才让我骤然尝到万箭穿心的苦楚。 为什么要让我的报应应在他身上,为什么要因为惩罚我这个毫不相关的人,让他多受一次伤? 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和一个心心念念的人,被放在天平上的重量,当然不一样。 可即使素不相识也不该那样对待。 虞长明心里本来清楚,清楚是清楚,不真正被刺痛的时候,就只会自欺欺人地道貌岸然。 他跪在地上,天空飘着寒露或雨丝,让整个身体都呈现出被水浸透般的重量,像被粘在蛛网上的虫子。 ……不。 不是错觉。 虞长明突然间惊觉,针刺一样的恐惧在后背上无端生起,他本能地就地一滚。 一道剑光险之又险地擦过咽喉,却只削断了几根发丝。 ……就好像,其实即使原本他不躲,也已经偏离开了要害。 虞长明稳住身体,直起身,这才发现,他周身的环境竟已完全变了,从深夜的荒野变成了一片雪原。 怎、怎么会…… 有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你没法永远这么坚持下去。” 谁在说话? 那声音简直就像从虚空中传来,虞长明抬头望天,只能看到茫茫浅灰色的苍穹,雪花不断飘落,充满了整个视线。 在他不远处,有一队明显是被俘虏的修士,被长链子串在一起,满脸惊恐和绝望,好像毫无尊严的野兽。 虞长明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这里的空气中,灵气稀薄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地步,却到处充满着浓郁的魔气。 这、这是魔界! 他怎么会突然到了魔界!?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魔纹深植在每一条经脉和血管之中,强行反抗魔纹,会让你的身体时时刻刻处在被撕裂的痛苦之中……你总会有一瞬间心神失守,那是人类必然会有的生理反应。” “只需要一瞬间,你之前所做的一切坚持和反抗,就都没有意义。” 那声音轻柔,仿佛自带着魔鬼般诱人的迷惑感,让人不自觉便想要听从。 虞长明动摇了一瞬,突然反应过来那声音的熟悉。 尽管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可对每一个参加过延宕川之战的修士来说,那都是他们一辈子也无法忘怀的噩梦。 ——魔尊的声音! 虞长明的视线在战栗中转移,他终于看到人群的另一面,一个手持长剑的青年。 青年身穿魔域贵族才有的,那种极为华丽的长袍,长发披散,柔密青丝之间缀着闪亮亮的宝石。 他的脸色极白,与乌羽般的长发形成鲜明对比,而唇色却是不正常的鲜红,同样刺眼的颜色从衣领里伸展出来,在脖颈处开出繁复诡异的花。 若不是那些色泽对比太过姝艳糜丽,虞长明本可以在第一时间认出来。 毕竟,那张脸刚才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燕、燕拂衣?”虞长明竟不自觉向前跨了一步,做梦一般的狂喜让他一时间都忘了,他们正处在多么危险的境地当中,“你怎么会在这里……不对,我……” 魔尊又冰冷地命令道:“杀了他。” 虞长明一怔,他看见那张属于燕拂衣的脸上,明明平静无波,可深黑的眸子里却惊涛骇浪,卷起极为痛苦的波涛。 执着长剑的手一点一点升起来,剑尖指向他的方向。 虞长明张了张嘴。 他在最开始的瞬间甚至想说蠢话,像是“你真的要杀了我吗”。 还好他刹住了。 虞长明在修炼上,不能说是天资绝艳,可他对阴诀诡道,可一点都不陌生。 燕拂衣明显正被魔尊控制,魔尊……在以这种方式折磨他。 青年一步一步,很缓慢,但仍如同提线木偶,向虞长明的方向走来。 与此同时,虞长明好像被绑缚上了虚空的绞刑架,他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在魔尊面前,他也不过是一只强壮一点的蝼蚁。 可魔尊没有封住他的嘴,想来,被行刑者或是求饶、或是惨叫,都是他用来折磨守夜人的佐料。 虞长明紧紧地闭上自己的嘴。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心中竟感到一丝解脱。 很多士兵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杀人,看到敌人临死之前的眼睛,都会做很久的噩梦。 就算是屠夫,有时也会谈论起动物的眼睛,从瞳孔中看着一个生命由生到死,是对灵魂最可怕的触动。 虞长明当然知道,燕拂衣不可能没杀过人。 但诛除邪魔、生死战斗间杀人,与杀一个不能反抗、没有取死之道、甚至认识他的人,是绝不一样的。 我可以死。 虞长明很平静地想:这条命,原本便是燕拂衣保下来的。 虞家的男儿从不怕死,他们一代接着一代,镇守边关百年,从出生起,便随时准备为了守护什么去死。 他们只怕死得毫无意义。 不要把杀我当做罪孽。他在心中祈祷:我是自愿的。 很感谢你让我已多活这许多年,可以让我为家族平冤昭雪,为王朝开疆扩土,为天下百姓守护一个太平盛世。 我的生命一直就只对不起你。请你拿去,我绝无怨言。 剑光一闪。 很轻的一声。 热血溅满了虞长明的面颊、衣襟,他嗅到浓重的血气,却没感到一点疼痛。 控制着他的那种力道突然消失了,虞长明摔倒在地,喘着气向上看去。 燕拂衣站在他眼前的光里,风雪从他身后呼啸,他的长发飞扬起来,面目模糊,长身而立,与他们当年在雪仪川初见,一模一样。 那柄长剑握在他的左手里,剑身上染满深红,鲜血正从他的右肩喷涌而出,曾握剑的手臂被齐根斩断。 可燕拂衣脸上,竟是欣慰。 他微微抬头,用永远明亮的双眸迎接飘落的雪花,薄唇微动。 “我……绝不破阵。” …… 封锈涯曾说,燕拂衣在墨襄城,布下过小明王阵。 虞长明博览群书,他自然知道那个脱胎于传说之中大轮明王阵的上古阵法,因此对当年莫名其妙退去的天魔,当时就有了计较。 他也知晓,小明王阵破阵的唯一方式,便是布阵者,亲手伤害一次他要保护的人。 小封说:你根本不知道,为了你们,他在天魔的祭台上,都经历了什么。 如今,九观圣封接替被暴力冲出缺口的大轮明王阵,护佑天下。 这个绝顶精妙强大的阵法,运行机制其实也很简单,破阵的方法,除了时间之外,也只有一个。 仍是要布阵者,亲手诛杀他应护佑的苍生。 当年布下大轮明王阵的谢九观已死,破阵的关窍归于天道,被放在了守夜人身上。 大轮明王阵存在了多久,这证明在那期间,燕拂衣从未杀过尚未入魔、罪有可恕之人,哪怕一次。 而这一次,虞长明是亲眼看到,燕拂衣为保护他根本都不认识的所有人,甘愿付出什么。 即使在当年雪仪川未曾相识,但凡仍心有血肉者,都无法不为之动容。 仿若无处不在的魔尊散发出汹涌的怒气,天地间都突然变成黑色,原本就呼啸的狂风一时之间更加凛冽,仿佛成簇的刀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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