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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 一阵带着水汽的风吹开斐守岁额前碎发。斐守岁缓过神,眼前浑黑消散,入目还是赤火。 赤火连天,已经看不清火中何妖。 斐守岁恍惚了眼神,那一个本不存于他心,唐突出现的画面,久久挥散不去。 心有余悸,斐守岁只得凝了注意,将视线笼在火中。 火中的人影,一高一低。 是燕斋花与荼蘼。 斐守岁打开纸扇,试图扇去心中燥热,却在扇面上看到海棠镇众人的简笔画。 是在薛宅画的,为了梳理所谓北棠。 看着扇面上颤动的小人儿,斐守岁静了心神,他垂眸低声一句:“是我忘了,让你待在方寸之地受苦。” 便一挥扇,将扇中墨水还给了人世间。 只见。 墨水从扇头处喷涌,一个个面目简约的人儿落在黄土地上,卷起阵阵焦烟。 陆观道看到这些,与斐守岁言:“用他们做什么?” “他们……” 斐守岁掐诀,漫天的雨水滴进了墨水人儿的身躯。 此荼蘼幻境,上有瓢泼大雨,下有东风赤火,好不诡异。 那些个低眉顺眼的墨水,上半截身子被雨水稀释化开,下半身子又在火中炙烤。 斐守岁见罢,正欲停手,被陆观道拦了下来。 两人看到后面的赤火之中,走出一对灰黑色的灵魂。 一低一高,一左一右,低的亮堂些,高的暗沉些。 斐守岁生生煞了术法,眉目严肃,敛下方才之情绪细看,道出:“是荼蘼与燕斋花的魂魄。” “他们?” 陆观道打眼见不到地府使者,“这儿没有黑白无常。” “走出幻境就有了。” 斐守岁一挥手,墨水人儿散成水汽,在眼前蒸腾。 雾气与两抹灰色之后,斐守岁撞上了谢义山不知所措的视线。 报了仇,可还是空落落的。 谢义山的眼睛下意识移开,不愿与斐守岁相视。 斐守岁也识趣,挪了目光,但传音:“谢兄,无悔便好。” “啊,我自然不会后悔,只是……” 又只是什么? 斐守岁听不到谢义山的回话,也清楚了话中谜语。 是活下来的念想、往前走的绳索断了,要重新去寻,有些茫然。 老妖怪收了纸扇,灰色魂灵已然朝他靠近。 魂魄罢了,斐守岁没有放在眼里,更何况荼蘼拉着燕斋花的手,并未松开,亦是一种束缚。 便冷然凝视荼蘼靠近,近到擦肩,荼蘼的一只手在斐守岁的身上拍了拍。拍完后,手儿一勾,衣襟处隔空飘走了一物。 那物灰扑扑,略大的鞋底,精致的绣花。是不久前,在与陆观道相遇的幻境中捡到的绣花鞋。 斐守岁那时并未着想到鞋的用处,一藏就藏到了现在。 千丝万缕的思绪掠过。 荼蘼走远了,却听她笑着道谢:“斐公子,对不住,为了找她利用了你。” 找她…… 斐守岁转头,融化的幻境下,他所见,碎光投入,照亮前途。 一个稍稍矮些的拉着一个高些的,往前走。 高个子总踉跄,矮个子头也不回。 幻境在坍塌,斐守岁揶了袖子,朝荼蘼拱手。 “走好。” 或许幻境之外,是默默不语的梅花镇人。 燕斋花一死,梅花镇的信徒又何去何从?剪子剪断了谢义山的过去,又反手将所有人的过错撕碎。 斐守岁叹息一气,术法已成,他也不必紧绷神经。该好好休息了,幻境所见所知太多,他想好好窝在被褥里闭上眼,谁也不管,天掉下来也与他无关。 术法断,大雨也歇。 陆观道真身从散开的墨水团中出现,人影一移,丢下了池钗花,雨燕般飞到斐守岁旁。 斐守岁倦了脸,也懒怠唤,看雨燕试图拉住他的手,也没有反抗。 真人一来,假的术法一灭。 陆观道言:“我们出去吧!” “等等。” “等谁?” 斐守岁下巴点了点。 陆观道看到那个谢家伯茶孤零零地朝他们走来。 驼背走着,招魂幡拖了一路。 斐守岁瞥一眼:“解大人呢?”还有靛蓝。 谢义山灰头土脸:“师祖奶奶急匆匆走了。” “嗯?” 点点头,伯茶也疲倦:“说是时候已到,她再不走就会惹出大祸,只好溜之大吉。还说接下来的事情不必担忧,有人替我们……” 谢义山说话的声音慢慢变轻,斐守岁看到他的眼神从疲惫到了惊讶。 在看何事? 斐守岁与陆观道一齐转过身去。 所见赤火与傀儡灰烬中,有一袭大红山茶。 红山茶背着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不知何时绕过了他们,走向荼蘼所走过的出口。 “顾兄?!” 谢义山甩了甩头,立马改口,“见素仙君!你要去哪里?” 顾扁舟并未回首,还在往前走,走向光四散的地方。
