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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展这一法术,不论共享者虚弱到了什么地步,都被要求拥有至少一丝的清醒神智,否则,施术便不会成功。 而在整个过程当中,但凡共享者有过须臾的犹豫……有过片刻,不那么心甘情愿。 施术者便会被术法视为盗贼,受到严厉的惩罚。 燕庭霜用了很久,才明白过来——那都是针对他的惩罚: 他会慢慢地,失去“自己”。 并非是什么抽象的、虚拟意义上的惩罚。 而是一点一滴,从内而外,一种将人彻底肢解的凌迟。 最先失去的,是属于“燕庭霜”的性格。 如果燕庭霜足够敏锐,足够清醒,他早就会发现,自己性格的转变是如此突兀。 在仙魔之战刚结束时,他还能当机立断,靠出卖商卿月,为自己换一点可堪喘息的时间。 可是很快,在环境的打压、李清鹤的逼迫,还有旧日行为都败露的慌张之中,他竟渐渐沉入到另外的角色里。 他开始真心实意地感到后悔、感到愧疚——不完全是因为失去,不完全是出于自私。 燕庭霜从前简直没有体会过那些情感,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知道那是怎么来的,甚至会以为是自己幡然醒悟,也会为那种终于“高尚”了一点的情绪而高兴。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因为,不属于他的仙骨,在慢慢蚕食他的自我,他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却又不配像燕拂衣,以至于变成一个不伦不类的东西。 然后,是属于“燕庭霜”的爱恨。 如果说前世今生,爱也好,恨也罢,燕庭霜真的对什么人生出过这样的情绪,若不算他那位最初的、不知姓甚名谁的主人,就只有商卿月了。 即使前世被那个男人辜负至此,重生之后,他还是一头扎了进去,还为此害了燕拂衣。 可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燕庭霜突然就,感觉不到他对商卿月的感情了。 好像只剩下某种执念,而他自己都不知执念从何而来,那更像是一种冥冥中的惩罚。 再之后,甚至是属于“燕庭霜”的面孔。 其实较真地说,那本来也就不是属于他的东西,他原本是一只白兔,都还未能修成人形,自己都不知道如果靠自己修炼,什么时候才能化人,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让他成为人的是燕然,他吞噬了燕然的寿元,借燕然的骨血而生,因此那张面孔由那名女修赐予,看起来与她很像。 某一天早上起来,燕庭霜突然发现,他在失去自己的脸。 一天一天,他脸上慢慢长出一种很坚硬的东西,并不能算狰狞,却把整张面容模糊了,以至于一眼看上去根本辨不出轮廓。 到如今,即使是商卿月站在他面前,恐怕都不能认出他来。 …… 还有很多很多:他的欲|望,他的习惯,他的修为……他在被逐渐蚕食成一具什么都不是的空壳。 到最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连“燕庭霜”在别人记忆中的存在,也开始逐渐被抹消掉了。 很多熟识的人不再记得他,刚刚打过招呼的人会转眼就把他忘掉,发展到严重的时候,即使站在人对面说话,对方也可能微笑着越过他,根本没有看见。 燕庭霜去延宕川之后,始终在尝试各种方法,渡过那条川去,去魔界找燕拂衣。 现在想起来,那种一往无前的执念、奋不顾身的勇气,其实也都一点不像他。 但当时燕庭霜还没有察觉,他在那里结识了一些伙伴,他们各有各的理由,却有着同样的目标。 一年又一年过去,不知道有多少次遍体鳞伤,甚至濒临死亡、舍命相救,或许那是两世以来,燕庭霜第一次获得一群真心相交的朋友。 他第一次体会到“真心”的意义。 可或许是作孽太多,以至于根本不配得到真心。 在《传承》的副作用下,一年一年,他们又都忘了他。 在又一次把队友护在身后,得到的却是感激而警惕的目光,与一句“敢问侠士大名”之后,燕庭霜终于崩溃了。 他披上一身破旧的灰斗篷,独自行走奔波,从此不再与任何人相交。 最后一次,他在很偶然的机缘下,终于越过天堑阻碍,来到了属于魔界的另一端。 却与另一群修士,被魔尊一网打尽,串上铁链,像牛羊牲畜一般,当做折磨守夜人的其中一个筹码。 那是燕庭霜五十年余来,第一次又见到燕拂衣。 他被泯然在一群惨兮兮的修士里,看着那人在日光中举起长剑,看着他那样货真价实的决绝,与理所应当得到的崇敬,他与那些人一起,被灼热的血溅在眉心。 燕庭霜在那一刻,突然间就懂了。 他终于懂了自己究竟做下过怎样的罪孽,又为什么会受到这样的惩罚。 从最开始,他就没有守过与赐予他生命的那个人的承诺,因此在偷来的一生里,再没有得到过一个会被真心兑现的承诺。 可那时,神明竟还给过他一次挽回的机会。 ——不是重生,而是他的哥哥。 燕拂衣是世上最后一个能拯救他,也愿意拯救他的人。 可他永不知餮足,将最后的真心弃若敝履,敲骨吸髓,因此所有不属于他的,都会永远离开他,连一丝影子都不会剩下。 ……后来,燕庭霜眼睁睁地见魔尊将燕拂衣带走,又浑浑噩噩地与那些被救的人混在一起,被救回人间。 