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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朦胧中,封无为逆着人群挤过来,仿佛风雨飘摇中的巍峨不动的山峰,完全没有被撼动。 下一秒,对方飞快捞起他,搂着他滚到一边,摔进集市两旁已经翻倒的摊位,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那木摊位彻底报废,而垫在他身下的人发出了一声闷哼。 他想扭头去看,却动不了,张开嘴刚发出一个声若蚊蝇的“哥”,就呕出一大口鲜血。 封无为捂住他的嘴:“别说话。” 封无为就这么搂着他,将他转过来面对自己,封槐痛得快死了,竟还有精力想……啊、哥哥的手指在发抖,他也会发抖么? 然后对方站了起来,封槐看不见自己什么样子,但是想也知道,估计都快变成一滩烂泥了。 他苦中作乐,也多亏封无为天生情绪淡,竟然这样都还能镇定地用绷带固定住他。 封槐久违地锁在封无为怀里,对方抱他很用力。 这样勉强的久别重逢,竟然封槐有一种终于回到了自己该待的位置的感觉。 所有人都应该感谢他哥。他想。 他们已经被人群落下很远,封无为抱着他狂奔起来,封槐睁开眼,在模糊的摇晃中,看见对方的脸,隔着绷带看不清神情。 封无为没有低头看他。 封槐就这么傻乎乎盯了一会,他忽然动了动唇——脸肿得和猪头似的,讲话都有种麻麻的感觉——他无声道:“哥哥。” 封无为不知为何看上去很生气,他重复道:“别说话。” “……别生气。”封槐发出嘶哑的声音,他看不清东西的眼睛倒还能哭,他道,“哥哥、别生气……对不起。” “封槐,你不要说话。”封无为脚步如常,唯独他自己知道,他嘴里全是血气。 封槐却固执道:“之前……对不起,惹你生气,对不起……” “我原谅、咳、我原谅他们了。你别不要我。” 他讲话有些混乱,自己却没有意识到。 封无为抿唇不语,下颚线条绷出了一条凌厉的弧线。他像是想要说什么。 下一秒…… 洪水来了。 两个人被洪水卷起,在湍急的水流中翻滚浮沉,封无为用身体护着他,抓住了一块浮木。 封槐被他死死抱着,竟没有吃进多少水,只是在冰冷的河水中,意识逐渐模糊了。 他埋首在封无为怀里,断断续续地讲话,也不知道有没有出声,对方有没有听见。 “哥哥,我好害怕……” “我做了好多好多坏事……我不后悔。” “水下面好黑,好冷。” “他们好吵……哥哥、要来接我……” 仿佛回到了过去的一个夜晚,他们还没有住所,流浪在外,夜里寒冷,他就会钻进封无为怀里,两个人暖和地挤着、拥着。 他一个人小声讲一些没什么营养的闲话,封无为不怎么回答他,但会听,他就这样慢慢睡去。 仿佛他只是在和往常一样任性地撒娇卖乖。 在狂风骤雨与急湍洪流中。 封无为一只手抓着浮木,一只手搂着他,听了许久,忽然垂头去看他,封槐脸上感觉到温热的水珠。 但不是错觉……正因为河水太冰冷,才衬得那点温热像是滚烫。 那滴眼泪滑落进他干裂发肿的唇,也是咸的。 封槐也跟着哭了。他说:“哥哥,丢下我吧。” 他不甘心、痛恨着这一切、恐惧害怕,想到冰冷的、幽暗的河水就会发抖。 但他必须留在这。 封无为能带着他在洪水中坚持多久呢?何况……最可怕的不是洪水。 “封槐,慎言。”封无为说,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我会死在你前面。” 封槐抓着他的衣角,又哭又笑,在茫然中慢慢地昏睡过去。 封无为手上全是被划出的口子,被泡得发白,却依然很稳,他低头去看,他苍白消瘦的、不成人形的弟弟,脸上的神情是恐慌的。 等到封槐再一次醒来,封无为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个更大的浮木,把他绑在了木板上,自己在水里泡着抓着。 封槐眼睛好了一点,侧过头能看清对方的脸了,封无为见他醒来,疲惫地叹了口气:“醒了。你睡了两个时辰……我们已经快出长阳地界了。” 封槐看着他:“我们会被带到哪里去?” “不知道。”封无为的话变得多了一点,“去哪都行。” “你不生我气了吗?”封槐却问。 封无为无言一会,终于叹了口气:“不……” 他刚开口,脸色便骤然一变,看向浑浊洪水下若隐若现的阴影——那是成群的、扭曲的尸魇。 他抽出随身的匕首横在身前。 封槐却仿佛早有预料,他偏着头喊:“哥哥。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有点……不甘心,你能不能只记得我平时的样子。” 封无为脸色黑下去,瞪向他,声音沉沉:“封槐!你想做什么?” 封槐不知道什么时候割断了身上的绷带,他环视四周密密麻麻、蠢蠢欲动的“水鬼”,又看向封无为。 他仿佛回光返照。 或者说,他休息的那两个时辰,就是为了这一刻。 “哥哥,你去过仙门,你知道的吧。” “死而不僵,心魔生魇,每逢大祸,必然会伴随尸魇之灾,没办法……人嘛,都想活着。