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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一挥袍袖,彻底将相阳秋拒于山门之外,朝浮空仙山飘然而去。 魔尊从始至终很合作,没有闹事的意思,这多少让李浮誉松了口气。 然后他就一点继续留在这里的耐心都没有了,迫不及待要回去燕拂衣身边,现在燕拂衣的那个状态,让他离开片刻都不放心。 ……还未到瑶台,就听那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李浮誉心里一紧,加快了速度。 瑶台仙宫的内殿里,夜柳急得连头上都要冒出柳枝了。 她实在没想到,师尊刚刚一走,她还以为要至少睡个半日的病人,突然就醒了。 简直好像早就醒了,却在那时才张开眼睛。 燕拂衣睁了眼,面前没有熟悉的人影,连手心也是空的,就好像一直在他身边温柔抚慰的那个声音、那些温度,都是已经消散的幻觉。 夜柳惊恐地看见,他明明什么动作也没有,一点都没发出声音,却不容错辨地受了刺激,眼中满满都是让她心颤的绝望。 “师、师尊只是暂时走开了,”夜柳慌忙用自己能发出的最温柔的声音,蹲下来哄劝,“他马上回来——我马上叫他回来!” 可躺着的人似乎没有听见,其实他也并没有什么破坏性的举动,只是夜柳注意到,那双青白瘦长的手指,紧紧抓住了床单。 神魂的状态,与脱离身体时最后的状态有关,也与其心情的波动、心理状况有关。 那双手一用力,受伤的指甲便有些翻卷起来,渗出一滴一滴鲜红的血,将素白的手指染红一大片。 可人依旧很安静,像是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夜柳一把抓住神魂的手腕,下面错乱微弱的脉搏让她心急如焚,她想回头去喊师尊,却实在不敢稍离片刻,想放一只灵符用于传讯,却都不敢再在燕拂衣面前使出什么灵力波动。 他看上去马上就要碎了,怕是稍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把好不容易弥合一点的裂缝再都震开。 “仙上,仙上别怕,还记得我吗,是柳叶儿啊。” 夜柳自己心里也酸痛得厉害,她还小的时候,就总见师尊与剑仙在一起。 那时她们虽名义上是师尊的徒弟,可剑仙教给他们的,一点都不比不着调的师尊少。 剑仙面冷,可也意外地比师尊更细心,甚至都会注意到她与六师妹闹了别扭,给她带一串人间的糖葫芦,又给六师妹收一只花里胡哨的小猫。 小孩子总是崇尚武力,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几个都觉得,剑仙比师尊厉害多了。 可剑仙自始至终,都只收过一个徒弟,给那孩子赐名紫微。紫微比她们都小,性情内向,沉默寡言,整日只知道埋头练剑。 剑仙去后没多少年——五十年前她们才终于知道,那个接掌了昆仑的沉默师弟,是被他的大弟子李安世暗害了。 师尊与剑仙,紫微与李安世,包括燕然师侄……那复杂的千余年的筹谋,其中诸事曲折,夜柳一想就头疼,根本想不明白,只有小师弟似乎是明白的,却又从不肯与他们解释。 夜柳眼中含泪,忍不住去抓那双看起来实在冰冷又惨烈的手。 她毫不费力地抓住燕拂衣的手,却惊惧地发现,自己好像又做错了事。 原本还勉强算安静的神魂,突然之间剧烈颤抖起来。 他一点都没有反抗,夜柳抓住他的手,刚才还紧攥着床单的手指便一个惊跳,忙不迭松开力气,指骨仿佛是断了一般,软软垂在她掌心里,瑟缩着微弯。 “我不、不是……” 夜柳手足无措,她都好想不管不顾地大哭起来。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剑仙……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再不敢贸然干什么事——比如用催眠的灵力让燕拂衣再睡过去,天知道那又会引发什么让他承受不住的反应。 他看上去那么绝望,就好像早已料到会被抛下,却还心存着一点侥幸,都不敢出言恳求。但不会哭的孩子就是会被毫不留情地抢走手里的糖,于是真的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留下。 夜柳语无伦次地保证,师尊只是不得不暂时离开,不是要抛下他,不是不要他,在师尊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也有自己在保护他。 可是没有用,虚弱的神魂好像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连眼底被好不容易养出的一点光,都在很慢很慢地暗淡下去。 在光芒几乎马上就要熄灭的时候,燕拂衣突然间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好像终于攒够了力气,终于拼尽全力地挣脱了什么深渊泥沼的束缚,再一次不顾一切地试图拯救自己。 他要去找那个人。 他要去问问,是不是真的在骗他,是不是真的留不住。 不会的,他不相信。 夜柳完全没有预料,更没想到一个虚弱到快要碎掉的神魂,还能爆发出那么强大的力量。 本该连坐都做不起来的魂魄突然间冲起来,一下子挣脱她的手,跌跌撞撞地下了地,向发出微微光亮的窗边闯去。 砰的一声巨响,他撞在本该用来保护他的屏障上,被重重弹开——那阵法向内时本来不会有什么攻击力,只是把人很温和地弹开,可燕拂衣冲得那么用力,只是反震的力道,便够他周身神光又更消散了一点。 燕拂衣撞在墙上,又翻滚着倒下,可依然勉力抬起头,手指依然用力抠着地面,试图向有光的方向爬。 他的光就在前面,他要追上去看看。 夜柳发出一声惊叫,也跳起来想要阻拦,可她伸出手臂,神魂竟还能使出身法避过,他明明连站都站不稳,却仍残留着些许战斗本能。 “师尊……师尊!” 夜柳大声喊起来,她都快忘了自己也是个大乘境界的尊者,一时间仿佛又回到荏弱无力的童年,会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亲人在眼前消散,可她还没修炼出手脚,被扎根在泥土里,除了无力随风摇摆的柳枝,连动都动不了一步。 一声房门破碎的重响,李浮誉夺门而入。 “拂衣!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在这里!” 真正手脚健全、无伤无病的金仙竟也踉跄起来,李浮誉几乎是摔倒在匍匐着蜷起身体的燕拂衣身边,一把将他捞在怀里,后悔得几乎要吐血。 “我没有走,没有消失,你看,你看看我。” 李浮誉不敢用力,他捞着燕拂衣软绵绵的脖颈,从后颈处开始抚摸他的背,试图让那惊惧的魂魄安静下来,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深黑色的瞳孔像一块黑玉,终于在雾蒙蒙的视野中,稍微转了转。 “别……走。” 嘶哑的声音终于很吃力地破出喉咙,燕拂衣定定地看着他,浓郁的雾凝聚成水,闪动着熠熠光泽。 燕拂衣努力吐出那句话:“别、别离开我。” 他不知从哪段尘封的记忆中徒劳地翻找,翻出一点似是而非的、让自己都心虚的佐证:“……你答应过。” 第90章 燕拂衣其实并不记得, 师兄是在什么时间、什么情景、什么样的语气中,对他说过那句话。 但他很肯定:他一定听到过。 才不管是不是错觉,是不是幻想。 他记得的。一定是真的。 但是为什么, 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 好像还是一次又一次, 从他身边离开了。 最近的一次…… 最近的一次。燕拂衣模糊不清的识海中浮现出这句话,突然之间头疼欲裂。 他想起来:师兄不是主动要走,不是不守承诺,他是“不得不”, 是很依依不舍的, 被不可违抗的力量从他身边带离。 为什么是“不可违抗”? 这个问题似乎容易些。 很显然, 是因为他自己的无能为力。 对生杀予夺的存在无能为力,对远超己身的力量不能反抗——是因为他太软弱了, 才没能把人留下。 那是在一片血海翻腾的炼狱里, 有人只是双指间轻轻一搓,轻而易举,就让他的整个世界溃散无踪。 他的……母亲,他的师兄。 他一个都保护不了, 一个都留不下。 那情景很深刻地留在心里, 燕拂衣或许没有足够的神智去理解全部的前因后果,但他很清楚地记得,其实他是有机会救他们的。 只要……只要答应什么, 只要点个头。 他本可以把他们救下来,本来一切都不会发生。 是他。是因为他。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全都是他的过错。 “唔……” 神魂像被风吹动的烛火那样闪烁起来,缺少表情的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李浮誉咬着牙,把人紧紧抱在怀里, 倾尽全力输入治愈的灵力。 可燕拂衣本身就似乎在抵抗,他的灵力像遇到一堵脆弱又坚固的墙,全部被挡在外面。 偏偏他还不敢太用力。 “拂衣,拂衣,”李浮誉努力抚顺他的发丝,“是我,我回来了,别怕。”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离开你,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可是没有用,燕拂衣听不到他的声音。 神魂仿佛一叶独自漂在惊涛骇浪之中的小舟,被巨浪翻滚着卷走,都没有喘一口气的机会,无情的海水便已无情地充满整个身体。 燕拂衣头疼得厉害,那些灌进意识的海水仿佛都被煮沸了,炽灼的疼痛不断刺激着神经,让他都不由得闷哼出声。 单薄的里衣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了,燕拂衣被李浮誉抱在怀里,狼狈得好像刚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不想这样。 燕拂衣竭力控制着自己,他还记得,自己好像是被一个很可怕的人控制着,对方要折磨他,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东西。 是很重要的东西,不可以被他得逞。 因此,因此不能显现出软弱,不能流露出自己的痛苦。 这没什么,没什么的,只是疼痛,只是他已经很熟悉,也很习惯忍受的东西。 反正,如果能成功完成这个任务的话,他会得到奖励。 大概真的会得到奖励——燕拂衣哄着自己,就像那种:无伤无痛的,和自己在意的人一起,在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顺顺当当地活下去。 那得是多么幸福的日子啊。 他简直都不敢想。 燕拂衣痛得意识都模糊了,他必须得找点什么东西去想,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好不去想有关疼痛本身的事。 他想啊想,试图从记忆当中找到一点甘甜,只要一点就好,他不贪心的,只要一点,就又能含在嘴里,撑过很长一段时间。 那些珍贵的记忆、已经逐渐模糊的过往,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糖,被守财奴很小心地收在最贴近身体的口袋,只有最受不住的时候,才可以很小心地拿出来,再尝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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