他顾不上浑身重伤,在第一时间就拼命赶回来,想进入不弃山,想着哪怕远远地、悄悄地,在万千抬头仰望的人群之中,能够再看到那个人一眼。 他没有看到燕拂衣,却看到了李清鹤和商卿月。 过去太鲜明的回忆如今似乎已经成了笑话,燕庭霜远远看见那些熟悉的脸,心头没有一丝波动。 他看到李清鹤已经不似过去般骄横跋扈,看到商卿月远不像记忆中清高出尘,他们似乎仍是天之骄子,仍是人群目光的焦点。 可这一回,燕庭霜自己在人群里,终于发现那些被吸引的眼神,从不是他曾以为的仰慕钦羡,而充满了看热闹一般的嘲讽。 都是笑话。 燕庭霜很平静,他始终像是那种最虔诚的信徒,望向头顶高不可攀的仙山。 他就只是想看一眼。 直到一种曾远远感受到过的、隐而不发的恐怖威压,突然像冰冷的寒流,蔓延上他的脊椎。 对危险的本能让燕庭霜打了一个寒噤,他稍稍转过眼神,竟看到了——魔尊! 尽管相阳秋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一群低阶修士,连眼神都没有往他们这个方向看一眼,但只是认出那张脸,就有最深刻的恐惧从心底里冒出来,就像作为一只兔子的时候,看到天空中盘旋的老鹰。 燕庭霜艰难地吞了一下口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可他眼角有什么东西闪过,突然之间,愣在了原地。 两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从远方飞来,落在魔尊身后。 是两个年轻男人。 山门处有许多人认出其中一个,高声叫:“是谢掌门!谢掌门回来了!” 那两人一位着道袍,手持拂尘,垂眉敛目,一位着青衣,眼尾上挑,玩世不恭,唇角似乎天生带了三分笑意。 好像有什么来自远古的闪电劈在燕庭霜脑子里,他一时间完全僵住,就像心脏都在瞬间停止了跳动。 他没有想到自己的记忆竟然这样好,时隔不知道多少年,甚至是两世轮回的时光,还能将这两张面孔记在心底。 他以为他早忘了。 他最初的第一位主人,和主人身为大妖的情人。 那个好像和平时没有任何差别的清晨,青衣的大妖随手扔开一只将白兔按在爪下的鹰,拎着白兔的耳朵,丢给冷冰冰的爱人。 “我错了,再也不敢啦,”大妖声音含笑,“喏,别冷着脸嘛,抓只兔子给你玩啊。” 第89章 李浮誉没有直接在山门前现身。 他前世工作原因, 每天都能见到明星粉丝激动起来能有多激动。 如今自己的这个身份,未免引起骚乱,有什么事情还是私下解决为好。 金仙一挥袍袖, 挨挨挤挤的山门之前, 就被开辟出一块独立于此间之外的小空间。 那甚至可以称为一处小秘境, 若认了主,便会因创造者的特性而尤善隐蔽,没有主人的允许,连尊者境界都无从发现。 相阳秋的状态果然很不正常, 李浮誉猝然将他拉进小空间, 他都没有一点要反抗的意思。 急匆匆追来的谢陵阳和幸讷离也被顺手拉了进去。 “相阳秋。” 李浮誉站在那, 极力压制住内心翻涌的敌意,冷道:“来此有何贵干?” 他来之前, 已经想好很多很有气势的话术, 相阳秋若是敢再做什么,或想对燕拂衣不利,他得能撑得住场子才行。 可那高大而苍白的魔头看见他,只是很急切地上前一步:“他、他还好吗?” 李浮誉呆了呆, 相阳秋这样的口气, 倒好像自己成了什么反派角色。 谢陵阳眼神复杂,过来在师尊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李浮誉好险没有瞪大眼睛。 这么狗血的吗? 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反派是主角生父什么的, 现在三流剧本都不这么安排了! 这个前不久还给过他以巨大压力的魔尊,如今看起来憔悴又疲惫, 像是受了重伤,又生无可恋。 若不是还记得他对燕拂衣做过什么,李浮誉都要有些同情他了。 幸讷离叹了口气, 尽管刚差点被他们尊上掐死,但现在还是得担当起帮助尊上沟通的重任。 魔界护法就是这么命苦。 “仙长,”幸讷离充分表示了对金仙境界的尊重,行了一礼,“上一次我为守夜人诊治,发现他的灵魂——似乎被天道封印了。” 李浮誉呼吸一滞。 相似的诊断,夜柳也曾做出过,但夜柳修行的医道偏向于战伤,这些触及灵魂层面的奇诡东西,还是魔界的人钻研更深。 幸讷离作为医者很尽责,当下详细为玄机老祖解释了他的诊断。 “他身上应该早有病根,从幼年时起,应该就不时会被寒毒所困扰,那些毒素经年日久地摧毁着他的身体,再加上之后遭遇的事……其实他现在仍能活着,作为医者来说,我已经感到很诧异。” 两位大佬的目光都带上不容置疑的威胁性,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 幸讷离背后冒出冷汗,但还是尽量清晰地说下去。 “身体上的损伤在其次,现在,那具身体也已经湮灭——但灵魂与身体从来都密不可分,有一些病状,例如记忆模糊、眩晕、对肢体失去控制……等等,这些可能会跟随在他的灵魂当中,即使是魂体状态,也会一直受到病痛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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