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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遥传来更响,不知不觉已到子时,班贺如梦初醒,笑起来:“瞧我,现在可不是该和你说这些的时候。先前还说阿毛闹腾,反倒是我和你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你该更睡不着了。” 陆旋语气不满,额头抗议地蹭了蹭:“怎么是有的没的,你心中所想,便是我心中所想。” 班贺注视眼前的陆旋,心思说不上来的复杂,难以言喻,并不算好。 此前种种,他与陆旋已分不清是谁欠谁。又或许谁也不欠谁的,但凭本心,一切作为就当是出自本身意愿,与对方无关。 可此后,陆旋走上他刻意引导的这条路,是福是祸皆与他有关、因他而起。若有半点差错,他都无法逃脱内心的罪责,于心有愧。 久久没有声响,两道细微平稳的呼吸彼此交杂,班贺以为陆旋已经睡着了,尽量保持身体不动,抬手去熄灯,陆旋却也跟着动了起来。 班贺不知他要做什么,贴心地停住动作,让了一步。陆旋微微撑起身体,仰头直直向着他的双唇而去,动作利索毫不拖泥带水。猝不及防之下,唇上温热一片,班贺瞪大双眼,只觉得热度顺着脸颊蔓延至脖颈,看不见绯色漫上双颊。 陆旋单臂揽着他的腰背,一手护在他的脑后,班贺被动张嘴,炽热的呼吸纠缠成一团,无处安放的双手只好环上他的肩。 亲吻的动作生涩,热切又冲动,不得章法,显得笨拙。不过也算有进步,之前比这回还要差劲,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班贺意识到这点,有些分神,嘴角扬起,没忍住笑了起来。 陆旋退开一点,面上浮起的血色不比班贺差。漆黑的双眼盯着自己,英气的眉眼此刻显得沉沉的,班贺压下嘴角,知道自己煞风景,环着他的手臂往自己身边搂了搂,赔罪似的亲了两下。 收下这份歉意,陆旋伸手拧熄了灯,侧身躺下,将班贺抱在怀里,掖好被角。肩颈处恰好有个凹陷,他稍稍移动,头便契合地填充进去,将将好。 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样整个抱在怀里睡过,班贺心里很是微妙,但很快注意力便转移到另一处。 “言归,你……” 陆旋将脸贴近他,低头埋了埋,被令人心安的气息环绕包裹,声音里染上几分困意:“不用管它。” 说得好像他想要管似的,班贺默默阖眼闭嘴,反正没长在他身上。 片刻,班贺睁眼。啧,果然还是应该让他自己睡的。 正月初七不用参加朝会,但已成习惯,听见墙外更响,班贺按时苏醒,窗户尚透着幽蓝的光。望着帷帐片刻,眼睑数次开合,转瞬清明如许。 他侧头看去,身旁的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靠得更近,眼睫根根分明。像是感应到他的注视,陆旋缓缓睁眼,凑上来前额抵着他的肩,无意识地蹭了蹭。 班贺清了清嗓子:“一会儿闵姑就要起了。” 那位勤快的妇人起来就会开始在院里忙活,扫地抹桌,洗衣做饭,到时候再走可就晚了。 “嗯。”陆旋应了声,但没动。 班贺也躺着没动:“我一会儿得去官署,中午回来。” “好。”说了两句话,陆旋终于起身。他动起来干脆利索,在他唇边印下一吻,穿上鞋开门走了出去。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班贺眨眨眼,为自己竟然毫无排斥感到叹服。 在官署里忙活了半日,到晌午官署便散了值。班贺回到小院,大堂里陆旋正帮着闵姑端菜,阿毛也没闲着,在边上摆碗筷,见班贺回来,通报全院似的大声喊道:“师兄回来啦!” 陆旋端着一大碗刚出锅热腾腾的菜羹,全然不畏烫手。刚把碗放下,余光便瞥见班贺递了什么过来,下意识伸手接住。东西落在掌心里才发现,那是一张剪成人形的金箔。 “这支华胜是闵姑的,这是阿毛的。”班贺转手一人给了一份,两个小金人,一支绢花与金箔制成的华胜。 闵姑连忙将双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看清这支华胜用的是货真价实的金箔,有些不敢要,笑容羞涩:“这怎么好意思……这把年纪,还戴这样艳丽的花,这也太贵重了!” “过节呢,给你就收下。”班贺笑着说道,回屋去换衣裳。 陆旋看着手里的小金人欢喜又疑惑:“这是什么?” 阿毛惊讶道:“旋哥你忘了,今日初七,是人胜日呀!” 陆旋恍然,顿时失笑,他过一日便算一日,都忘了是什么日子。 “占书里说,初七人日,从旦至暮,月色晴朗,夜见星辰,人民安,君臣和会。”班贺换好衣服从屋里出来,挽起袖子用闵姑端来的温水净手,“昨夜无风无雨,今日晴好,今年会是国泰民安的好日子。” 正月初七为人日,需煮一碗七宝羹食用。七宝羹既为七种菜制成的羹汤,羹与更谐音,喻更新之意。正月初一为年之始,初七人日便为人之始,从这日起,新生活将重新开启。 他笑吟吟地在餐桌边坐下,见陆旋还拿着金箔小人站着,下巴一扬:“拿着做什么,还不放下吃饭?” 陆旋将小人收入怀中,跟着坐下:“难怪阿毛今日没去书院,你只用去官署半日,一会儿不用再出门了?” “嗯。今日皇帝设宴款待朝臣,我么,是戴罪之身,就不必去了。”