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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笔落成,长赢搁下毛笔,向外看去,略有些惊讶:“何人求见?” “他说他叫陆旋,是叙州来的,说是受叙州镇守中官的委托。”门房观察着他的神色,“要是不想见,我立马让他走。” 岂知长赢闻言双眼一亮:“他现在人在哪?” 门房有些心虚:“就在门外。” “快,我现在就去见他!”长赢欣喜地向外走去,脚步加快,几乎要小跑起来,此时才不经意间露出几分少年心性。 门房心中预感不妙,忐忑跟上,也不知门外那人还在不在……
第83章 竹夫人 裕王府大门开启,长赢跨过门槛,正对上门外站着的人,忙退后几步拉开距离。 他仰头看着眼前的高大身影,那人生得眉眼俊朗,眼神难以言喻地锋利。长赢维持镇定,颔首道:“你便是叙州镇守中官施大人派来的人?” 他姗姗来迟,陆旋未多说什么,抱拳躬身一礼:“见过季奉承。” 长赢侧身让开路:“别站在门外,进府说话吧。” “不必麻烦。”陆旋面容语气皆是平淡,低头取出锦囊,双手奉上,“这是施大人让在下转交给季奉承的。大人虽身在叙州,却心系于季奉承,他无法回京,特意委托我前来看望季奉承是否安好。” “安好,十分安好!多谢干爹惦念。”长赢一心想着施定宪托人交给自己的东西是什么,接过锦囊,在门外就迫不及待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除此外,摸着底部似乎还有几颗圆圆硬硬的东西。长赢翻过锦囊,往手心里倒了倒,几颗翠绿饱满的莲子滚落在他白皙的掌心里。 陆旋余光瞥见,暗自猜测,这几颗莲子或许就是冬日开花那株延药的种子。 施定宪果然疼爱这位干儿子,这象征着祥瑞的莲子,亦是无声传达他心中“连子”。 信中内容未来得及看,长赢问道:“我也心中十分记挂干爹,干爹身体可还好?在叙州可还习惯?” 陆旋回道:“施大人体泰康健,无病无灾。” 长赢:“我不能擅自离京,无法在干爹跟前侍奉尽孝,属实惭愧。请你代我向干爹请安,浅表孝心,长赢感激不尽。” “季奉承言重。”陆旋顺口应声。 长赢心中再欢喜,也察觉出陆旋兴致不高,不想多留,似乎只想尽快完成任务离开。便收起信件,说道:“这位兄弟走一趟辛苦了,稍等片刻,我这就叫人去拿些赏钱来,以作慰劳。还请笑纳,万勿推辞。” 陆旋等得心中逐渐不耐,听见赏钱二字,勉强再容忍片刻。 门房跟在身后从那些话中得知实情,那位施大人竟然是季奉承干爹!他的表情变得诚惶诚恐起来,得了长赢吩咐,片刻不敢耽搁地转身去拿赏钱。 这回他脚步飞快,不多时便回来了。 陆旋视线落在端着托盘前来的门房身上,长赢转身,从门房手中接过托盘,笑了笑:“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两枚金灿灿的金锭放在托盘之上,陆旋不客气地收下,任务已经完成,便道:“我在门外等候多时,已经耽误了不少功夫,不打扰了,告辞。” 说完,他直截了当转身便走。 “等等!”长赢伸出手,“我想请你帮我捎一封信给施大人,阁下在何处歇脚?到时候我派人送去。” 陆旋头也不回,只扔下一句:“城外官驿。” 看着那人匆匆离去,门房站在长赢身后,替他打抱不平:“这人真是粗野,竟然对您这般无礼,简直没规矩!” 长赢皱起眉,反问:“他说在门外等候多时是什么意思?” 门房臊眉耷眼,缩起脖子佝偻着腰,闷声不吭。 他这模样,长赢还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想到陆旋替干爹送信,却被门房故意冷落在门外枯等,底下人一言一行,在外人眼中都代表着上面人的意思,自己在不知情时已然成了目中无人的傲慢之辈,长赢羞愤不已,怒声斥责:“你有何脸面指责他人没规矩?不过是个王府的门房,谁给你如此怠慢客人的权利!你待人失礼在先,又凭什么要求人家有好脸色?” 门房慌忙跪下:“小人一时糊涂,没想到那位施大人是您干爹,他是替您干爹传信,小人要是知道,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怠慢他呀!”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长赢面露愠色:“你岂止是糊涂!即便不是我干爹,就算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寻常人,也不该看低!这座无权无势的裕王府,恐怕配不上你这样气派的下人,明日你便另谋高就去吧。” 怒气冲冲教训一通,长赢转身跨过门槛进入府中,留门房在原地懊恼,捶胸顿足后悔莫及。 陆旋到达班贺那座小院时,已经日头西垂。云彩被红光层层渐染,晚霞如烧,京城内高高耸起的琼楼玉宇笼在余晖之下,五彩琉璃瓦熠熠生辉,渐次亮起的灯笼与夕阳共存,此消彼长,明暗转变间,完成了人间灯火与天上明日的交替过度。 周围的东西逐渐看不清了,班贺揭开琉璃灯罩,往里面添上一些火油,点上火,刹那间,整个院子都被照得通亮。他又调了调,光线便柔和了几分。 一个人影出现在墙头,然后跳了下来,径直走向班贺。 班贺忍不住说:“哪有这样上门拜访的?” 