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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只留下两个清醒的人。 李浮誉看看谢陵阳,对方垂着眼睛,不与他对视,拂尘微垂,一副清净修心的老神仙模样。 李浮誉琢磨出点什么味道,可他对千年之前的事情并不了解,如今全副心神又都系在燕拂衣身上,更没心思了解。 “……陵阳,”最后他只能假作威压,用“该有的”语气淡道,“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考量。” “是,”谢陵阳微微躬身,双手为礼,“弟子谨记。” 李浮誉想了想:“上次让你找的那个女孩儿,找到了吗?” 谢陵阳不由微微一笑。 “他……守夜人的眼光,当真是极好的。师尊有所不知,并未需要徒儿费力去寻,那女侠在修真界已声名鹊起,是个很惊才绝艳的散修呢。” 李浮誉忍不住问了一句:“她叫什么?” “如您所想,”谢陵阳道,“关女侠,关凌渡。” 李浮誉怀抱着燕拂衣,心里微微发出一点如释重负的喟叹。 虽然不愿意那样想那个很聪明勇敢的姑娘,但他在这之前,也一直很警惕,生怕燕拂衣再所遇非人,生怕他再受伤。 万幸万幸,这一朵小花,是好的小花。 她也脱离了她被既定的悲惨命运,这一世,不会遇到那些以爱为名施加的伤害,有很多人会护着她。 谢陵阳说:“我已嘱咐门中弟子相护,之后若她愿意,随时可来山中修行。” 李浮誉点了点头:“将找到的那些书卷,都搬到瑶台来吧。” 谢陵阳一扫拂尘,又躬了躬身。 “守夜人的神魂与众不同,瑶台也早先备好了可以使用的身体——但那一位,只是万丈红尘中的普通过客,要想让她从一丝残魂的状态复活,恐怕不容易。” 从师尊把燕拂衣带回来起,虽然一直都守在那人床前,但其余的很多事,也都没有落下。 比如说,有关燕然的复生。 李浮誉太知道什么会是燕拂衣最关心的事,甚至,是谢九观最关心的事。 恐怕在他心里,燕然才是这整个布局中最大的变数,是被牵扯进这神魔恩怨的,最无辜的人。 虽然若是那姑娘自己在这里,大抵也只会在儿子脑门上弹一个脑瓜崩,让他不许多想。 燕然作为母亲从来温柔,作为爱人从来洒脱,她会说那是她自己选的路,从未后悔过。 但是怎么办呢,李浮誉那么了解燕拂衣,知道他会把什么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所以,他得帮帮他。 “不要紧,”李浮誉说,“我会翻遍所有古籍,试遍所有阵法,在他醒来之后,还一个活生生的娘给他。” 谢陵阳提醒:“守夜人再醒来后,未必还记得多少从前的事。” “但心底深处的渴望是不会变的,”李浮誉说,“我知道他。” 或许在这所有的努力之中,还有着一点点自私的谋划。 李浮誉想,这就算是,作为他自己,为燕拂衣做的一点事。 燕拂衣会高兴,又会觉得欠了他——既然欠了他,当然是要还的。 李总思索起这种谋夺人心的事,其实很坦荡。 他从前是个商人,商人想得到什么东西,都不惜以任何方式去交换。 他嘴上说得再无私,终究到底,不希望燕拂衣就那么忘了他。 至少,要给他一个能有借口陪在他身边,努力的机会吧。 谢陵阳点点头,低声说:“仙魔两界,短时间内应该还能维持住平衡,但要彻底消除隐患,恐怕还是得在正面击败魔尊。” 李浮誉已经翻开了一本书卷,他认真地看着上面的内容,试图从中找到合适的方法。 “这件事情,”他说,“我会操心。” 应玄机主修的并非武道,让他在正面战场上战胜魔尊,其实有点勉强。 但如今,相阳秋血肉之心已生——九十九步都已经走完,最后一步,李浮誉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在自己手下出了差错。 再说,他若想让燕拂衣无忧无虑地、好好活下去,这最后一关,也不得不过。 他不会再让燕拂衣用自己的命,去担当所有的责任。 有些事情,他也可以帮着做。 谢陵阳说完那些公事,又看看师尊怀里揣进吊坠的位置,似乎还有什么话,纠结在松不开的眉目里。 但他欲言又止,看见他师尊眼底的冰冷,微微一顿,还是行礼离去。 李浮誉将一枚星月郑重地放在床头,然后捉住昏迷的人的一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现在,什么都不用操心,”他轻缓地说,“拂衣,你只需要醒。” 从面色上看,燕拂衣的情况已经好了许多。 幸讷离的封印,让他眉宇之间郁结不去的那些阴霾消散了,他好像沉浸在一场还算不错的梦里,唇角甚至好像微微翘起来一点。 ……燕拂衣梦到了他的母亲。 那是他从小到大,都极少能拥有的梦境,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燕拂衣一直都很惶恐,因为他发现,自己快要记不清母亲的长相了。 可能是他做得不好。 他只能这样想。因为他弄丢了母亲的遗物,好像也没有长成母亲希望的人。 所以母亲生气了,一次都不来梦里看他。 母亲希望他长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在已经很模糊的儿时的记忆里,有人会抚摸他的头顶,带着香气的长发垂落下来,蹭在他脸颊上,很痒。 印象中女人的声音总是开朗又快乐,尾音都扬起来,好像总是在笑。 