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怖的咒语滚在黑夜里,薛谭宛如打入了八寒八热地狱,撕心裂肺,五马分途。 那薛谭在细碎毒咒中看不清前路,苦苦挣扎,燕斋花又反复念动术法。 一时间,薛谭被千万匹马拉扯,就要拉断了身躯。 斐守岁看到,讽刺说:“好娘亲。” 燕斋花没好气道:“我不曾喝过合卺酒,也无子嗣可驯养,哪来的好大儿?” “自是你身后那个。” 斐守岁指了指,陆观道控制着雾气就朝薛谭裹去。 果然,薛谭身上的毒咒在害怕雾气,一个劲地抖动,不停地迁移于皮囊。 薛谭吃痛了身子,用双手抓住自己,求救道:“娘亲……娘亲……好痛啊……我好痛啊……” 毒咒逼入骨头,生生扎到眼眶与指甲缝。 薛谭干呕几下,他痛到无法起身,大雾灌入他的五识,又从他的身躯里带走毒咒。 雾从鼻孔里窜出,冲刷三两诡异的咒。 薛谭干干地蜷缩在地上,不断吸气呼气,试图挣扎,爬向前面的燕斋花。 但燕斋花不怜反恶,嘴中草原的咒语不停。 “娘亲……” 薛谭抓一把黄土,口吐黑水,溅开,“好痛啊……要死了……我好痛啊……” 燕斋花自顾不暇,厌弃至极:“你痛干我何事!” 白色绣花鞋倏地一踩,实打实地踩在薛谭手背上。 薛谭睁大眼,咬牙忍痛,不解地问:“娘亲,我不是……你儿吗……” “娘亲,你不看看你儿?你不……疼疼你儿……” 燕斋花冷笑,变出一银作平安锁:“我的儿可不会像你一样,就这点咒术,痛得站不起来!” 平安锁圈了几圈,挂于燕斋花手臂前段。 燕斋花面见浓浓大雾,捻两指掐诀,快速施法,还是那一串毒咒。 毒咒飞旋在身侧,勉强挡住雾气。 可怜薛谭,只能眼巴巴看着燕斋花自救,而丢下他。 薛谭吞了吞黑水,毒咒慢慢地从他身上脱离。 愈发离开,薛谭的身姿就愈发矮小。缩小的同时还带走了薛谭的年轻,一点点抽干了阳气与鲜活,薛谭快速衰老着。 好似僵尸庙里,误入歧途的柴夫。 薛谭无比痛苦,唤也不是,停嘴也不得,只能好痛啊好痛,他竭尽全力伸出的手依旧被燕斋花踩在脚下。 燕斋花视他如敝屣,就连最后一点用处也要榨干。 薛谭弯曲了脊背,缩了缩身子,他颤抖着看到远处一摊黑水。 一摊名为北安春的黑水。 黑水里,隐约能见一个白花花的头颅。头颅没有皮肉,但薛谭好像知道,那就是北安春。 薛谭痴了心般,扯着嗓子,说:“你才是我……是我娘?” 头颅一点一点沉入黑水。 薛谭就要去追,但他被燕斋花踩在脚下,一动也不能动。 他又道:“我娘不慈,我娘不怜……你可是我娘?” 斐守岁低眉,他随手变出的幻术,竟就真的骗到了薛谭。 只见薛谭痴笑:“我娘生我风雷雨,我娘点我脚心痣……我娘修罗恶鬼脸,我娘自入八苦地狱也……”
第161章 银器 说罢。 毒咒陆陆续续散开,薛谭笑出一个花脸,翻白了眼睛,口吐了黑水,面色一僵,手臂重重坠在黄土地上。 是赤火之后的土,干燥、缺水又焦黄。 那人高马大有着真皮囊的薛谭,瞬间成了一具百岁老人的干尸。 干尸何其的脆,一捏也就成了黄沙,连握都握不住。 陆观道见了,问道:“他……还能度化吗?” 斐守岁摇头:“不能了,同北安春一样染上了毒咒,肉.体消,魂也没。” 转身。 斐守岁看向陆观道:“你在可怜他吗?” “不,”陆观道黯淡了眸子,“谁都不可怜,不需可怜。”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斐守岁笑了声:“你倒是没有修炼,就懂了成仙的规矩。” 话落。 斐守岁掐诀念咒,继续拖拽住燕斋花,点魂于墨。 燕斋花身边的毒咒不好对付,那一字字的咒语,仿佛长了嘴巴啮齿,在啃噬水雾。 雾气的冷与潮湿,被它们撕扯。 浑黑的,污浊的毒咒里,一瞬间飞过白晃晃的东西。 斐守岁凝眉去看,又飞过一个。 了然,看到面貌。 是苍老皱纹密布的脸,涂了胭脂,抹了水粉的北安春,她一件崭新的蓝袄子,在毒咒里格外显眼。 紧跟在后还有一个头颅,是老头,成了干尸的薛谭。 两人旋转在毒咒里,拟作燕斋花的左右护法。 而燕斋花,披白袍,甩长辫,一脚踏入黑色雾气,直直地朝谢义山那处走去。 谢义山被靛蓝削飞了皮肉,眼下正躲避着靛蓝,无法顾及燕斋花。 一想到解君说的“凡人入族谱”,斐守岁不由得设想谢义山的未来。 是否同江千念那般,除妖侠士,半妖半人。 大雾寂寥,有银制饰品的叮当声。 打眼看,燕斋花手腕上那平安锁,敲碎了化不开的浓墨。 平安锁老旧,但戴的人心细,并不沾污。 常言银器辟邪,妖邪自是不能轻碰,可燕斋花为何反其道行之。 斐守岁默默藏下了困惑,转念与陆观道:“我想现……” 话才出口三字,斐守岁生生煞下,他见陆观道紧皱的眉,一双难言的眼。 “陆澹,”唤了声,又道,“可是术法出了问题?” 陆观道猛地回神:“不是!我……” 目光偏移。 斐守岁耐心言:“有事直说。” “……好。” 陆观道看向浓雾中的一抹褐色,“我在想,谢义山的师祖奶奶是不是没走?” “哦?” 陆观道凑到斐守岁身后,手一扬:“起初,我看到谢伯茶身上有个火星,并没有在意,但现在火星散了,成了个红衣女子。女子正低头和谢伯茶在说话。” 可惜了。 斐守岁只看得到隐约赤火,在他眼里并未有什么赤龙解君。 老妖怪闷笑一声:“然后?” “我还看到赤火,包裹了谢……谢义山!” 声音突然没有收住,打鞭子似的划拉过斐守岁耳中。 两人靠得又近,斐守岁只好侧一侧身子,颇有些无奈:“怎的了?” “你快看!” 倏地转了脸,鼻尖碰到了彼此。近在咫尺的眼睛,灰白大雾侵蚀浓绿荒原。 睫毛微颤,陆观道看到斐守岁的眼睛,淡淡的色调,他想起了塔中那一幕,也是灰白,但灌了眼泪。 滚烫的泪水,昏暗的光线,还有打在陆观道心里的喘.息。 陆观道的耳根红得比谁都快,声儿都结结巴巴、支支吾吾:“我看到、到那个谢伯茶……我……” 斐守岁看穿了陆观道,默默往左移了一小步,大雾后撤:“好好说。” 陆观道收了羞红,咽下不合时宜的情:“谢义山被赤火包住了,我现在看不到他。” “赤火……” 斐守岁却只能看到谢义山呆呆站着,一动不动。 “你的眼睛……”话未了,陆观道便已伸出手,盖住了斐守岁的双目。 斐守岁笑道:“猜到了?” “嗯……” 可还是很近,若不这般,便碰不到。 陆观道的手心,甚至触着了斐守岁的眼睫,颤抖着的不是斐守岁,是他。 “可以松手了。” “好……” 睁开眼,斐守岁的眸子成了浓绿,他扫一眼幻术。 只见在滚滚浑白里,有一束升腾而起的大火。大火直冲云霄,将他与陆观道的幻术逼退一丈之远。 斐守岁藏去一瞬的叹息,说:“你觉着,谢义山现在是死是活?” “是……” 赤火了了,一只手臂从火里伸出,那本该伤痕累累,没了皮肉的手臂,眼下完好如初,不见过去。 陆观道看罢:“吉人有天相。” 笑了声。 斐守岁一闭眼,把眼睛还给了陆观道。 “继续吧。” 说是用大雾,困住那脚下可憎的毒咒。 但陆观道心绪不宁,有些不知所措,他知斐守岁的幻术必须平心静气,可他总忍不住偷看。 看一眼,就是心安。 斐守岁注意到陆观道的不对劲:“你?” 陆观道移过眼神:“燕斋花过不去。” “……嗯。”斐守岁若有所思。 脚下的燕斋花果真如陆观道所言,被雾所困,无法前行。 而前头的谢义山在赤火中,尚不见踪影。 平安锁的捶摆,毒咒的低语,铺天盖地的浓雾,一切都僵在了原地。 燕斋花冷哼:“贾公子还有什么阴招快快使出来吧。” 斐守岁不回话。 燕斋花又道:“别等我破了大雾,提了谢义山的头颅你才后悔。” “后悔?”斐守岁掐诀一句,“忘川不渡魂!” 咒语一滞,亓官家的率先,带着一群墨水人儿挡住了燕斋花。 墨水儿做的新娘,晃了晃珠钗。 燕斋花不屑道:“幻术。” “是幻术没错,难不成你我不身处虚无缥缈之中?” 言毕。 斐守岁看向谢义山。 看到赤火之中又探出了另一只手,一只皮肉上长着赤红刺青的手,好似……一条赤龙。 不猜便知的事实。 斐守岁知道,还需一点时间,他只要再争取片刻,那“死是木炭灰”的卦象就会成真。 老妖怪微微颔首,亓官家的得了命令,刹住了路。 在墨水人儿身后是一柱通天的火,火光渐渐点亮了昏暗幻境,扑面的热,灼烧魂灵。 燕斋花不耐烦地啧一声:“早知不会简单,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呸一口唾沫,平安锁相互碰撞,银器冒出一阵难以察觉的黑烟。 燕斋花伸手捋了下长发,麻花辫在她手上散开,散成她身后望也望不到头的毒咒。 她言:“有许多年没动真格了。” 真格? 斐陆两人对视。 毫不犹豫,雾气再一次夹紧燕斋花。 燕斋花却满不在乎,双臂展开,头仰着天:“仙儿,不要急,我会给你报仇,只要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仙儿? 莫不是荼蘼花妖。 斐守岁抿唇,谢义山尚且还在赤火之中,他必须拖住燕斋花才行。 燕斋花长身站立,一袭白衣囊括了雾与毒咒,好似能包揽了万物那般的慈悲。 毒咒在她身后,成了一双可怖的眼睛,窥探世人。 那北安春,那薛谭,滚动着与燕斋花一起念咒。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58 首页 上一页 162 163 164 165 166 16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