班贺坦然说出自己又被赐宴除名之事,转脸对闵姑说道,“皇家御厨的手艺又不是没尝过,不过如此,依我看不如闵姑,在家和你们吃反而自在。” 闵姑笑得无奈:“又哄我,我哪儿能和御厨相比!” 陆旋沉默不语,视线低垂,看着前方,随即视线内一大勺七宝羹被舀进碗里。 他侧目看去,班贺眼神期盼:“喝呀,多喝点,今日可是你的新开始。” 陆旋紧了紧牙根,目光落在那碗七宝羹上,端起碗舀了一勺放入口中……他眉头一皱,仓促放下碗捂住了嘴。 闵姑吓了一大跳:“怎么了,怎么了?很难吃吗?哎呦,我就说我先前应该放了盐,就不该出锅的时候又放一勺!” 以陆旋的性子,多难吃都能忍着,哪至于捂嘴。班贺眼中显出几分担忧:“是不是烫到了?” 陆旋沉重地点头,太丢人了。 “我看看。”班贺往陆旋边上挪了挪,捏着他的下巴让他张嘴,仔细看了看,“舌尖烫红了,可怜。” 他的双手没有知觉,对这碗刚离火的羹汤热度一无所知,勾了浓芡的七宝羹端出来面上一层稍稍凝结,能预警的热气减少了许多,这便上了当。 阿毛倒了杯凉茶水来,在边上看着,跟着师兄一起对旋哥报以同情。果然天铁义肢再厉害也不如自己天生的,最起码他还知道冷热。 这就是新开始?陆旋不免心中生疑,那他接下来的日子不见得能好到哪儿去。 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对他表露关切的班贺身上,陆旋回应着班贺的小心询问,愉悦之情悄然滋生,渐渐占满所有心神。 口中疼痛舒缓,好像咂么出点七宝羹的滋味来。 被两人如此郑重地夹在中间,小题大做过了头,陆旋真诚告知班贺,舌尖已经不怎么疼了,让他和阿毛坐回去吃饭,不要因为他耽误了一桌人。 班贺仍是不放心地频频看来,陆旋再次舀起一勺,吹几口气再喝下,对闵姑笑笑:“烫是烫了点,味道很不错。” 见他接下来吃东西面色如常,班贺这才放下心来。担心的劲头一过去,反而笑了出来。 陆旋目光瞟向他,却也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让这件事早点过去。 入夜时分,院里一片寂静,唯一的灯火晃了晃,随即恢复平和。 班贺被抵在桌前,手还捏着陆旋下巴,维持着表面镇定。 陆旋:“你不是要看到底有没有烫伤吗?” 班贺:“唔,我看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陆旋摇头:“我觉得还疼着。” “我去给你找点药,不过是外敷的,明天再去找大夫,你将就一晚,控制住别咽。”班贺试图走开,却被困得死死的。 “那对我不管用。”陆旋说。 班贺异常敏锐地不去接话。但他不接,陆旋就自己说:“亲几下就好了。” 还几下?给他得寸进尺的,班贺忍不住抬手拍在他额头上:“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陆旋停顿片刻,倾身压了上去。 对眼前这个人,他绝不否认那些罪恶的念头,他就是这样贪得无厌。
第122章 登门 陆旋能顺利被释放,还有一人要感谢,班贺不敢怠慢,旬休的日子,提着精心准备的礼物,亲自带着陆旋上门道谢。 那扇略显黯淡老旧的门楣上,悬着一面八卦镜,陆旋有所预感,脑中出现一个醉了酒胡言乱语的道士。 班贺上前叩响带锈迹的铜门环,很快大门开启,一个道童探出半个脑袋,见门外是他登时面露喜色:“班郎中来了!快进来,师父正诵经呢,我这就去禀告师父!” “易俗,麻烦你了。”道童转身就跑,班贺也不见外,领着陆旋进了门。 门内与门外几乎是两个世界,进门便是一面浮雕异兽的影壁,转过去映入眼中是朱漆黛瓦,雕梁画栋。陆旋有些意外,灰扑扑的院墙与院门里,竟然是这样一派奢华富贵的模样。 两人在前庭等了片刻,不一会儿,身着藏青道袍的顾拂走了出来,头顶依然是简单的乌木簪,站在这座宅院中格格不入。明明是宅子的主人,却像个被人从世外仙观请来的高人。 那张超凡脱俗的面容眼睑微垂,轻飘飘看了阶下两人一眼,对身后的道童吩咐道:“易凡、易俗,去斟茶。用昨日户部尚书送来的新茶,别慢待了贵客。” 一凡一俗,陆旋对这座宅院与宅院的主人有了些别的观感,这两个名字倒是贴切,看来这位道长自身认知清晰无比。 吩咐完,顾拂才走到台阶下,打了个稽首:“无量寿福,一别多日,可还安好?” 班贺无视了他的装腔作势,笑着道:“托您的福,我俩都好。” 顾拂点点头:“嗯,那就好。贫道这个人没别的过人之处,就是一个运道好。人与人之间的运道是能相互影响的,与贫道交好的人,运道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贫道?陆旋又看了几眼四周,与班贺那小院一对比,怎么也和贫沾不上边吧? 班贺应付地点头:“顾道长说得对极了。” 一个装模作样,一个敷衍搪塞,两人都自然无比。 顾拂忽地转向陆旋:“想必这位就是将星了吧?” 班贺也提过将星这茬,但不知前因后果,陆旋不知如何应答。班贺接过话头:“去尘,咱们几个私底下,就不必说这些唬人的话了吧?” “唬人?”顾拂惊讶地看着他,“恭卿,你对贫道还不了解吗,贫道可从不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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