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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雅沉默。 “总觉在何处见过。” “许是大人在其他镇子听过木偶戏。” “何出此言?” 话了,开口回答的不是素雅,而是从楼梯口走来的一个陌生女子。 不见女子人,先闻其声,爽朗笑道:“这些人偶都出自我手,大人是见哪个似曾相识,不妨与我说道说道。” 抬眼。 是一袭白衣,后头扎着两根麻花辫的姑娘家,麻花辫上攀上六七朵小小白花,若只看此是碗好不清淡的薄粥。 但她除却白衣,衣袖与裙摆处都是颜料,倒像是一盆炸开的春意,就被她随随便便披成长袍。 “大人快说说与哪个姑娘似曾相识?”女子三两步上前,叉腰眯眼,“那些个聊斋话本故事,竟然我遇到了!” “姑娘说笑。”斐守岁起身拱手。 “莫不是有情人见什么都是有情的?”女子捂嘴笑了笑,“来我百衣园的客人都这么说,只是第一次见有人与小偶人动情。” “倒是人不可貌相,姑娘年纪轻轻就习得制作偶人之术,又如此活灵活现,让在下钦佩。” 斐守岁拱手,陆观道跟着一起。 “哦?”女子走上前,微仰头,像是在隔着帷帽打量斐守岁之面貌,“不过我只能描绘女儿家面容,像客官大人这般好看的男子,我是画不出的。” “谬赞。” “来,” 女子动了动手,葱绿人偶就缩着脚步到她身侧,“要是客官大人实在喜欢的紧,我便将她赠予您,如何?” “这……”斐守岁故作恐承其重,“姑娘辛苦之作,岂能让在下随意讨了去。再说了,不妨问问偶人之意,这世上可不兴强买强卖的。” “大人说得是。” 女子抱起偶人,用力拍了下偶人后脑,咯噔一声,偶人双目失色,没了知觉。 “还是叫她们自己选吧,不然就和话本中一样寂寞了半生,还是个身无着落的。” “姑娘大义,不知姑娘芳名?若能知姑娘姓名,也不枉来此一遭。” 斐守岁说着巧话,又兼一副好皮囊,拱手作揖,恐这一下子就要成了深闺梦中人。 女子却言:“姓燕,乃是‘旧时王谢堂前燕’之燕,孤名斋花,与摘花同音。” “好名,不落俗套。” “那不知客官大人?”燕斋花手中擒着偶人躯壳。 “我呀?”斐守岁眯了眯眼,笑说,“姓了西贝之贾,名一生也,有个俗号,友人之间唤的是‘钱先生’。” “嗯?”陆观道在后头疑惑传音,“你不是……” “唬人的。” 陆观道恍然:“哦哦。” “贾一生?贾一生……钱先生,好一个钱先生!”燕斋花大笑,“名姓贾,而假也,却是钱先生,好不妙哉!” 斐守岁笑言:“是跟了家母之姓,她老人家只有我一个孩子,也就随便拿捏了来唤,让她平日里乐得取笑。” 家母…… 陆观道在后头不说话,目光落在斐守岁身上,他一直看着应酬的老妖怪。 心里头酸涩冒个不停。 明明昨夜还说得那般寂寞,怎人一睡醒就和没事了一样,拿那些忧愁开玩笑。 斐守岁又说:“却没有姑娘的名字耐看。” “名字耐看?也才几笔几画,不如人儿耐看,”燕斋花调侃道,“就算大人打了薄面纱,可这朦胧了虚影,更是让人不免多想。” 这是在说斐守岁与陆观道不以真面目示人。 斐守岁知其意思,顺手摘下了帷帽,露出一副淡然面容。 “燕姑娘说笑了。” 这下子,燕斋花才观得了真容,看过后,却似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喏,大人拿去吧,”没了生气的偶人被递出,“她本是我昨夜才做好的,没什么感情,若能讨得大人喜欢,也算得上一桩幸事。” 燕斋花不知取走了偶人的什么东西,让葱绿偶人看着死气沉沉,好不诡异。就连那双水墨做的眼睛,都失了光亮。 垂下手臂,空空荡着。 “恭敬不如从命。” 斐守岁向陆观道看了眼,陆观道知其意,上前接住偶人,将偶人圈在怀中。 燕斋花却将注意落在了陆观道身上,只因陆观道未有摘下帷帽。 她道:“不知这位客官……” “姑娘你说他啊,别看他是个闷葫芦,但说起话来顶不好听,还是少让他开口吧。” “竟是这样,可惜了。” “可惜?” 燕斋花笑颜如花:“可惜了高高个子,却讨不了人的喜欢。现在那些个有钱人家姑娘招赘婿,都要个子高样貌好的。” “他是不懂这些情啊爱啊,昨日还眼巴巴向我同行的旧友讨茶喝呢。” 燕斋花捂嘴笑了声:“话是如此,我与大人倒是投缘,不知大人明日可还来否?要是大人明日得空,赏脸与我约定,一块儿在此吃酒听戏。反正腊月这几日我百衣园大门敞开,大人只管闲来无事,我乐得有大人这样的朋友,取得一段萍水相逢。” “当是惭愧,”斐守岁作揖,“能有姑娘这般的红颜知己,是我之荣幸。” 又在说客套话了。 陆观道在一旁不想听,手中偶人冷冷的。 看斐守岁与燕斋花攀谈,他竟生出个拉人立马就走的心思,不过很快被压下。