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华清夷当然明白弟弟的意思,可她不能那样做。 淳王是柱国大木,是守卫大兖的坚壁。 她清楚怀熠为何会留下那样的遗诏,没有子嗣的皇帝离世,拥有实权的淳王才是继任守护王朝的最优人选。但却因为她的一时行差踏错,另选了并不适合做皇帝的赵青炜。 她已经下了一招昏棋,再不能自毁城墙,笼络赵靖珩,表现出对他的信任才是正确选择。 还有,让他送怀熠最后一程,想必,也是怀熠想要见到的吧。 延光十二月初七,皇宫内,皇太后及宫眷依次按礼仪祭拜,护送皇帝梓宫出宫。 葬仪列于午门,百官哀服于拜位整齐排列,经过一系列繁复的跪拜祭礼,灵驾终于向帝陵进发。 赵靖珩的坐骑在队伍前列,亲王及宫眷在队伍后哭随。 班贺也在护丧队伍中,耳边哭声不绝,分不清真情假意。他垂下头,与旁人一样抬袖,也知晓旁人与他一样并无泪水流出。 班贺悄然抬首,遥遥望着前方马上的背影。挺直的背脊在烈烈寒风中毅然孤傲,却似乎有悲风顺着他的方向而来。 运送棺椁的龙輴车往城外行驶,这条路已被提前清理干净,不会因任何事物避让改道。 这世上最疼爱赵怀熠的人,正亲自护送他,前往这条不归之路。
第256章 千岁 去往帝陵途中建有芦殿,灵驾日暮以后停驻其中,遇雨不行。所幸此行一路风和日丽,没有在路上耽误工夫。 每到一处芦殿,另行他路提前到此的新帝赵青炜率王公大臣在门外跪迎,早晨行朝奠礼后跪送灵驾启行。 再不满自身处境,赵青炜对那位皇兄还是心怀崇敬的,丧礼全程遵从礼部所拟丧礼仪注安排,是入宫以来最配合的时候。 第三日,灵驾抵达帝陵,当日并不入葬地宫,暂时安奉于芦殿。 文帝的陵寝是早就修建好的,按照他的要求,山陵不崇饰,相较世宗皇帝规格小了不少。另地宫不藏金玉宝器,几乎没有什么贵重的陪葬品。 在华太后与王公百官的注视下,赵青炜亲引梓宫进入芦殿,放置于正中龙輴车之上。 今日迁奠礼与明日入葬地宫都需要当今皇帝亲自参与进行,这一日下来,赵青炜忽然有了些实感。 他继承了皇兄的位置,承受着万人瞩目,是再无可逃避的责任了。 今晚将是文帝留在人世间最后一夜,华太后迟迟不肯从梓宫前离开,伤心落泪不止。 薛太后在一旁劝解良久:“姐姐在此哭泣,当着文帝的面,不是要叫他走得不安么?” 华太后默然拭泪,终于不再驻留。 两位太后离开,赵靖珩才现身,缓缓步入芦殿。 屏退两侧独自留在殿内,他抬手抚上冰冷梓宫,表面细致雕琢的龙鳞边缘锐利,传来似乎能划破指腹的钝痛。 他轻轻靠前,俯首贴上前额,低声喃喃:“怀熠,怀熠……” “不会太久的。” “你别走太快……” 是夜,注定许多人无法安然入睡,班贺也尚未入眠。 皇帝入葬地宫后,便要彻底封闭石门,帝陵才算最后落成。帝陵是工部主持修建的,出了什么差池,就得找到班贺这位现管身上。他做着最后确认,亲眼看过一遍才放心。 回住处的路上,班贺远远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独自伫立,望着地宫入口。思索片刻,走上前:“淳王殿下。” 赵靖珩侧头看来,面容在幽夜中显得冷淡,开口时嗓音微哑:“班尚书。” 班贺注视他片刻,启唇一笑:“殿下原来不知道,臣表字恭卿。” 赵靖珩眼中情绪闪逝,一声轻笑:“恭卿。”他眉梢微挑,“换个地方说话吧。” 陵寝建有焚帛炉,用于焚烧大行皇帝生前所用衣着器物,以供大行皇帝在地下继续享用。 华太后下令文帝寝殿保持原样,因此这里只有部分衣物配饰,大部分还是新造的,还未穿过一次。 赵靖珩让旁人退下,站在焚帛炉前,将一件件华美精致的袍服投入火中。 真丝织造的绫罗绸缎,在火焰中散发着一股独特的味道,没有寻常布料烧焦的强烈气味。粼粼闪烁的金丝银线,亦被吞没于焦黑中。 班贺与赵靖珩坐在蒲团上,面前是燃着火焰的珍贵华服,看着它们付之一炬,只留下寒冬中的一抹暖意,心情尤为复杂。 赵靖珩低声道:“你在皇帝身边有几年了,他是个性子乖张的,你也没少受他为难吧?” 班贺含蓄答道:“陛下有天子之仪。” “呵。”赵靖珩意味不明笑了笑,道,“他自小就深受宠爱,众星拱月,所有人,都恨不得将全天下的好物都捧到他面前来。” 他顿了顿,似乎叹了一声,班贺不能确定。 “总是由着性子做事,不高兴就折腾人——若不是天子,谁会惯着他?” 那像是抱怨控诉的话语,语气在班贺听来,却不是那么回事。 赵靖珩眼睑半垂:“我总在担忧,能为他守卫疆土到何时。皇考、皇兄都五十不到便升暇,我也年过不惑,只道自己时日不多,竭力为他做些事情……却没想到,白发人送黑发人。” 班贺望着他的面容,忽然顿悟什么,心生感慨:“殿下正值壮年,不必有此忧虑啊。” “怀熠……皇帝也总这样说。”赵靖珩耳边似乎响起赵怀熠的声音—— 五叔一点儿都不老,风华正茂,长命万万岁。 他眼中痛苦挣扎一瞬便被压了下去,表情如常。 从自己的情绪中脱离,赵靖珩看向班贺,淡淡笑道:“你已经获取太后信任,想来是不必担心你的处境了。你留在京中,辅佐新帝,务必要同向文帝尽忠那样。” “殿下。”班贺有些动容。 