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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慢慢见它贬成墨紫。 老妖怪停了脚步,旷野没了收成与稻谷堆,能一眼望到田边的小河。 河上有漂浮起来的尸首,一具接着一具,慢悠悠地顺水去向下游。 寂静,这片幻境给他的第一印象除了静也就只剩“可怜”二字。 不知陆观道在哪里。 斐守岁再次抬脚,余光注意到沟渠旁一个凸起。 不敢放松警惕,守岁背手打开纸扇,细看。 忽然,一铲子黑土从那处飞出,直直打在田埂上。 黑土噗的一下,沤了烟气。 有人在铲土? 老妖怪上前,一个熟悉的后脑勺伴随黑土探出。 后脑勺好似察觉到来者,他猛地回头。 两人对视。 灰白的眸子有些诧异,他看到墨绿色的凤眸,含着湿气与浓雾,不亚于戏台上的阴湿。乌糟糟的脸面,沾了好些木炭黑,上头还有泪痕,一路从眼角滑到下巴。 斐守岁微微后仰。 陆观道吸了吸鼻子。 “唔……” 老妖怪看到那一张涕泗横流的脸,还是有些嫌弃,但人儿却如乌鸦盯人般一动不动,就连风吹他额前碎发,扎了眼睛,也不伸手揉一下。 “嗯?”是受了什么刺激,痴傻了? 斐守岁收了纸扇,主动走上前,哪怕是花猫脸他也认了,还能撒开手不成,便说:“陆澹,你怎么了?” 看上去不大聪明。 陆观道听到温柔的嗓音,眼眶立马雾了一片,含下泪珠。 “我……” “发生什么事了,你……”走到田埂上,俯瞰田中之物,这才看到黑土是何物。 黑土是烧焦的秸秆与稻草人,土堆旁还有一个新鲜的土坑。坑里埋着东西,因没有被掩盖严实,老妖怪能用妖身之瞳看到真貌,两个大人,一个小娃娃。 小娃娃岁数不大,个子却高。旁边躺着的大人,乃是盘头屈膝的女子,与弓背折腰的丈夫。 毋庸置疑,是陆观道常挂在嘴边的陆姨一家。 那么此处…… 斐守岁适才看到的寂寞荒凉地,便是在梧桐镇幻境中,那大火肆意的地方。不曾忘记那夜幻境中的火光冲天,死是何其简单,喝醉的人,一葫芦酒,小小火折子,干噗噗的稻草块,也就够了。 老妖怪抿唇,心中盘算安慰措辞,陆观道却哑着声音。 “你不是不要我了?” 啊? 哦。 是说在百衣园他将他推开一事。 斐守岁从一旁小坡而下,夕阳最后一点紫光照在他的长发上,他解释一句:“你我都有重要之事要做,早些分开早些完成罢了,并非不要你。” 靴踩碎土,碾了无法安息的魂灵。 守岁背手撑住腰肢,勉强走得体面。 紫光从脖颈处舔舐,一路贪婪到眼睫。两人离得又近了,斐守岁手背遮住不烫的落日,眯眼又说。 “我这不是立马赶来了?” 陆观道一身破烂,低头不敢看来人:“我、我说的不是那个……” 若非余晖尚在,他那双透红的耳垂,当真显眼。 “是幻境里,一个假的你,推开了我……”支支吾吾,断断续续,好像在说什么羞脸之事,“你说、说我既然走了,就不要回来。” 斐守岁不语。 “你推我的力气很大,我在人群里头,一回头就看不到你了。”声音越说越低,眼神却止不住地偷瞄。 “然后?”斐守岁走到陆观道身前。 人儿比他高些,他便伸手轻掐人儿的下巴。 指腹沾到灰土,默默划开。 “你跑了?” “我没跑!”头生生一动,手跟着。 转头时,泪水滑下来,浸湿了指节。 陆观道看着斐守岁,眼帘在微颤,一簇一簇,委屈极了:“我跑向你的,你却飞起来,飞得比鸟儿还要快。我追着你跑,跑了很久很久。跑不动了,一抬头,看到了火……” “火?”放下手,脚边躺着一家三口。 斐守岁大致猜到了。 “我看到大火里面,你被绑在树桩上,”陆观道咽了咽,“你叫我快走啊快走,别管你……” 不是陆家之火? 斐守岁诧异道:“你又看到了我?” “是!就是你,不会认错!” 陆观道丢下手中的铁锹,但没有做什么动作,手就垂在身旁,“我不会认错的,你一声一声唤我的姓名,叫我快些走,别管你,别管你……可是你!” 又是清泪,很不值钱地落。 “你被大火困住了,头发散的,衣裳破的,额头上红红的痣都在流血……” 眉心痣…… 斐守岁记忆里从未有过陆观道所言,他想起神说荼蘼之幻术,便下意识以为不过黄粱南柯的杞人之梦。 他道:“幻术罢了。” “幻术?幻术……” 两人离得很近。 斐守岁说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地打在陆观道的心里。 “不是幻术,”陆观道笃定,“是你。” “……随你。” 守岁走到陆家三口的坑旁。 陆观道转身:“后来我跑去火里,想救你,但是一转眼就到了家。” 听到一字“家”,老妖怪心中轻笑。 “唔……” 陆观道凑到斐守岁身边,扯了一把自己的衣裳,“我真的冲进去了,你看!” 像是一个急于表达的孩子。 斐守岁本耐心听着回话,一说“冲”字,他转头看了眼被火烧穿的衣料。 心中一紧。 他真的冲进了火海,为了救他?救一个幻境中虚假的他? 斐守岁凝眉,手拉住衣袖,垂眸言:“不疼?” “刚烧着的时候疼,但后来就感觉不到了,嘶!” 是斐守岁拉开了袖子,看到陆观道皮肉的烧伤。 老妖怪厉声:“命不要了?” “我……” 陆观道的手试图用残存的衣袖遮盖伤口,被斐守岁打了下。 人儿求饶般:“不能跑的,我已经跑过一次了。” 斐守岁知道陆观道在说什么,说的是村寨大火,人儿自己先跑了,让那可怜的陆家三口葬身火海。 重重叹息。 “过去事就让他过去,你若一直沉在里面,”转头,老妖怪朝三人拱手作揖,“我想陆姨也好,陆叔也罢,他们看了是会心疼的。” “为何……心疼我?” 落日最后一点的光,被黑夜擦净。稻田刮起微风,吹在两人之间。 斐守岁长发飘飘,更加荒凉了空无一人的旷野。 在深黑与暗的交界。 “爱你的人不愿看你受苦,你要是在这儿落了眼泪,被他们知道,岂不是心疼?” 他俯身拿起地上的铁锹,一铲子黑土盖在早就面目全非的尸首上。 他在替他埋葬。 “你后来不是回去了?” 陆观道点点头,想接过斐守岁手中的铁物件:“我回去了,可是来不及,大家……” 咽着委屈,观道背过头去擦眼泪。 这时候倒讲究起脸面来,斐守岁专心铲土,在掩盖尸首时,他看到有什么东西抱着小孩骨。 黑色的外袍。 守岁柔了声音:“你把衣裳给了他?” “嗯,他们都碎了,我抱不动,只好用衣裳一块一块捡起来,再拼好。” 陆观道身上确实少了一件避寒的。 斐守岁言:“此地是幻境,你这样做没有……” 用处? 还是意义。 老妖怪煞了嘴中无情话。 “等出了百衣园,再给你买一件新的。” “好!” 陆观道趁斐守岁不注意,一把抢过铁锹,他哭得难看的花猫脸憋出一个笑来:“我来铲土!” 斐守岁垂了眼帘,他的礼数做尽,也该是让陆观道了结。 站在一旁,高高个子的人儿卖力铲土,许是陆家人有让他帮衬农活,铲土倒算不得困难。 老妖怪抱胸倚着土墙,黑夜已到,满天繁星开成了树上的碎花。 这样干净的天,连银河到大地的距离都好似短了。 小土包一点点长大,土下的人却停了生长与衰老,就那般冷藏下来,成了念想。 斐守岁呼出一口浊气,神的话犹在耳边,他打量人儿。 干净、热忱还有一眼见底的心,倒是与他完全相反,怪不得仙官喜欢,换作是他,他也爱这样澄澈的,好似永远不会脏的人。 人。 非人也。 斐守岁不自知地笑了声,笑声收入陆观道的耳朵里。 人儿问:“笑什么?” 微风吹熟了空旷的稻田,吹入陆观道的心里。 “没事。” 陆观道偏偏头:“你分明笑了。” “是,”斐守岁站直身子,“我是笑了,但与你何干?” 走出田埂。 “快些吧,天黑得快,我们走出幻境,去寻谢伯茶那厮。” 陆观道拍拍土包,他小声问:“在幻境里,我做这些事……” “他们看得到,” 斐守岁站在星河灿烂下,风吹开了他的长发,与黑夜一起浓在了烧尽的过去,“他们在天上呵。” 陆观道放下铁锹,跟上。 “真的吗?” 斐守岁回首,风撩拨了墨色:“都有黑白无常,与我这样的妖怪了,岂能没有他们的魂灵。” 不是在笑,陆观道却看呆了。 黑夜侵占旷野,成了它的被褥。 陆观道的心还在慌乱里,他蓦地伸手抓住斐守岁的衣角。 “别走……” 星海很亮,印着斐守岁有些灰沉的眼。 “我没走。” “以后都不走……” “嗯。” 斐守岁靠近些,拍了拍陆观道的脑袋,像是母亲安抚哭闹的稚童,唱一句温暖的童谣。
第124章 红绳 手掌拍到灰土。 黑夜繁星之下,蓬头垢面的人儿蹭了蹭掌心。 斐守岁懒怠嫌弃,正要当作无事发生,快些离开,却瞥见他手腕上的头发丝。 开了口:“你……” “嗯?” 斐守岁递出手腕:“那日在海棠镇阿紫客栈,你给我绑的,我用劲勾也勾不断,你可有法子?” “这是……”手轻轻接住,看到自己的好手笔,也使劲去扯。 扯不断。 头发丝就像陆观道那颗心一样,任由怎么拧挤,都能完好如初。 老妖怪也知会如此,干脆作罢:“罢了,一时半会儿也不碍事。” 抽出手。 陆观道立马去抓斐守岁的指尖。 “我……” 斐守岁不解:“有话便说。” 指尖还是逃走了。 陆观道没有拉住,悻悻然低下脑袋。面前的人儿慢悠悠走,偶有乌鸦展翅飞过,成了寂寥大地的一点黑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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