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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吩咐下去,内侍来报,国舅华明德在宫门外,求见太后。 “他怎么来了?”华清夷心中有些疑虑,但她刚刚才失去儿子,正是脆弱的时候,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此时前来,让她病急乱投医般同意了华明德的拜见。 回到宁寿宫更衣,华清夷穿着一身荼白的衣裳,端坐殿内,等待华明德的到来。 华明德一路疾走,踏入太后宫中,面上带汗,眼含担忧,一进门就跪倒在太后身前,如释重负般大喘气:“太后,太后您可还安好?” 指使一旁宫人退了下去,合上门,只留姐弟二人独处。华清夷对他这副做派疑惑不已:“你这是做什么,我不是好端端的?” 华明德仰脸望着姐姐,双眼湿润:“臣夜里梦惊乍醒,梦见太后对臣说心口疼,痛苦万分。臣与太后一母所出,血脉相连,太后受苦,臣也感同身受,因此臣担心太后,等不及天亮,深夜入宫确认太后安危,请太后恕罪。” 闻听此言,华清夷心中一阵酸楚,这世上最亲的人只剩眼前的弟弟,强装出来的威严顿时土崩瓦解,泣不成声:“皇帝……驾崩了!我如何不能心如刀绞,肝肠寸断啊!” 华明德露出震惊的神情,伸出双手搀扶太后,像是对此毫不知情:“太后,您说的可是真的?” 华清夷痛苦流泪,点了点头。 华明德两行泪落下:“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啊!” 他双膝一软,瘫倒在地,捶胸顿足:“为何不将我这条命收去!偏偏是要带走一位英明神武的好皇帝,他的抱负,他所想见的太平盛世在望,为何就不能再等等!” 看着他如此痛心疾首,像是连带自己的情绪也发泄出来,华清夷止住眼泪,将伏倒在地的华明德扶起,悲声道:“事已至此,眼下还要处理后事。我已召宁王与定国公入宫,共同商讨,公布皇帝遗诏。” 华明德停下哭喊,拿袖子擦了擦眼泪鼻水,状似不经意的问:“陛下留了遗诏?可有其他人看过?陛下要立的新君是谁?” 华清夷面容黯淡,低声道:“皇帝,留下遗诏,将皇位传给——淳王。” 华明德双目震颤,一时失语,此时却不是装的,他真没想到皇帝会留下这样一份遗诏。 “您,觉得这样可行吗?”华明德声音有些艰难。 华清夷点头道:“这是皇帝遗诏,既然他做了这个决定,我自然要遂他的愿。” 很快,华明德定了心神,双手握住太后手臂:“请太后安心,眼下新君未立,太后您就是天下最尊贵的人。正如太后支持陛下,无论太后做何决定,臣都会站在太后一边。” 华清夷心中感慨,以往觉得这弟弟不成器,没想到,现在也能说出这番感人肺腑的话来。 姐弟二人正心生感慨,门外传来福禄的声音:“太后,周太医有要事禀报。” “让他进来吧。”华清夷整理仪容坐下,华明德站立一旁,目视周太医进入门内,跪下行了大礼。 华清夷声音有些哑,声量也比平日要轻:“周太医平身。有何要事?” 周太医抬头,目光不由自主瞟向一旁,又迅速收了回来。 周太医深深低下头,避开太后面容,咽下一口唾沫,说道:“太后,臣方才为俞贵妃诊脉……俞贵妃,是喜脉。”
第243章 讣音 屋内一片死寂,半晌,才响起华清夷的声音:“你说的,是真的?” 她的头脑混乱不堪,好不容易从痛苦中脱离,理清思路下定决心,却又在这一消息的轰炸下成了一团乱麻。 这不期而至的孩子,大悲过后的大喜令人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华清夷嘴角扬起又放下,不知作何反应,头脑近乎晕眩。 说服自己接受儿子的死亡,又迎接来新生,短短几刻变故频转,她胸前起伏,快要承受不住。 华明德面露欣喜,紧握她的手臂:“太后!那是陛下的遗腹子,陛下有后了!” 那声音像是要唤醒她,华清夷终于反应过来,流出喜悦的泪水:“怀熠有个孩子……” “是啊,江山有后了!”华明德的声音洪亮清晰,印在华清夷的脑中,登时喜悦褪去,木然地望着他。 华明德对周太医说道:“你退下吧。” 周太医离开,华清夷面上已经看不出喜悦还是悲伤,只是凝视那份遗诏,不言不语。 “太后。”华明德声音放轻了,笑着道,“臣记得,淳王是很疼爱陛下的。就算淳王登基,等陛下的孩子长大成人,淳王说不定会将皇位传给这个孩子。” 华清夷睨着他,仍是不说话。 华明德缓缓说道:“太后大可以,在新帝登基前,让淳王在列祖列宗牌位前发誓,一定会善待这孩子,日后还要将皇位还给陛下的血脉。” “发誓?那有用吗?”华清夷冷冷道。 “陛下从不做糊涂决定,定然是看重淳王有治国的能力与手段。太后不用操心国事,又年纪尚轻,能照看皇嗣长大,到那时,您让淳王还位于陛下的遗腹子,他难道还能拒绝不成?”华明德嘴里说着蠢话,心里却明镜似的,句句将太后往最坏的结果引。 过个十年、十五年,她这个不沾朝政的太后还能有什么话语权?淳王本就重权势,当上皇帝,又岂会轻易让位? 