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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木梓宫是早已备好的,由工部营缮清吏司取用,班贺亲自监督,送进宫内,确保不出差错。 随后,他与一众官员一同听从礼部宣讲丧礼事宜。满朝文武暂时放下手头事务,一切以大行皇帝丧礼为重。 宫内哭声不断,班贺心中不乏悲意,却有些哭不出来。 皇帝——不,现在应当称其为先帝了。 先帝留下遗诏,让裕王继位,是班贺怎么都无法信服的。但宁王宣告的遗诏,说明他是认可的,朝臣与太后都认可的事便已成定局,不接受异议。 赵青炜一早被接入皇宫,泽佑茫然无措地回到家里。恐怕到现在都还没接受,一同念书受罚的伙伴,一夜之间成了当今天子。 班贺无法不去想正在赶回京城的淳王,一夕巨变,江山易主,淳王会作何反应? 从宫里回来,班贺忧心忡忡,眉头就没有松开过。对于他的操心,陆旋觉得毫无必要,抬手按他的眉心:“要长皱纹了。” “长就长了,你还嫌弃不成?”班贺捏着他的下巴,“这你也要管?” 陆旋作势低头去舔他的手,班贺捏下巴的手快速收了回来,背在身后,嗔怪的瞥了他一眼:泽佑还在家呢。 陆旋说:“怎么会嫌弃,只是不想见你发愁。你的事,我不管谁管?” “我只是担心,淳王回来该怎么办。”班贺忍不住想叹气。 陆旋说道:“发生什么,都不是我们能拦住的。” 班贺不得不认同,他说得对。 延光九月初二,来自肃州的快马孤身疾驰,一路逼近皇城。 城门守卫目测比往日多了三倍的兵力,远远看见戒严的京城,赵靖珩心下一沉,抿紧唇,狠抽马臀,将扬尘远远抛在身后。
第244章 最后一面 接到皇帝病重的消息,赵靖珩当日即刻动身快马加鞭赶回京,日行六百里,跑死两匹良驹,才得以今日抵达。 入京后胯下坐骑并未朝王府的方向去,而是径直前往皇宫。 无论是世宗皇帝,还是当今皇帝,都给予赵靖珩特权,可自由出入宫廷,特许不除武器,可佩刀入宫,二十余年来皆是如此。 因此赵靖珩如以往那样,在宫门外下马,出示牙牌亮明身份,戒严的守卫却将他拦在宫门外,震惊之下竟一时怔愣在原地,尚不能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眼前守卫,就算这些被调来的守卫不认得他的脸,也该认得牙牌上的身份! 就在赵靖珩焦急之下几乎要发怒,匆匆前来的皇门官卑躬屈膝,顶着怒意道明原委。 “太后下了懿旨,皇城内外戒严,不允许任何人随意出入。淳王殿下切莫怪罪,奴婢们也是听命行事,并非对殿下不敬啊!” 赵靖珩无奈闭眼,掩去所有情绪。 入城后沿街场景历历在目,沿街无叫卖,更无一丝亮色,皆白布覆之,行人妇女皆素服,远处传来的钟声,无一不在向他昭示着大事发生,他心中早有准备。 再度睁眼,赵靖珩有了动作。他默默将身上携带的武器一件件除下,连一对铁甲护腕也解开来。一旁有眼力见的皇门官立马上前接过,妥善保管,直至淳王离宫。 卸去尖锐武器与坚硬护甲的衣袂在微风中轻摆,赵靖珩面容沉静,藏不住休息不足的憔悴,笼在衣袍中的身姿显出几分摇摇欲坠的错觉来。 他昂首而立,对皇门官道:“你去向太后通报,臣赵靖珩,求见太后。” 这次,他没有被阻拦。 见到了身着丧服的华清夷,那双眼中盈满的泪水,让赵靖珩抛却被拦在宫门外的质问,只有一声极尽克制的:“太后。” 拜见过太后,叔嫂二人坐下。亲耳听太后说出皇帝死讯,赵靖珩眼眸逐渐黯淡,发颤的指尖收拢在掌心,没有去碰内侍奉上的茶。 每提起一回,华清夷便五脏六腑齐齐被利刃搅乱,痛不欲生。 她低声呜咽,又似倾诉又似埋怨:“怀熠怎么能这样狠心!就这样抛下所有人,他怎么能这样狠心!” 赵靖珩与华清夷间素来没有隔阂,甚至太后时常因赵怀熠的事要找他商讨,最常挂在嘴边的话便是:“谁不知道皇帝自小就仰慕淳王,他最听你这个叔叔的,你说的话,比先帝还有用。” 但赵靖珩从不认为他与华清夷有任何更亲密的情分。 这番无上信任的根基,是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同时也是他身为皇帝的哥哥,与身为皇帝的子侄。 而现在这一层关系断开,他与华清夷不过是身居高位的太后,与手握兵权的臣子。 在被守卫阻拦的那一刻,便明晰又深刻地划开那条界限。 赵靖珩只是平静说道:“太后保重凤体。圣驾上宾,臣民俱哀,万不可再添不幸。” “怀熠留下遗诏,命裕王继位,新帝在宫中有些不适应,暂时不能接手朝政。我不过是个丧夫又丧子的妇人,不知怎么办才好,好在有宁王与诸位大臣协助,方才没有乱了阵脚。如今你也回京,多了份助力,还得仰仗各位国柱稳镇四海江山。”华清夷柔柔注视眼前的亲王,眼眸深处的探究解析着他每一丝情绪变化。 赵靖珩对新帝毫无反应,只是平静说道:“陛下定有他的考量,只是需要些时候转变,臣与其他大臣自当倾力相助,太后不必担忧。” 华清夷拭去泪水,说道:“淳王这样说,我也就安心了。怀熠召你回来,定是想再见你一面。却没想到,这样急,这样快……” 赵靖珩忽然不声不响跪下,说道:“太后,臣有不情之请,请太后恩准。