翻墙而入的陆旋在一步之外站定:“反正要进来的,免得你们去开门关门。” 班贺被他的话气笑了:“你还能更理直气壮些吗?” 陆旋思考片刻,摇头:“不能了。” 班贺抬手拍在他额头正中:“我看你可能了。” 屋里的阿毛听见外面声音,大呼小叫地跑出来,激动得变了调的嗓音旋哥旋哥地喊着,像只只学会了这一个词的鹦鹉。 他张开双臂,绕着陆旋跑了一圈,连蹦带跳,兴奋得不得了。陆旋无奈,也只能放任他去了。 “旋哥,你在叙州好不好?那些大鹅没了我,谁带它们去池塘吃浮萍去呀?京城一点都不好,还是叙州好。”阿毛把那天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一咕噜全吐了出来,央求道,“你什么时候回叙州去,把我也带走好不好?” 陆旋眼中带了点笑意,看向班贺。班贺说:“他哪里是觉得京城不好,分明是书塾不好,大鹅啄屁股都好过先生打手板心。信不信,明日等他上街看了热闹,京城就会成为他眼中这世上最好的地方。” 阿毛想了想,郑重点头:“师兄说得对!只要过节,有吃有喝有玩,哪里都是好地方。” 小王爷没说错,怎么看都是个没出息的主。班贺忍俊不禁,不免为他日后担忧,又希望他能多过几天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 说着话,班贺想起什么,四下张望:“斑衣郎跑哪儿去了?” 不久前还在他脚边打滚呢,许是在房间里某个角落窝着了。班贺迈步向卧房走去,陆旋的迟疑没能维持一息的时间,立刻跟在他身后。 与其说眼前这是一间卧房,倒更像是工坊杂作间,除了角落一张床,一个柜子,其余地方全部被或零或整的部件堆着。而那张床上,有一床叠好的薄被,还有一个竹编的长圆筒。 竹编筒目测约摸有五尺长,两条胳膊粗细,内里中空,名曰竹夫人,是一种消暑用具。陆旋忽地想起,班贺就是个贪凉怕热的,在玉成县那会儿,就因为夜里热得睡不着,得抱着天铁才能安稳入睡。 五月日益热起来,竹夫人早早摆在了班贺床上,可以想见,每晚他都要搂着这位竹夫人,酣然入睡—— 陆旋注意力还在那竹夫人上,班贺已经从一只打开的木箱里把小猫抱了出来。 “真会找地方,箱子里都是些长钉,不知怕的小东西。”班贺嘴里教训着,双手却宝贝地将它抱在怀里,转过身来,笑吟吟地举到陆旋眼前,“喏,你们俩认识认识。” 陆旋和斑衣郎两两相瞪,半晌,憋出两个字来:“你好。” 斑衣郎张嘴:“喵。” 陆旋别开脸,太傻了。
第84章 私宴 噗嗤笑出了声,班贺放过陆旋,把斑衣郎塞到阿毛手里,让两个小家伙回房玩去。 阿毛唉声叹气,抱着小猫,像是在和它说话,实则说给两个大人听:“人家不带咱们玩,只能咱们自己玩去了。没事,有我陪着你呢,咱们俩相依为命,真可怜。” 陆旋给面子地送两个“小可怜”回房,阿毛终于满意地闭了嘴。 在官署内值夜与无关人员闲聊实在不合适,因此陆旋昨晚没能多留,今晚没有公务,又是在私人宅院,班贺终于能挨个问起熟人近况。 班贺问:“枳儿现在如何,做了彭守备干女儿,想必比从前要好不少。” 陆旋说:“彭守备告诉我,枳儿天分极高,又肯吃苦,学了三两个月已经可以和他家小儿子过上几招。有时打得凶了,枳儿不服输要强的性子让彭松心生顾忌,见到她不要命的攻击就躲,枳儿偶尔还能赢一两回。” 赢不一定非得赢在招式上,气势上输了,再好的功夫技巧也没用。两军阵前,士气强者便胜了大半,彭守备心知肚明,对枳儿这点大加赞赏,也暗自庆幸,因为她早早发现了彭松问题所在,可以严加训练引导,及早矫正。 班贺默然听着,忽然说:“我要是带她来京城,是不是会好些?” “什么是好些?”陆旋问,“你是指不用吃练武的苦头?” 被反问,班贺笑起来,有些惭愧:“是我想当然了。我以为的好,并不是枳儿以为的好,毕竟这是她自己做的决定——我只是觉得她从前过得太苦。” 知道他是关心枳儿,陆旋安慰:“彭守备不会亏待她的,卫嫂子待她像亲生女儿一般,你不用担心。” “那样最好不过。”班贺接着问了孙校尉、吴大夫、鲁镖头等人,陆旋逐一简单叙说近况,知晓大家一切都好,班贺心中欣慰。 “你好像还有一个人没有问。”陆旋说。 班贺仔细回想,有几分交情的都掰着手指头数了,没能想起来:“还有谁?” 陆旋:“我。” 班贺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头:“不对,你到官署找我的时候,就已经问过了。” “昨日是问昨日的,今日是问今日的。”陆旋郑重其事。 姑且算他有道理,班贺正襟危坐:“那好,言归,你今日过得如何?” 陆旋从怀中取出从裕王府得来的赏钱,放在班贺面前:“我今日替施大人送信,得了两锭金子,给你。” 班贺整个儿愣住,笑容凝在唇畔,情绪骤然变得难以言喻起来,错综复杂到脸上都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 或许是该笑笑,但他却像是被什么哽在胸口,笑容难以为继。 以往他能面不改色收下,还能说两句吃了不吐的玩笑话。可现下,他连看着这场面都于心不安,连带着以前收下的都想悄声不响地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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