像是没看见太后的脸色,华明德接着说:“还有陛下一直以来为朝政所做的努力,颁发的政策,得有人为陛下延续。淳王虽然常年行军打仗,一门心思都在西北,不过,若是当上皇帝,应当也能明白陛下的苦心,继承事业。” 华清夷脸色愈发凝重,仓促起身:“来人,去看望俞贵妃。” 华明德跟在太后身后,一同来到俞贵妃所居住的圣哲殿。 俞泠音已经苏醒,小口喝着药,喝下小半碗便摇头拒绝,少有血色的脸颊显见凹陷了下去。 见到太后,她正要起身行礼,被华清夷按下,说了句免礼。 华清夷温言问道:“你身体可有什么不适?这两个月月信可还正常?” 俞泠音摇摇头:“这个月没来,过了十来天了,想是身体虚弱所致。只是要照顾陛下,这些倒也不重要了。” 说到此处,她又想起皇帝已然亡故,掩面啜泣。 “怎么会不重要?你的身体同样重要。”华清夷本是半信,亲耳听见俞泠音月信延期不至,信了七八分,握着她的手,柔声道,“太医诊出你已身怀有孕,你要好好休养,千万不要过度悲伤。” 俞泠音面容僵硬,怔愣看着太后,忽然挣扎着坐起:“有孕?怎么会……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 “好好,你别激动。”华清夷连忙按着她,生怕她从床上跌落,“或许是太医诊断有误,你身体不好难免有误,等过几日再好好让太医为你号脉。” 回到宁寿宫,华清夷仍是一言不发。 华明德叹了口气:“可怜陛下,若不是为国事日夜操劳,也不至于英年早逝。江山就此拱手让人。时过境迁,过不了多少时日,这皇宫里怕是见不到几分旧景了。” 他像是才发觉这话出口不妥,向太后告罪:“臣愚驽,臣口无遮拦,尽说些胡话。” 华清夷却不觉得那是胡话,新帝继位,自然所有事情都会随新帝喜好。 先帝亡故时,她虽然伤心难过,却因为还有儿子这一寄托,不至于六神无主。 而现在,她要面临的是天翻地覆的变故。 正如华明德所说,新帝继位,无论是宫中还是朝堂,都将换上一批新帝的心腹。皇帝的寝宫,也会换上新帝喜爱的摆设。 而旧主留下的一切,将收入仓库尘封,留在这世间的痕迹或被取代或被覆盖。 就连她,也会成为旧时遗物。 现下还未确定俞贵妃腹中是否有皇嗣,但哪怕只有微妙的希望,也要牢牢抓住。 华清夷凝视着那份只有她一人看过的遗诏,心脏猛烈跳动,难以平定。 “明德,明德!”华清夷死死抓着华明德的手腕,“姐姐从未求过你,唯有这件事,你要听从姐姐的!” 华明德跪在华清夷面前:“姐姐,你忘了,我早就说过,无论你作何决定,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华清夷看向门外,提高了声量,声音出奇的冷静:“福禄,将张全忠带来。” 门外内侍应道:“是,太后。” 被紧急召入宫中的三位大臣一同在殿外等候,天还未大亮。 虽然没有明确告知他们发生了什么,见到彼此那一刻,三人心中都有了答案。 太后一身素衣,头簪白花,脂粉遮盖不住略红肿的双眼。 她声音疲惫,对三位举足轻重的大臣说道:“今晨,陛下突发急症,圣人遗弓。我召三位前来,共议大事,在此拜谢各位了。” 说着,华清夷弯曲双膝就要跪下,三位大臣还未从设想成真的震撼中回神,忙不迭跪下,请求太后起身。 行了大礼,三位即将决定这个国家将来的人物入座,面色凝重地将目光聚集到太后脸上。 华清夷:“我未将死讯大肆宣扬,而是请三位入宫,实在是事发突然。能有三位支持,在此做个见证,我这深宫妇人才好公布陛下遗诏。” 定国公华明辉率先开口:“您贵为太后,更是有遗诏在手,名正言顺,天公地道,不必有任何担忧。臣定然鼎力支持。” 宁王目光微动,笑着道:“定国公说的是,无论遗诏写了什么,都是皇命,哪里有旁人不从的道理。” 平江侯娄冠目不斜视:“太后公布遗诏,其实臣不必到此,承蒙太后抬举。臣手下禁军守卫皇城,不会有半分松懈。” 太后感激地看着他们,将遗诏取出,徐徐展开。 三位大臣看过,面色各异,彼此望了眼,默认下来。 遗诏上写着,继位新君,是裕王赵青炜。 定国公率先跪下,另外两位也相继下跪,异口同声:“臣,遵旨。” 延光八年八月廿五,于奉先殿宣告大行皇帝宾天。 由宁王颁遗诏于天下,裕王赵青炜继位,随后报讣音于宗室诸王。 新帝登基大典要在皇帝入葬后择吉日举行,在此期间,不鸣钟鼓,不饮酒食肉,节日庆典也不大办,一切从简。 清晨,京城内外百余寺庙丧钟鸣响,将这一悲报传遍京城每一个角落。 守卫森严数倍于往日,再不闻嬉笑乐声,远处传来低沉回荡的钟声,让整座城池陷入一派沉寂肃杀。 班贺换了一身素服,头戴乌纱帽,腰系黑角带,脚穿麻鞋,望着八月暑中盛极的日头,在京中逐渐有些威严的身影陡然透出多年前的萧条来。 这一日终于还是来了。 闻丧当日,皇帝小殓。宫人为皇帝沐浴梳头,更换九层寿衣,于第二日大殓,白虎殿停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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