陆观道知道,他要是这般做了,定不讨斐守岁喜欢,就如燕斋花之言,他本就不让人怜爱,岂还敢胡作非为。 索性有帷帽面纱,隔着白茫茫,他敢细细盯着身前人。 斐守岁又说:“燕姑娘,我有一事不知。” “何事?” “便是台上之偶人。” “台上唱戏的?” 燕斋花将视线落在一楼戏台子上的可怜儿,笑说,“后头有人牵着呢,今儿唱的是《青丝恨》,那腔调曲子是当年入京之剧。半年前,我偶得一个流落岭南的卖唱女,收留她,她为报答我,也就住了下来,成了偶人的嗓子。” 叹息。 “可惜了她,被虫蚁啃食,失了好看的面容。” “不如燕姑娘给她画张脸皮。”斐守岁有意无意提到燕斋花的偶人之术。 “画皮?” 燕斋花转过头,笑道,“我也曾提过,说是给她换个脸面,哪怕是面具也好过她一直躲在戏台子后。可她不愿呢,说什么她是她,面皮是面皮,不可混为一谈,犟得很。” “听姑娘言,是个烈性子。” 话尽。 那第三幕,打神告庙落了声。 人群哗然。 “尽了,” 燕斋花倚栏杆笑着,轻声捏唱道,“万福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被人看笑话了去,清白之身,有甚么关系,你还是你呀。” 说的不知是谁。 斐守岁本想再奉陪一句话,下头的戏台却吵闹了起来。 三人打眼去看。 是一个破烂衣裳的倒在了地上,连着旁边吃茶桌子被打翻,碎去一地的瓷碗瓜子壳。 随即便见,茶桌子右侧,一富贵打扮的男子起身拍了拍衣袖,开口骂道:“你推推搡搡,一身腌臜,臭到小爷我了!” 又来一个小厮。 “就是,就是,我家公子早占了座位,你还赶紧地凑上来,真是晦气!” “要不为的听完曲子,早将你打发了去,还由着你的脏手碰我们公子!” 燕斋花咋舌,笑看。 “我、我不是故意的,是这曲儿好听,才没注意到……”那破烂衣裳扭捏着告完歉,转身正要走。 “哎哟,等等!”富贵公子身旁的小厮用力拉住了他,“这不是柳觉吗!专给殷老爷牵马的柳老伯家独子,柳觉!” 声音愈来愈响。 “好啊,我可是听闻你家阿娘卧病在床,你这个不孝子不去侍奉竟在这儿听曲!”
第108章 求救 卧病在床…… 斐守岁漠然。 “你可真是个大孝子,来来来,诸位评评理!” 小厮大声嚷嚷,周围马上聚了一圈人,“此人,柳家老伯独子柳觉。柳家老伯大家都知晓吧,是个顶顶好的人,不光忠厚老实,还是个吃苦耐劳的主,谁知摊上他这么个天打雷劈的!” “何处说来?” “哎哟,您不知道?就是半月前,柳家婆子生了一场大病,病到人都没法下地,现在还躺在榻上起不来呢!昨个儿,我替我家公子去药铺子买伤寒药,还见着了柳家老伯,他一个人喏,一个人孤零零地数着铜板!” 小厮啧啧两声,表情露出厌恶之情。 “我见他可怜,也是公子做主,替柳老伯多买了一副跌打损伤的药。本以为此事就这样作罢了,谁知柳老伯与我家公子说,说他柳觉把家底败光,他没了办法才拖欠药钱!” “都败去了哪里呀?” “还能是哪儿?”小厮手一指,“这百衣园!” 哗然。 柳觉却趴在地上,颤抖着声音:“不要再说了!不要、不要……” “柳老伯心疼你这块肉,我家公子可不心疼,要不是老伯拦着,他早给你来一拳,让你好好清醒!” “你别说了,” 富贵公子拉过小厮,“不管如何,既然令慈还病着,柳觉你还是归家去好好照顾她吧!” “就是啊,怎么家中老母生了病,还有心思出来听戏的,真是不孝……” “看他那个样子,哪像是有家的孩子,活脱是叫花子打扮……” “柳老伯要是多生个娃娃,也不至于……” “是啊,多好的一对,养了这么个儿……” 柳觉被那一句句的话语压得说不上话,抬不起头。他在慌忙中,捂住了脸,碎发夹在指尖,抖擞个不停。 “给殷老爷牵马,那一月月银得多少?竟就败光了?!” “白花花的银子到底是给了谁?百衣园一张票子也不值多少啊,真是奇怪,莫不是借着听曲的名号,在外头养了女人?” “不是!” 话一出口,柳觉忽地站起来,扑上去,一下抓住那闲言碎语之人,“我没有在外养女人,没有!” “哎哎,动手动脚算得什么!” 被抓的男子,后退数步,嗤笑一句,“诸位看看,要是没有,何须这么着急?” “你!” “我看你是恼羞成怒,被我等说中了!” “放屁!” 不知怎的,柳觉适才温顺的表情全无,成了龇牙咧嘴的疯狗,狂吠不止:“我花家中的钱,与你们何干!一个个和长舌妇一样,不都是吃饱了米粮,来这儿消遣的!” “你什么意思?” “哼哼,” 柳觉抓住破烂衣襟,笑得癫狂,“哈哈哈!那老孙子,居然在外编排我,我现在就去杀了他,杀了他!” 柳觉跌跌撞撞地冲开人群,那围成人墙的男子妇人,纷纷避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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