她说:“拂衣答应娘,要成为世界上最快乐最快乐的宝贝!” 可我没有。燕拂衣惶惑地想,我失约了。 他只能握着一条不属于自己的吊坠,让冰晶尖锐的轮廓刺痛掌心,让那种他最熟悉的痛觉,来提醒他不要忘记。 可是这一次,好像有熟悉的灵魂在梦中接近,他竟又见到了燕然。 燕拂衣很无措。 他原本是站在山谷里的小木屋前,因为知道身后的小屋里有师兄,所以心情也很安然。 但一个轻灵快活的女子从花田中走来,他便一下子慌了神,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 燕拂衣拼命想:我应该笑。 我应该告诉娘,我现在很快乐很快乐,我有好好听她的话。 可他娘带着轻快的表情站在他身边,纤长的手指捏了捏他的鼻尖。 捏得不重,但突然好酸好酸。 燕拂衣明明在想:我应该笑的。 可他笑不出来了。习惯性能够摆出的、让人放心的表情突然间都土崩瓦解,他的脸垮下来,怎么都忍不住,脸上湿漉漉的,偏偏连擦都来不及。 有人叹了口气,一个很温暖的怀抱,把他拉进怀里。 “在娘面前不用这样,”那个声音说,“以前欠下的快乐,也可以以后补上。” 都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没有人对他说过:完不成任务也不要紧,之前没有完成的,可以慢慢补上。 杳远的声音,像是从更远的记忆中传来。 燕拂衣的视线模糊,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变得很矮小,像一个真正的孩子,但有人蹲下来,让视线与他平齐,对他露出快活的笑。 他娘将一串漂亮的星月,挂在他的脖子上。 “这是娘最重要的幸运符,”她说得很认真,“我爹说是我娘留下的——今天送给我自己的宝贝,祝宝贝生日快乐!以后也天天快乐,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燕拂衣好高兴好高兴。 但在高兴的同时也没有忘了,他好像还有个弟弟,弟弟也是今天生日,应该也要得到礼物。 他这样说的时候,娘好像愣了一下。 “嗯……宝贝说的对,”有些粗枝大叶的女修一拍脑门,“这事怪我,我给忘了。” 她在身上翻翻找找,总算在另一个“孩子”玩回来之前,找到另一串礼物,于是大大松一口气。 “本来答应做来送给你爹的,”燕然大大咧咧地揉了儿子的脑袋一把,“嗐,反正他用不上了,给小霜也好。” 她把那条冰晶也用精致的盒子包起来,又对儿子露出很狡黠的笑。 “不要告诉小霜哦,这是我们两个的小秘密!” ……燕拂衣很开心,他仰着一点头,在小孩子的视角下,看着那个比他高许多的女人,一直看一直看,怎么看也看不够。 其实即使在梦里,他也知道的。 母亲已经不在了。 可她的面容终于如此清晰,香香的味道萦绕在鼻端,就连手也是记忆中的触感,很用力地揉着他的头发,还把他抱在怀里。 可燕然揉着揉着,叹了口气。 她很怜惜地捧着儿子的脸看,燕拂衣是小小孩童的形态,可灵魂却如此斑驳,即使是幼年体也掩盖不了深藏的伤痕。 “你一定受了好多苦,”燕然的眼睛里有莹莹的闪光,“有好多人欺负了娘的宝贝。” 燕拂衣很想反驳,很想笑一笑,理直气壮地告诉他母亲,他一切都好。 可喉咙被又热又硬的东西哽住了,他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就连母亲的面容都开始变得模糊,不管怎么慌乱地擦眼睛,都看不太清楚。 母亲就是这样的存在,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就会让人变得特别软弱起来。 燕然握住了那双小手,笑着点他的鼻子。 “怎么这么大了还会哭成小花猫呀,看到娘这么委屈吗?” 燕拂衣其实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很少哭,他好像生来就是个过分懂事的孩子,别的小孩儿还在为了一点磕碰嚎啕大时候,他就会牵着母亲的手,跌跌撞撞地走,对花、对树、对天空露出懵懂的笑脸。 他天生就爱这个世界。 但也有很少的时候,小小的孩子也会赖皮,摔倒了就坐在那里不起来,偷偷去看不远处的母亲。 燕然接触到他的视线,便会捂着嘴偷笑,故意当做看不见,一直到余光发现小孩儿就要开始真的委屈了,才赶在他嘴角向下撇之前,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燕然把孩子抱起来,就会嘲笑他:都是这么大的孩子了,还要娘亲抱,不给抱就会哭成一只小花猫。 但她也每次、每次都会快乐地跑过去,从不让小孩儿真的哭起来。 这些记忆好鲜明,好珍贵,可在燕拂衣的脑海中回来荡去,也就只有这么一丁点儿。 毕竟他失去这个特别特别好的母亲的时候,只有五岁。 可如今在梦里,梦里可以任性。燕拂衣想:我想要多一点新的记忆,我可以把母亲多留一会儿。 他赖在那片温暖里,就像小时候赖在地上一样,不想起身,不想放手。 可还是能感觉到,那道影子虽然一直在抱着他,可温度在缓缓降低,影子也在渐渐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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