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封槐躲进了床底,他在黑暗里蜷缩着。 如此不知多久,昏昏沉沉的封槐忽然听见了推开门的声音。 他几乎是立刻从床下爬了出去,踉跄跑到院子里,一声哥还没出口,就看清了来人。 “哎哟,你哥让我隔两天来看看你,说他要出远门……我今日才得空来,你没事就好。”酒家的小二见到他松了口气,下一秒仔细一看又愣了,“你这是?” 封槐一头卷发乱七八糟,身上白色亵衣沾了褐色的血,他脸上也有伤口,一双眼睛又阴沉又红肿。 这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 简直和之前那个漂亮讲究的封槐判若两人。 “你说谁让你来的?”封槐干裂的嘴唇张开,发出沙哑的声音。 “呃、你哥?就是那个缠着绷带的。” 店小二不懂他为什么要明知故问,又不敢惹这祖宗,只能老老实实回答。 封槐沉默了一会,忽然笑起来。 他仿佛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闷声笑了一会道:“我就知道,我哥不会不要我……他还关心我……” “所以我可以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他咬着手指,神神叨叨、颠来倒去,含糊又嘶哑地自言自语:“他会去哪里……剑宗,他肯定去剑宗了,我知道路线……去那边只有一条官道,嗯、嗯……我可以追上他。” “你、你怎么了?”店小二看得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开口打断他。 封槐心情仿佛很好,展颜一笑:“我准备去找我哥哥。” 他说完,就哼着歌回了房间,店小二摸不着头脑地站在原地……算了,算了,他收钱办事,也算是来看过了。 封槐仿佛被鼓舞了,又重新获得了一股生气。 他乐滋滋地回房间,收拾好行李,正要出发时,他哼歌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他打量这座空空的院子…… 点了一把火。 他在熊熊火焰中离开了。 “你为什么烧掉了那座院子?”安静听到这里的封无为忽然开口问。 封槐正把玩他的头发,闻言就笑嘻嘻道:“我看它不高兴,看着就让我伤心。” 封无为不置可否,听见封槐补充了一句。 “而且,我去找你不知多久,要是有人占了我俩的院子怎么办?我不安心,一把火烧了正好,省得像鱼刺卡着我难受。” 他就是这样的人,属于他的就必须完全、安全、永不背叛的属于他,否则他宁愿毁掉。 封槐翻身跨坐在封无为身上,捧着他的脸,甜蜜地笑起来:“哥哥,你怕不怕?你要是会被别人抢走的话,我就杀了你。” 封无为搂着他的腰,把他往里带了一点:“嗯。” 封槐不满地扯他头发:“嗯是什么意思?” “可以的意思。”封无为说。 封槐那股嚣张任性、趾高气昂、顺杆上爬的气焰顿时偃旗息鼓,他乖乖地软下去,窝回他哥怀里,含糊应了一声。 他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道:“听我继续讲!” 那时候他吊着一股气,脚程又快,日夜不眠不休,竟真让他追上了先出发数日的封无为。 少年封槐在人群中看见背着行囊穿行的封无为时,简直立刻惊喜地瞪大了眼睛,他下意识要喊,却忽然反应过来,止住了声音。 他去清洗干净,又换了身衣服,才堂堂地出现在正准备住店的封无为面前:“哥哥,我……” 封无为闻声转身,沉默地和他对视,他后面的话忽然说不下去了。 那边掌柜见他们二人似乎认识,便问:“这位是您弟弟?您看是再开一间房,还是我给您换间宽敞的?” 封槐立刻转头道:“换间宽敞的!” 掌柜正要安排,封无为却打断:“不必管他,他不住店。” “我怎么不住,我……” “封槐,回去。” 封槐的话说不下去了,他眼睛有点红,瞪着封无为:“你说不丢下我的!你说你从不说谎的!” 封无为一边交钱,一边平静地回他:“我没有丢下你。” “等我处理好,我会回去。封槐,我现在不想见你。” 封槐忽然笑起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哥哥,我没有地方可以回去……我已经烧掉了,院子。” “你收留我好不好?” 下一秒,他嘴唇微张,呵气如兰,可惜小手段还未用出来,封无为已经反应迅速地急退了好几步,对方遥遥看着他。 封槐呆呆和封无为对视,忽然有种难以直面对方的羞耻,他仓促又无措地“阿”了一声。封无为已经转身上了楼梯。 “喂、后生崽,你到底住不住店?不住可别挡着了。” 掌柜的声音唤回了他的神智,“你在这哭什么,影响我们做生意了,要么去旁边的桌子坐会。” 封槐擦掉眼泪:“……不住店。” 他仓皇狼狈地逃离了这家旅店。 原来,封无为不是每次都上当,当对方防备自己的时候,他就再也没有办法药到对方。 封槐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地意识到,他在封无为那里,不再那样特殊了。 对方不再纵容着他的时候,他那些手段也不过是可笑的小把戏。 “封槐,你一脸委屈做什么?”封无为看着成年后的封槐,对方正拿牙齿试验他手指皮肤的坚韧程度,“我不应当生气?” 