第173章 出幻 为何顾扁舟会在此? 斐守岁好不容易放松的心绪蓦地聚拢,他皱起眉,忍着手臂伤痛:“顾兄,你要去哪里?” 顾扁舟没有回答,仍旧背着尸首,徐徐前行。 一树一石一人相视,给彼此传音。 谢义山:“斐兄,莫不是幻术?” “不是,”斐守岁细看红山茶,“是真真切切的见素。” “那他……”谢义山的注意落在尸首上,“他身上是何许人也?” 斐守岁凝眉,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我只能确定不是术法,至于是谁……”老妖怪欲言又止,心中已有人选。 便是那个不久前拥入火海的白花荼蘼。 可……为何顾扁舟会背着她?又要背去何方? 斐守岁背手:“跟上去再议吧,幻术已了,我们也必须出去。” “有理。” 言毕。 须臾。 三人结伴跟在顾扁舟身后。许是加快速度走得近了,斐守岁率先闻到一阵飘忽的尸臭,伴随着掩盖臭味的花香。 花香很浓,厚重的香料像极了一场草草收场的丧事。 斐守岁曾经与这样的味道擦肩而过。 那是多年前在乡野田间的傍晚,一场大雨之后,他背着箱笼,撞到了出丧的队伍。依稀记得出丧的麻衣没有哭声,队伍慢悠悠地游荡,白色纸钱在麻衣手上飘啊飘,稻田的虫鸣如浓夜。 与此同时,纸钱之下,斐守岁于麻衣身上嗅到了刺鼻的香料。 是花,是木,还有苦涩的眼泪味。 此事过去很久,那样的味道还存在斐守岁心中无法消散,守岁便原路折返,去见了主人家的坟。 但,没有坟茔。 夜晚是重孝的黑衣。 斐守岁走到坟头前,他见着一个男子背起死去女子的尸体,飞奔出了树林。 大暑的风吹开夜的燥热。 明月之下,斐守岁看着被翻新的黄土,还有大开的棺木,他知道,这样的故事他不能再涉足。 而眼前,那一幕在此上演。 仿佛是历史的轮回,一次又一次让斐守岁踏入谜题。 斐守岁叹息一气,与两人言:“我猜尸首是荼蘼。” “白荼蘼?斐兄何以见得?” 谢义山不解,“她方才不是跑出去了,怎会在顾兄身旁?” “是如此,但什么东西能烧死一个本该成仙的妖,谢兄心中难道还没有答案?” 谢义山被点醒:“赤火?” “是,且出去看看。” 看看那一出没有唱完的梁祝。 走上几步,碎光涌入幻术,黄土盖上一层薄薄的衣。身后的傀儡与赤火慢慢停歇。 一切寂静的地方,当再次关上窄门,所有的过去永不翻身。 斐守岁走得愈发快,他心中着急,试图看清焦尸的容颜。可还没看到什么,就被身后的陆观道拉住了手,被迫慢下步伐。 老妖怪心有不甘,与之传音:“拉我作甚。” “冷……” “冷?” 看一眼陆观道,这才发现人儿额前的虚汗。 汗水顺脸颊而下,浸湿了衣领。 “你……” 转头,斐守岁看向谢义山。 谢义山却像个没事人,只是浑身的伤口瘆人了些,至于冷汗,是不曾有的。但想起客栈筷子一事,斐守岁不得不重视陆观道所言。 “冷什么?” 陆观道咽了咽:“好多……” 他的视线跳过了斐守岁与顾扁舟,落在光亮之中。 光很朦胧,斐守岁无法感知光亮后的东西。 好多? 又多了什么? 斐守岁引导着话语:“是人吗?” “不,不是……” 陆观道那只抓着斐守岁的手,越发用力,“祂们不是人,祂们穿着银甲,穿着金甲,祂们……祂们站在云里。” “什?” 疑问尚未说出。 突然,有强光从幻境外投射。那一束光,好巧不巧落在三人之前。 斐守岁皱了皱眉,正在纳闷,一柄三尖两刃刀从光亮上空斩傀而来。 只见。 那长刀轻而易举地滑断空中新娘。 新娘们被它横斩了长辫,坠在地上,发出低低的古钟之声。而此长刀渐渐往下飞旋,一阵蓝白仙光亮得人无法睁眼。 此光此刀,普天之下只有一仙得用,斐守岁与谢义山一眼就知来者何人。 可,反应不及。 长刀仿佛感知到了视线,一个转身,直冲冲地袭向斐守岁。 斐守岁双目一黑,思绪与身躯无法协调,他哪能想到这般结局。那些断发新娘的惨样还历历在目,谁又能预料下一个轮到的是自己。 老妖怪颤了眉眼,僵住了身躯,在仙光绝对的威亚下,动弹不得。 眼看就要被夺去性命,站在一旁的半妖谢义山用力一咬牙,赤龙鲜血充斥了舌尖,他猛地撞开仙力束缚,伸出双手,推了把斐守岁。 许是龙血的抵抗。 紧接着,陆观道也抽离出仙力。 斐守岁看到这一连串的动作,话卡在吼间。而那陆观道一声不吭地拉住他,朝长刀的反方向跑。 被陆观道一扯,守岁这才逃离了威亚,他转头,惊慌再也无法藏于面具之下。 “谢伯茶!” 可那长刀,流星般,在斐守岁的眼前袭向了无法动身的谢义山。 斐守岁看到谢义山瞪大眼,脚粘在地上,却在一瞬之后,近在咫尺的距离,长刀一旋刀身,刹停在伯茶鼻梁之前。 幻境宁静如雪夜,赤火灼烧之声,黑靴踩碎黄土之声,还有谢义山脱出于口的。 “靠……” 可怜伯茶哪里还能跑,他双腿早就发软,一屁股瘫倒在地,口内喃喃:“三尖两刃刀……这是三尖两刃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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