赵靖珩道:“丧礼结束后,我会尽早离京。或许,将来战死沙场,边疆埋骨也不错。” 班贺双唇紧紧黏在一块儿,死死将不该说的话咽下去。 淳王离开京城回边疆,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裕王赵青炜是得到华太后与宁王承认的继任者,就算找到了真正的遗诏,只要华太后不承认,真的也会变成假的。 眼下华太后没有动淳王的意思,他主动避嫌,也是太后乐于见到的。 赵靖珩:“在我离京前,还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做的?” 班贺:“殿下为我所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从玉成县,到如今,没有一步不是仰仗殿下照拂。” 赵靖珩深深看他一眼:“日后,就只能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班贺双膝着地,俯身一拜:“殿下千岁,一定要平安康健。” 翌日,祭拜过后,大行皇帝梓宫安奉地宫,由皇帝亲自扶棺送入。 但这一日的安排却有些匪夷所思。与皇帝一同扶棺的,还有淳王。 那是华太后力排众议,特许的殊荣。 扶在梓宫上的手微微颤抖,赵青炜忍不住目光投向离自己最近最熟悉的人。皇叔面容镇静,笔挺站立的身躯伟岸,绝代风姿,望之肃然起敬,有他同行,心中逐渐安定。 一队内侍官执灯在前方引路,赵青炜与赵靖珩分站梓宫左右,龙輴车向下缓缓沉入地宫之中。 大行皇帝梓宫被放置于石床之上,随后跟进来的王公大臣敬视永安,龙輴车随所有人撤出地宫外。 工匠上前,沉重的墓门缓缓封闭在众人眼前,再无开启之日。 班贺回忆起,送走师父时,他内心无比悲痛,在叙州送走穆柯时,他感到些许凄凉。 而今日,他所感受到的,是无与伦比的沉重。 延光八年,十二月底。淳王向华太后请辞,华太后挽留,在京中过了年再回西北,却被他婉拒,不打算在京中多留。 陆旋也选定了与淳王离开的人选,袁志与方大眼收拾好了行装,随时可以同淳王离开,何承慕自愿留在将军府里。 其实,陆旋希望他们几个都跟淳王走。 那日陆旋召集他们几个,说出自己的想法,他虽然是有份御前的差事,地位不低,但提拔下属的权力有限,就怕将他们留在京中反而限制了他们。 那三个并排站着,不说话,彼此张望,没有人第一个站出来说出决定。 陆旋只好点名:“大眼,当初在叙州骆总兵就看好你,能成将才,你一身好武艺,甘愿留在这里无用武之地?” 方大眼用力吐出一口气:“好!将军,我愿意随淳王上阵杀敌!” 袁志紧接着道:“将军待我们不薄,我也不想离开将军听从他人号令。但将军为我们着想,才会为我们谋出路,我本就是为了建功立业才来参军,将军,我愿去往边疆。” 陆旋点头道了声好,随即目光转向没出声的何承慕:“小何,你的决定呢?” 何承慕别扭地低头,踌躇半天,才道:“我还是想留在将军身边。我倒是没那么大理想,也没那受人看重的好身手,将军对我的恩德这辈子都还不完,将军身边也得个有能用得上的人。” 陆旋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想法,一时无言,半晌,缓缓点头:“这样啊。” 身旁两人齐齐向何承慕看来,他眨巴眼,一脸无辜:“看什么?” 袁志:“好你个小何,没想到你竟然这么会花言巧语!” 方大眼:“将军,我再重说一遍,我也要当将军能用得上的人。” 陆旋忍不住好笑,有这帮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即便相隔千里,尤有情义不可断绝。 淳王府,赵靖珩做着临行准备,忽然门子来报,有人递了拜帖求见。 “没空,不想见。”赵靖珩想也不想就回绝,停顿片刻,有些不解谁会在这个时候来见他,“拜帖拿来。” 门房双手捧着拜帖,赵靖珩拿到手中打开来,面色微变。他合上拜帖,沉声道:“请他进来。” 淳王府门外,乔装打扮一番的张全忠心怀忐忑,在门房的引导下,步入王府庄严的大门内。
第257章 尽忠 在门子带领下见到淳王,周围人在奉上茶后都退出门外,张全忠再不能止住情绪,眼中涌出热泪,喉头颤抖着唤道:“殿下!” 赵靖珩面上不动声色,比起张全忠的情绪外露,他克制许多,只是请张全忠起来,坐下说话。 “张公公是来为我送行的吧。倒也不必如此多礼,心意到了便是。”赵靖珩语气平淡,端起茶杯,并不看他。 张全忠目光殷切,坚定道:“不,奴婢是有要事要告知殿下。事关先帝,奴婢绝不能隐瞒,一定要亲口告知殿下!” 赵靖珩反应了一会儿,才分辨出他人口中的先帝已经是赵怀熠,而非世宗皇帝。 已然过去四个月,他还是未能适应。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06 首页 上一页 232 233 234 235 236 23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