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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老啊。”明晗双目仓皇,王座近在咫尺,周围都是手,它们伸入座中,撕扯着他的王冠和王袍。明晗面容凄凄:“生是死,为什么生就是死?人必须要死吗?那天呢,天为什么能长存?若是天生我就是为了死,我才不肯服啊!” 王座周围血光喷溅,人吃人,神吃神,最后乱作一团,再也分不清谁是人谁是神。杀啊,相互把心掏出来嚼,直至战火再度蔓延—— 天塌了,乱战又来了。 圣女站在岸上,背后是无数族人的倒影。她老了许多,几缕灰发落下来,对着海面下的江濯和洛胥说:“该你们了。” 天海决堤,汹涌地冲向他们。镇海封印破碎的声音犹在耳畔,这一次,四山坍塌,君与君的命线甚至来不及纠缠,大地就变作了一片汪洋。 哗啦。 桌子回转,墙壁重起,三个人又回到了室内。 江濯仍然托着脸,姿势没变:“原来是你骗了她。” 圣女老态依旧,声音沙哑:“我们下盘棋,哪里称得上骗?她也不是什么无知小儿。” “按照你的预言,四山应该都塌了,”洛胥勾了下手指,一颗棋子从地上回到桌上,他用指腹摁住这颗棋子,“是哪里出了岔子?” 圣女说:“你是不是很想听我说,是因为你们情深似海?” 洛胥抬起指腹:“我就要这个答案。” 圣女道:“是有点关联,但并不是关键。” 江濯敲敲幽引:“这都不算关键,那还有什么能算?” “这世上比有情人终成眷属更重要的事多了,”圣女恨铁不成钢,“你们就想不到别的吗?” 江濯说:“明暚。” “明暚就比有情人终成眷属更重要吗?”洛胥把棋子推回圣女手边,“一人猜一个,既然知隐说了‘明暚’,那我就猜‘天道’。” 圣女异瞳流转,她眼神太有力,仿佛这具苍老的皮囊里还是个年轻的灵魂。她把两手翻开,掌心里各放着一颗梅子。 “心有灵犀,默契十足。喏,先知娘娘奖励你们一人一颗梅子吃。”圣女微微抬头,“不错,关键就是明暚,也就是天道。你们是怎么想到的?” “乱猜,”江濯拿起梅子,丢入口中,“我就在天海决堤的时候见过她一面,既然你专门提到了,那必然是她了。” “她从棺内出来一共就说了两句话,如果不是‘天道’,”洛胥拿起另一颗梅子,端详片刻,“难道还能是另一句‘哭丧’?” 室内的景象骤变,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天。 那一天天海危急,明暚的棺盖碎裂,她从中出来,左手持着赤金厘鸟,看了洛胥一眼。 太清,天道也! 明暚曾以名字施令众神,因此,这句天道不是秘术名称,而是“御君”这一身份结束后的新来历。 江濯说:“原来褫夺天海御君的封号,是因为天命难违,她知道明氏的大势已到,不如大破大立。” 圣女道:“她又没有我的眼睛,如何能知晓命运?不过是留下一缕剪影,为你绝境求生而已。” “三火淬炼,就算是神也会被烧成灰,”江濯抬眸看着圣女,“她的这道令咒,根本保不住太清。” “有果就有因,她的令咒保不住,你的命线不是可以吗?”圣女推开桌子,背后不知何时盘踞起一条双头蛇,“魂魄相许,生死与共,你们两个人如不能一起杀了,便都能活。” “我听明白了一件事,”洛胥收下那颗梅子,“只要我们两个人相遇,天就不会塌。” 圣女说:“这世上时时刻刻都有人相遇,你们只是万千命线中的一条。要以你这么说,天从明暚诞生起就不会塌,因为她会称王,这样才会有二代君主明晞,明晞才能创造魂魄相许……” 江濯道:“关键还是情深似海。” 圣女叹气:“你们要海就海吧。” “还有一个问题,”洛胥神情微敛,眼眸认真,“明晗怎么活下来的?” 圣女伸出干枯的手:“你们拿走了赤金灵鼠,他还有一只赤金厘鸟。不过他受不了秘宝的灼烧,便借用了一颗种子。” 江濯终于来了兴趣:“我猜猜,是不是神州门的傅——” 圣女态度很差:“其实没人让你猜。” 她报了仇,神色微缓,似乎有几分得意,在洛胥再次开口补天前抢着说:“你在霈都留下了个活口,就是那个神州门的傅征,他跑回家躲起来,浑然不知自己身上有明晗的傀儡线。天海决堤时,明晗借着傀儡让魂魄寄居逃跑,但是他没了肉身,更加受不了赤金厘鸟的灼烧,没几天,恰逢傅征的娘子产子。” 江濯说:“于是他寄生了傅煊。” 圣女勾动傀儡线,明晗的身影一晃,从他们面前钻入一个婴孩的影子里。她操控着幻象:“一体两魂,一开始明晗是明晗,傅煊是傅煊,但是明晗为了重回人世,借用了赤金厘鸟的力量,代价就是献祭傅煊。” 那婴孩的影子生长,变成个青年的模样。 ——听说那傅煊自小就天赋异禀,当年在弥城,是个风光无两的青年才俊。 ——什么青年才俊?他被逐出家门,只怕早死在了某个不知名的山野田间。 暮色四合,青年跌跌撞撞地走入苍茫山野,他的躯壳没有变化,魂灵却死得悄无声息。 悬复醒来了。 “赤金厘鸟的力量无穷尽,而悬复是个本分人,他懂得有借有还,”圣女拉开背后的门,场景再次变化,“他每借一次力量,都会记得还的。” 门后是排列密集且整齐的抽屉,唰、唰、唰,它们一层层自行拉开,每一个里面都躺着一个牌位。 唰、唰、唰! 唰—— 抽屉排列开来,横向绕成一堵没有尽头的巍峨高墙。无数抽屉在拉动,好似震动的棺材,那些牌位有的写有名字,有的没有,但是它们全无例外,都是悬复的“代价”。 啪! 室内场景复原,又回到三个人对坐。 “其实他不知道太清是谁,”圣女洗牌似的,搓揉着白骨棋子,“是我告诉他掏心的秘密,他原本就沉迷此道,听了以后更是狂喜。我说明氏完了,是真的完了,从前几任脾气虽然很差,但还有几分聪明,至于他嘛,还有你嘛。” 江濯不理会她的嘲讽,而是问:“三火也是你告诉他的?” “那是他自己猜的,他虽然不知道太清是谁,但很想要太清的力量。依样画葫芦总可以吧?他好歹也算计过你们,不至于真那么蠢,倒是你,你差点坏了事。”圣女说到这里,很不高兴,“你上怜峰杀景禹,怎么不干脆把他们全杀了?他们用了召凶阵,悬复立刻就赶过去了。” 江濯皱眉:“原来那次不是他的幻影。” “什么幻影能承接太清的怒火?他一共打了你两掌,那第二掌嘛,当然是太清挡的。不然凭你这具身躯,记忆没有恢复前就变成豆腐渣了。”圣女把白骨棋子码好,“当时雨很大,他第二掌失力,来不及看你的面容,就急匆匆跑了。你师父对上的那个才是真幻影!” “他跑了,但是从那一掌里觉察到了我,”洛胥后靠,“他以为我也是被召凶阵召过去的,回去后便带人前往雪原,想要看看我还在不在。” 江濯喃喃:“神埋之地的封印由此而来。” “但是他帮了你们的忙,”圣女瞟江濯一眼,“我早说了,你的这位太清管不住火,所以才要把你送走。你是走了,他可没办法轻易离开。那雪原千里冰封,他要想尽办法封住自己。” “三千鸣震塔,”江濯倏地看向洛胥,“花轿镇凶咒。” 是自封。 那些雪—— 都是太清的作力。他要出去找他啊,他怎么能让他一直哭? “天罚尽归我洛胥一个人。” 天塌时的承诺犹在耳畔,天海御君没有食言。 “每次出行见你的都是本尊,所以离火烧不尽,所以身也不能现形,”圣女抚掌,“何其感人啊!你瞧瞧他,二十年前为见你一面,只能躲在山洞里,若非悬复带着鬼圣又为他加了数百道封印,他哪能维持这副样貌与你同行?” 你痛吗? 隔着石墙,是洛胥低声的询问。 江濯怎么回复的?他硬挤出笑,说不痛,我不怕痛。 雨下进室内,圣女形容枯槁,她不知何时打起了一把伞。那伞油面破旧,颜色快掉光了,她撑着这把伞说:“好了,如今万线归一,你们该为我办最后一件事了。” 江濯没动,他淋在雨里:“我的心现在很痛,什么也办不了。你若是有事,自己先想法子吧。” 圣女道:“我说这么多,也需要报酬,你们倘若不愿意给,我只好自己拿了。” “万事发生必有痕迹,过去种种都可以查,值钱的是未来,”洛胥直视着圣女,“而我们不问未来。” 圣女伞面压低,水流从上流淌到桌子上,说:“既然你们不问未来,那我就再告诉你们一个过去,那只赤金厘鸟我捏碎了。” 江濯和洛胥的目光俱变。 “就在你们进来前的那一刻,”圣女重抬起伞,异瞳归于平凡,变成了灰色,“我把它献给了大阿。” 雨—— 血雨噼啪地砸下来,满殿都是厮杀声。有人叫着:“这些蛇……” 满山的青袍仆从都变成了往生鬼,他们潮水般地涌入殿中,一张张青白的脸上皆是死者的狰狞表情。 室内的距离訇然拉开,江濯和洛胥一瞬间就被推回殿中。 圣女的白袍幽幽,无数条傀儡线交错向四面八方,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她好似一个苍老的水鬼,用灰色的眸子望着众人:“大阿要重生,诸位,也随我一起殉道吧!” 那条双头黑蛇不知何时变得巨大,它围绕着圣女,面朝大殿,金蓝红绿四只蛇瞳亮着,恍如引路的四色冥灯。 “过去未来尽在我的眼中,”圣女挥动油纸伞,“天下谁能逃过我的傀儡线?” 青袍仆从张嘴撕咬,他们裂开的口与蛇类似,只要被咬住了—— 一个鬼师惨叫,被拖着,撞倒了桌椅。无数小黑蛇挤入他的口鼻耳,他被淹没,紧接着又站起来,变成了新的青袍仆从。 孔扒皮拽住身边人:“快施封山咒!” 景禹颤抖地拿出笛子,又摇头:“我,我不能吹。” 众人向四面纱帐跑,但是到处都被傀儡线封住了。雨从线里打进来,有人从缝隙中挤出手,朝外喊:“救命,快救命……” 雨细如丝,斜斜飞过,刀似的切掉了伸出去的手。 江雪晴夺过迦蛮的钱袋,朝四周泼了出去,施咒道:“兆域!” 迦蛮惨叫:“啊!” 钱袋里滚出金珠、银角,若干符箓,还有蜜饯、干果,小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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