封槐不说话,像是小狗和人玩闹一样叼着他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咬着磨着。 “同一种逃避的把戏使三遍,我得多笨才会上当。”封无为手指在封槐嘴里按住了他的舌面,轻轻玩弄那柔软又狡猾的东西,直到把对方主人的眼睛得逼得湿润。 封无为抽出手指,一边擦拭一边低声道:“我当时,还没有想清楚,也很生气。” “封槐,我也迷茫的时候,有不知道如何面对你,如何对待你的时候。” 他虽然如剑,却不是真的剑。 心硬如铁,到底是有心的。 封无为似乎笑了,胸腔轻轻震动。 封槐于是放下心来…… 他哥好像比一百年前,他们最亲近的时候,还要无条件地纵着他……他简直喜欢死了! 有之前那段惨烈的分别,这样熟悉的特殊对待,让他几乎有点不真实,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团白云轻飘飘、蓬松松、软乎乎地包裹住了。 封槐得寸进尺,得意洋洋道:“你当时太坏了,还好我够粘人,够狗皮膏药,不然我们说不定就……” 那时候,他离开了封无为住的旅店,找了个地方买醉……也许是久不曾放松,又困惑又难过又迷茫,他竟真的喝醉了。 醉后让他醒来的,是封无为冷冷的声音:“封槐。” 他迷茫地睁眼,发现自己正跨坐在窗沿,封无为站在窗户里面,看着他,眉头皱着:“……你喝太醉了。” 封槐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喝多了竟然无意识跑回了那家旅店,甚至试图从窗户闯进去。 “下来。”封无为道,揉着眉心,似乎很是疲惫,“在这里待着。” 封槐于是乖乖坐在了他的床上。 封无为离开了房间,过了一会,就在封槐又开始焦躁不安时,他端着一碗汤回来了。 “醒酒的。”封无为说,“喝了就回去。” 封槐也许真是脑子不太清醒,他下意识说:“哥哥,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你别丢下我。” 他真的从未长大,还是当年那个无家可归,叫封无为给他取名,说自己一定会乖,可以帮很多忙,所以不要丢下他的孩子。 “我这次真的会乖的。”封槐捂住眼睛,泪水从他的手指间落下,他的神色一如当年可怜又依恋,“我再也不那样做了。” 封无为沉默了一会:“……封槐,你已经不是当年的孩童了,依赖这种药物,是不会让你得到想要的结果的。” 少年封槐怔住,脸色流露出慌张。 “不要再试图在我身上用梦魂香。”封无为似乎有些失望,却仍平静道,“你我都尚未想清,不如等想清再聊。”
第54章 日也哀哭,夜也哀哭。 又惹对方生气了。封槐想, 他再一次被丢下了。 封无为这一次心肠格外硬,没有再回头,即便知道他一直跟在身后。 封槐简直要疯掉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 怎么会呢,梦魂香怎么会没有作用。 当年可以, 这一次为什么不可以? 他也想,到底是什么没有想清呢?他想清了,哥哥就会回到他身边吗?他要怎么办,他现在根本没有办法留住对方……打不过,药也不起作用。 他焦虑地咬着手指, 躲在后面,看着前面在和人问路的封无为。 他不知道,他想不出来, 哥哥到底要他回答什么。 他只能跟在对方身后,一刻不停地看着对方,才稍微感到安慰——至少对方还在他的视线之内。 他几乎不眠不休,也不怎么吃东西, 被封无为曾经精心养出的肉迅速消下去了,下巴消瘦脸色苍白,眼窝明显,显得戾气很重。 封槐已经不太记得清, 那时候自己到底有多久没有合眼,对他来说, 那段时候唯一的记忆,便是封无为的背影, 或远或近。 他记得……他和哥哥有过一次短暂的接触。 那时候,他短暂地走了一会神,回过头便没有见到封无为,几乎应激,所幸不过半刻钟,他就幸运地找到了对方。 封无为在茶摊休息,正坐在靠外的一张木桌上,匕首搁在一旁。 他松了一口气,远远地看了一会,忽然觉得好累。 他想……就说一句话,就打一个照面。 这一次他一定不会让对方生气的。 所以他走过去了,隔着两张桌子安静地看着封无为,忽然又不想说话了。但对方还是注意到了他。 封无为正仰头喝下一碗劣质的茶汤,要放下碗时看见了他,动作悬停在半空。 他就那么看了一会,缠着绷带的脸上近乎难以抑制地流露出怒意。 封槐有些无措,他走过去,喊了一声“哥哥”,想要解释点什么。 下一秒,对方重重撂下茶碗,发出一声响,周围人都看过来,封槐的话也只能卡在喉咙。 封无为沉默地盯着他消瘦的脸,在桌上放下铜钱,转身离开了。 “哎哟,那位客人怎么走了?”摊主的妻子端着一碗面条出来,“他点的面刚上呢。” 封槐看着那碗点缀了猪油和小葱的面,忽然道:“面……给我吧。” 那妇女犹豫了一下,收走桌上的钱,放下碗:“反正也付了钱……行。” 他在封无为原本坐的位置坐下,小心翼翼地喝掉了碗里剩下的茶汤,又低着头去夹面条吃。 “那碗面条盐放多了,好咸的。”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5 首页 上一页 52 53 54 55 56 5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