请让臣,去见陛下一面。” 华清夷怔怔望着他,良久,点了点头:“淳王向来疼爱皇帝,却不想,皇帝未能等到你回京,便……叫他心中如何能甘愿?淳王如此有心,那便去见他一面吧。” 得到太后应允,内侍带领赵靖珩前去沐浴更衣,然后再带他去往停放皇帝梓宫的白虎殿。 洗去一身风尘,换上工部备好的丧服,对镜整理仪表,赵靖珩转身正准备出门,余光一瞥,忽然止住脚步。 凝视片刻,他对门外说道:“拿一把小刀来。” 不多时,内侍呈上他所要的东西,退了出去。 赵靖珩指腹试了试刀锋,缓缓举起,向面颊划去。 紧闭的门打开,身着素服的赵靖珩走了出来,门外等候的内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很快低下头不敢冒犯。 威严的身影走在前方,蓄了多年的胡须尽数剐去,露出那副皎如月华,风仪秀整的容貌,一如当年。 来到白虎殿,赵靖珩进入门内,一股彻骨的寒气迅速包裹全身。大量冰块堆砌在这里,使得殿内如同数九隆冬,只站了片刻,他的指尖逐渐失了热度。 “你们都退下,守在门外,没有叫你们不许进来。”赵靖珩说道。 那名太后派来的内侍向两边使了眼色,在场人都悄声退了出去,关闭了殿门。 注视着不远处的梓宫,赵靖珩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向前一步。 他有些不敢上前,从未有过惧意让他心脏紧缩,他害怕看到赵怀熠失去生气的面孔。 在原地站得足够久,久到腿脚冰凉,才终于缓慢僵硬迈出脚步。 站定在梓宫前,却没有看到他所恐惧的那一幕。 梓宫外层的椁虽尚未封闭,内棺盖得严严实实,将尸身包裹其中。 赵靖珩微微俯身,冰冷指尖碰触金丝楠木制成的内棺,眼眸内的雾气在寒冷中渐渐凝结。 他伸出双手,用力去推棺盖,发抖的双手第一下竟没有推动,第二下才将棺盖推开。 足够低的温度最大限度保持尸身不坏,身着朝服的赵怀熠躺在棺木中,身盖锦被,呈现入睡的姿势,露出的脸颊因生前病重而瘦削。 并未变化太多的面孔让无端生出的惧意消退了些,赵靖珩端详他,起初只觉得心疼。 怀熠在胎里就弱,太后吃了不少苦头才平安生下他。生下来后身体也不好,总生病,他对此十分有自知之明,甚至知晓旁人有所顾忌,以前就拿这作借口来找自己撒娇。 思及此处,赵靖珩忽觉好笑,只是到底笑不出来。眼下他瘦成这样,也不知道受了多少病痛折磨。 哪怕上回离京时两人怄气,吵了几句,在气头上说了些狠话,赵靖珩又怎么可能不疼他?这回接到病重的信,不管是玩过多少次的老把戏,他也不敢耽搁地往京城赶,却还是没能见到生前最后一面。 赵靖珩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凝望那张面孔的眼眸一阵恍惚。 棺木里的赵怀熠似乎嘴角动了动,随即,憋不住笑似的咧开嘴,盛满笑意的双眼睁开,向他看来。对他说道:“五叔,是不是吓到你了?我装的,骗你呢。” 赵靖珩眨眼,棺内那张面孔平静如初。 探出手背抚上没有温度的脸颊,大颗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赵靖珩仓皇闭眼,俯首靠在棺椁边沿。 额头抵着冰冷棺木,悄无声息,肩背却在不住颤抖。 寂夜中再无任何声响,低垂埋首的臂间传出低低呜咽,如同受伤的野兽悲鸣。竭力克制终究无法抑止,痛彻心扉。 许久,赵靖珩抬起头来,面容平静,冷到麻木的双唇紧闭,将棺盖移回原位,一眨不眨地看着皇帝那年轻苍白的面孔,一寸一寸封闭于黑暗。 淳王府上派人来接时,班贺心下暗叹,该来的还是来了。 陆旋的话又在班贺耳畔响起,若登基的皇帝是淳王呢…… 所有人都乐于见到继位的是裕王,一个十六七岁少不更事的少年皇帝,太后临朝称制,朝臣趁机揽权,就连班贺,也不能否认他希望如此。 可手握重兵的淳王但凡有异心,谁又能阻止得了? 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回京的淳王成了所有人的忌惮。 这一切猜疑,在见到淳王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班贺看见端坐府中的赵靖珩,面容干净无须,正值壮年,瞧着比实际年岁要年轻不少。与之相对的,是他仿佛一夜间花白的两鬓,眉眼间不复以往锐不可当的矜贵傲气。 这令班贺始料未及,在他面前,又是在自己府上,淳王毫无伪装的必要。 未曾想到,皇帝宾天对淳王竟是如此巨大的打击。 “殿下。”班贺恭敬行礼。 赵靖珩嗯了声:“坐下吧。” 班贺依言入座,赵靖珩说道:“你在京中做得不错。听闻,太后对你青眼有加。” 班贺:“臣不过是沾了陛下与淳王殿下的光。臣所做的一切,恰巧是朝廷需要的,换一个人来做,亦能受到重视。” “班侍郎不必如此自谦,做得好便是做得好。无论其他人如何,现在做这件事的人就是你。”赵靖珩说道。 班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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