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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为了……” 还未说到关键,荼蘼才知被斐守岁套了话,差点就说出实情,她脸色刹得红了,急到额前碎发都炸开,“你!我好心救你,你居然!” 斐守岁装作无辜:“姑娘说什么?” “哼!” 荼蘼甩开滑于肩膀的辫子,像一个年幼的小女娃娃,“不与你闲聊!” 正要走。 “且慢!” 斐守岁站起身,喊住荼蘼。 荼蘼以为又是什么恭维话,走去好远才回首,便见老妖怪朝她拱手。 “这是做甚?”女儿家敛袖捂嘴,“我们妖邪何时盛行这一套凡人礼数了?” 斐守岁作揖:“劳烦姑娘告知我一事。” 看斐守岁如此恭敬,荼蘼也没错可挑,只得:“好吧好吧,你说。” “幻境之中,有个年加冠的褐衣公子,他现在何处?”说的是谢义山。 荼蘼皱眉,好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她眉眼微松。 “你再拦我,他就真的要驾鹤西去了!” 言毕。 荼蘼提裙,立马朝光亮处跑。 她一身雪白,跑起步来却很轻,要不是那双不合脚的绣花鞋,她当与天上腾云的仙子无异。 在远处转身,已经完完全全融入雪白里,她嬉笑道:“不过他呀福大命大,斐公子不必担心,他自是有贵人相助,哪怕是龙潭虎穴,也能化险为夷。斐公子还是关照关照那个黑衣的陆少侠吧!” 陆观道? “他怎的……” 话没问尽,荼蘼不见了。 斐守岁站在原地,看白到极致的光亮,沉思起方才之言。 陆观道能出什么事,难不成他哪儿也有一批嫁衣新娘子,要拉着他诉说平生? 老妖怪掸掸衣袖。 不过该是离开了。 看一眼戏台下寂寥大雾,雾浓浓,好似有几百双眼睛杵在里面。 斐守岁背上凝望他的眼睛,雾气成了一件宽大的袍子,一路蔓延,盖实了戏台。 动下脚,雾气也就跟随他。 阴湿的幻境,一点儿也不像方才遇到的荼蘼,但是斐守岁清楚,他能感知到同类的气息,甚至能嗅到荼蘼身上术法的味道。 自从海棠镇昏迷后,他的五识被极大放开,这算不得好事。若与昨夜遇到的神仙串到一块儿,怕不是一出以身试险的话本。 试的是什么?也就那黑衣少侠陆观道。 斐守岁颇有些不满,他低头理了理长发,一步一步,向着光去。 …… 须臾。 推开一扇白光做的大门。 入目,是一片火原。 火光撩拨尚还湿润的墨发,斐守岁愣愣地站在交界处,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成。 火? 此火非赤龙之火,不甚霸道,看上去似幻似真,宛如凡人吃了仙丹,承受不住要爆体而亡。 那火光不长眼,东倒西歪地摇摆,手里拿了一个酒葫芦,时不时嘬上一口,再晃荡几下,一圈一圈地吐蛇信子。 斐守岁手背擦去雾气,直面大火中一条明显的小径。 看着就烫。 老妖怪思索片刻,为得万全,他执笔唤出墨水裹挟脚板,这才迈开腿踏入大火之中。 炽热,滚烫的火,他就像篝火上架着的烤鱼。 每走一步,火气哄上来,刺痛他的手背,便不得不将手缩在衣袖之中,但火还是来势汹汹,一下烤干了身上阴凉的水雾,连幻出屏障也被立马吞噬。 “……” 看着眼前消失殆尽的墨水,斐守岁掐诀再幻,不过半炷香,幻术就皱巴巴似的飘走了。 没了办法,只得抽出纸扇一挥,用八卦之风灭火实乃下下策。 只见风后,挡在路上的火被灭去一半,可却立马反扑上来。 “啧。” 到底是他人的地盘,斐守岁不敢轻举妄动,很是艰难地前行,还要小心火光,与戏台的白雾比,此处称得上寸步难行。 但仍是要走的,不走何以去寻那个麻烦。 斐守岁擦一把热汗,戏台是冷的,这儿燥得要命,一阵冷暖叫他喉间瘙痒,说不出的难受。 荼蘼幻术也是厉害,这些个细枝末节都能被考量到位,若非他斐守岁是幻术一门的行家,怕是早信以为真,沉溺在幻境之中了。 咽了下唾沫。 再走去一段路,身周火光愈发没节制,竟就点着了他的衣角。 斐守岁立即拍灭火苗子,看着青衣烧去一小块,汗着脸面,说不出的疲倦感冲上他的心识。 心识污黑之怨念尚未退却,眼下又吞入火原的热气,好似要沸腾,活活煮死大海中的槐树。 老妖怪皱眉,停下脚,站在火丛之中。 “咳咳咳……” 捂嘴咳嗽。 斐守岁调动体内妖力,压抑试图冲破平衡的怨念,上一次怨念失衡已是千年之前,是他为了救下跳崖老妪,才不得已用尽全力。 之后的数百年,他都如履薄冰,谨慎地护住阴阳两界的那一束灰色光柱。 老妖怪黑了眼圈,心中讪笑:“荼蘼的术法也不甚管用……” 喉间难忍,从瘙痒成了刺痛。 在四方赤红的火里,一滴水都没有,斐守岁愈发想要水,目见火光幻术。 道:“姑娘救我还给我设此迷障!” 见他幻出一拐杖,边拄边言。 “技高的幻术可以假乱真,就算幻术中人完好无损都能……咳咳咳,都能叫他痛不欲生。姑娘家能有如此通天本领,何至被困一个小小戏团子?不如多行善事,早日得道成仙,也算体面些。” 斐守岁知道幻术里有一门叫“言”的绝技,他娓娓续:“我观姑娘是良善之辈,方才替我疗伤,怎得眼下又不放过我?那起初遇见又何必一个甜枣,一个巴掌,叫人心寒。” 拐杖上有术法,顿一下,灭去一圈火来。 “咳咳咳,” 老妖怪刻意用袖口挡脸,在嘴上幻一招蛊惑人心之术:“施术者能感知到术法中的风吹草动,姑娘若是听到了,不如回了我的话,也好叫我这一路走下去有些支撑。” “也免得日后相见,脸面薄,煞红了彼此,还以为有什么前世瓜葛呢!” 言毕。 一阵冷风吹进火原。 豁得一下,吹开了斐守岁身边寂寥大火,带来湿漉漉的水汽。 斐守岁抖擞衣裳,变去拐杖,朝上空拱手作揖:“多谢姑娘。” 可荼蘼言:“斐公子误会了,这大火不是我的手笔。” “什?” 荼蘼婉转之音流入斐守岁耳中:“我也不知这火从何处来,方才我想替你扑灭,不过你也见着了。” 看到大火又长起来,野草般要蔓延五千里地。 斐守岁知荼蘼意,拱手为落:“姑娘好意,径缘心领。” 正要走,荼蘼又说。 “你等等!” “姑娘?” 好像在犹豫什么,荼蘼默了许久。 “公子当心,莫要忘了此处是幻境。” 斐守岁惑然,他自是不会忘,此话从何处来? “公子要寻的陆少侠,他、他在……” 显然,荼蘼之言未道清,她的声音突然消失在茫茫火原中,像是被硬生生折断的蜡烛。 蜡油滴。 声嗓旋。 火还在荒原。 斐守岁脸色一变,脸上侃侃而谈的面具倏地藏下。 这算什么,又是不可听不可言的麻烦事要来摊上他? 此人间旅途本一帆风顺,自从遇着了陆观道,甚么镇妖塔,五品绯红道旧友…… 甩甩袖子,斐守岁冷冷瞥了眼火。 “呵,请的甚君。” 火燎啊燎。 “真当我是随随便便就会上钩的鱼儿?” 不知怒气,就是这般冒了头。 转身就要走,那火儿却忽得听懂了人话,瞬息将来时的路点燃。 “……啧。” 斐守岁变出拐杖,故一瘸一拐:“哎哟哟,适才点魂伤了五脏六腑,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就当是从谢家伯茶身上学来的不要脸皮之法。 一不做二不休。 斐守岁慢悠悠地坐在石板上,如他所料,不烫也不灼手了。 他道:“先前一回又一回请我入瓮,我都遵命了,但这一折子戏。” 望着无边无际的大火。 “再不奉陪!” 便见墨发垂腰的高瘦人儿赖在地上,也不知做什么的好,幻出一把梳子,给自个儿梳头。 嘴里还装模作样念叨:“见素兄买的劳什子发冠,当真不顶用,是想叫我一路披头散发过去?没得体统。” 墨水梳子穿梭长发,颇像一个穿针引线的妇人。 “等会儿仙官大人又要大驾,” 梳子一散,变成一深色发带,斐守岁低头,长发微垂,粗略地绑了绑,“看我蓬头垢面,岂不是丢了他的脸。” 发带轻飘飘,又因是水墨,在其颈后如画儿似的若隐若现。 斐守岁拍拍衣襟,漫不经心言:“反正我与陆观道不是什么叔侄亲朋,换作百年前的战场,他那样的小孩死在荒野上都没人埋,今日大驾不告知我缘由,我也不动身了。” 是。 管祂什么九天神佛,斐守岁不曾忘记身后戏台上三十余条性命,听着燕斋花所说用香火钱买来土地,这污糟的世道,真叫他恶心。 老妖怪本是虔诚修炼的愣头青,自从出了死人窟,这一路来,也算看清了不少捷径。有那些子路可走,谁还想着鲤鱼跃龙门,拼一个好彩头,不如搏一座山头在抢一个压寨夫人。 说不准何时来一个九九八十一难,他就能修成正果了。 斐守岁越想越觉着心中燥热,伸手松了下本不紧的领口:“仙官大人,也未与我说救人的报酬。” 拿出纸扇,轻轻扇风。 “像我这般锱铢必较的小妖,如何承得了仙光呢。” 愈发热了。 大滴的汗珠从脸颊旁滑落,斐守岁捏紧扇骨,猜十之八.九,有什么东西在朝着他走来。 或是祂的手笔。 亦或是被幻境迷住的陆观道。
第122章 私心 总归算不上好事。 于斐守岁言,逃之夭夭乃上上签,但看身侧之大火燎燎,他又能逃去哪里。 心中本平静如水,眼下却止不住地沸,想找一人出出气。 扇骨轻敲被烧红的石板路,斐守岁笑言:“仙官大人,这番明晃晃的戏,你何须让我知道。” 若是不知,尚能佯装被偏,可现在早就察觉了,再沦陷下去,他斐守岁与偶人何异? 昨夜一出山中老妪,今日又来一招笼火引路。 斐守岁面对着比他尊上好几层的神仙:“又有什么是非要指定一人去的,去的是好是坏?大人今日不道明白,我便赖在这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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