这是最深刻的执念。” “这样的洪灾,长阳死了起码几千人,他们可都在水里呢。”封槐扯着嘴角笑了起来,看着尸魇的眼里却满是厌恶,“怎么可能不生尸魇。” 他看向封无为,在对方恐惧的神情里说:“哥哥、剑宗距此不足百里,去剑宗求援吧。” “封槐!你敢!”封无为伸手抓他,却被他躲开。 封槐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哥哥,没有必要坚持……这一路水中都是这样的怪物,就算你现在没有丢下我这个拖累,等到后面,等到没有办法的时候,我……” 封无为的眼神变得极其恐怖,他问:“封槐,你是这样觉得的吗?” 封槐没有看对方:“……人性而已。” “我只是提出一个更好的办法,哥哥,不要生气。” “你敢!”封无为近乎是怒吼般打断他,他一字一顿道,“你敢做,我就永远不会再原谅你。” 封槐已经松动的心怔了一瞬,似乎还想说什么,那些伺机而动的怪物却没有再继续耐心等待。 它们也很清楚,面前的两个人都是强弩之末,他们的盘中之餐—— 几乎是刹那,那些东西缠绕过来,掀翻了木板,封无为在混乱中抓住了封槐,爆发出近乎恐怖地力量,一脚踹翻了四五只扑上来的尸魇。 但是没有人,它们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在水中不死不痛,封无为很快就落了下风,浑身都是深可见骨的伤口,他被尸魇们拖往洪水深处。 封槐被他护得死死的,看见他在此时仍然冷静地闭气,精准地用匕首插进每一只尸魇的魇晶。 即便如此……对方仍越来越被动,被困得越来越深,唯独抓住封槐的手没有。 “哥哥,我当时真的想过让你就这么死在那条河里。”封槐仰躺着看着封无为笑起来,“每一次叫你走,我心里都在想相反的事情,我应该留住你,我们死在一起,方是有始有终。” “我的脑子里,一边想你丢下我的事情,想你那么生气,你走了之后,还会回来吗?” “一边又忍不住想你回来救我的时候,想你给我洗澡擦头发的时候……” 封无为垂下头问他:“那你为什么最后还是送我走了?” 封槐想了想,露出个天真而神往的笑容:“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回来,你要是没回来,我就把你变成尸魇。” “而且,你的鲜血流太多了,有个怪物伤了你的脸,血滴到我身上的时候,很像眼泪。”他说。 封无为仿佛没有在戳破两人的伤疤,声音很平静:“你不该给我机会,你不是说……人性经不起考验。” “是呀。”封槐说,“我把你推出去的时候,你脸色好难看。” 比他懵懂无知,强迫对方时,脸色还要难看,看上去恨不得杀了他。 “封——槐——!”对方的声音久而不散。 他记得对方的眼神。 他在那样的眼神里,被尸魇席卷分食,在洪水中化作残尸四散。 “嗯。”封无为说,“我当时明白了一种心情。” 封槐期待道:“是什么?” 封无为垂眸,说:“……恨。”
第56章 我找到你的时候……几乎不敢认。 这个词远比爱叫封槐心里一震。 他忽然咬牙切齿道:“难道我就没恨过你么?” 封无为“哦”了一声, 封槐被他的反应噎住了,脸上神色就要变。 封无为笑了一声,早有预料般, 按住封槐正要开闸的眼睛, 对方顿时变得迷茫起来, 封无为问他:“那你恨我什么?” 封槐正要哭呢,被他一套连招憋回去了, 因此看上去有点呆呆的。 封无为重复了一遍:“恨我什么?” “多了去了呢,哥哥。”封槐说。 封槐没有继续说,趴在他身上,咬着他的衣角,像小时候那样—— 他那时候总喜欢含着封无为的衣角睡觉, 于是封无为的衣服总是坏的。 偶尔有胆大的人问,是不是家里生了老鼠,应该怎么怎么防治, 咬坏衣服事小,偷吃了粮食可就不好了。 可巧叫封槐听见了,当天回去好一通阴阳怪气的闹腾,封无为叫他吃饭, 他就瘪瘪嘴,装可怜道:“我吃粮食可不好。” 封无为当时还是一块石头,不是每次都能反应过来他弯弯绕绕的心情。 他过了一会才想起白日的事情,皱眉道:“什么不好?那些人妄言而已, 你听进去做什么?” 封槐当时年纪尚小,不怎么能挣钱, 靠封无为养,被无心之言气得赌气绝食, 半夜饿醒咬着封无为的衣角哭——这次咬得更狠了。 封无为被他吵醒,看着他湿漉漉的花脸和饿得瘪瘪的肚子,起身下了床。 此时又聊起这件事,封无为道:“讲讲道理,弟弟。” 封槐哪是偷吃粮食的小鼠,分明被养在米缸里的,封无为从不短他吃穿。 他自己不怎么花钱,赚得多赚得少都用在了封槐身上。 封槐又不想哭了,他得意洋洋道:“你和小孩子讲什么道理。” 他那时候才十岁呢!谁叫他比封无为小呢,谁让他是弟弟。 “除了这个,还有呢?”封无为说。 封槐又想了想:“有一次你跟着商队运镖,回来的时候肚子破了个大洞,面无表情地塞给我外地带来的特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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