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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路过买完菜的大娘,一身厚衣包裹了白骨,好是瘆人。 本该热闹,有生机的长街,除了白骨,什么都没有。 买卖的声音围绕着斐守岁,斐守岁从未见过这样的城,他猛地意识到一事。 脱口而出:“幻术……” 与海棠镇一样,但此处更为精妙。 先前嘲笑谢义山小胳膊小腿的白骨大娘,直愣愣地走过斐守岁身侧。 说道:“也不知这大院子以后要做什么,荒废着多可惜啊。” 大院子? 斐守岁猛地转头,闯入他眼里的是一残破、挂满蜘蛛网的老宅。 老宅有了年岁,摇摇欲坠地坐在街市最中心的位置。白雪垒在老宅屋檐上,压弯了砖瓦,有三两白骨稚童飞奔而过。 笑着闹腾:“这儿分明没人,你这个骗子!” “呸呸呸!我才没有骗人,昨夜从柳家伯伯那里出来,就听到里头有唱戏的声音!” “唱的什么?” “唔……” 小白骨停下脚,站在破旧老宅门口,他歪歪头,透过了斐守岁惊讶的眼神,捻了两指,唱道,“你为何呆呆地不与我搭话……” “我为你陪尽笑脸,你为何呆呆地不与我讲话呢……” “万福,万福啊……” “这……” 斐守岁哑了声嗓。 红衣笑对顾扁舟与他:“这就是梅花镇本来的模样。” 话落。 打街前头,跑来一个男子。 睁眼看,那人大腹便便,却肉身完好。 “哎哟,殷县令,您怎么来这儿了?”大娘笑道。 殷? 斐守岁见殷朝老宅跑来,这般体态,滑稽满面。 陆观道却在旁纳闷:“先前他长这样?” 不。 斐守岁摇头。 先前初入梅花镇时,殷县令并未长得如此肥硕。而眼下的他,犹如一只从猪圈里偷跑的黑猪,但若说胖,又并非如此。 是神态。 斐守岁低眼,看着殷摔倒在老宅阶梯之前。 殷直面扑入雪里,他哼哧着鼻子,白骨手掌扒拉一把阶上白雪:“为什么、为什么不放我进去!女儿,我的女儿,我养你这般大,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女儿? 是殷姑娘。 “呜呜呜……” 殷摔断了腿骨,侧躺在雪地里,他蜷缩起身子,“怎么办,怎么办啊,没有了粮,谁来救救我,救救我……” 斐守岁记起殷姑娘所言的饥荒。 大雪飘飘下,殷还在哭。 好些个梅花镇的人聚在了老宅前,他们窸窸窣窣地交谈,窃语着殷的惨样。 说什么:“这不是县令大人?” “唉,又在发痴病了。” “毕竟前些天,那殷大姑娘的坟被人给刨了……” “哎哟!你别提这事,这是说不得的!” “哦哦,说不得,说不得……” 可渐渐地,人群就散开了。 雪花掩盖了痕迹。 街市还是那样的热闹,卖狼皮的,卖白菜帮子的,人来人往唯独绕开了殷。 殷就像路中裂开的大口子,谁人见了都要绕开,避之不及。 斐守岁沉默。 顾扁舟也没有说话。 红衣仙人便一挥手,白骨与黑猪重新消失在梅花镇里。 大雪停歇,死亡笼罩在梅花镇上空。除了蜡梅艳得滴血,其余所有颜色都成了灰白。 斐守岁再一次低下头,听候神明审判。 良久。 有古钟般的声音响在三人头顶。 那声儿道:“见素,你可知罪。” 罪? 顾扁舟回:“哼,愧对百姓苍生,自是有罪。” 哗然。 红衣马上打起掩护,道:“见素,你罪不在此。” “罪不在此?难不成我的罪是儿女私情?” 顾扁舟缓缓抬眸,“难道一个好笑的情劫,就要将梅花镇所有人的性命掩去吗!你们给自己安排的所谓劫难,就是祸害黎民百姓,祸害天下太平,对吗!” 却听寂静之中,二郎显圣真君轻笑一声。 顾扁舟续道:“如若没有神仙劫数,天下苍生就不会如此痛苦……” “见素你……” 红衣面有难色,看向二郎神。 二郎神笑着收了长刀,并不言语。 “你们如此大动干戈,是想要做什么?为了收服这一镇的鬼怪,还是为了充实自家后山的侍卫!”顾扁舟冷哼,“可惜了,可惜了,她们一个都没有活……一个都没活下来……” 说着,焦尸渐渐散开,散成了灰白之中浓厚的黑。 顾扁舟低垂眼眉,眼中有了水光:“要是活下来就好了,要是活着,说不定捡了性命,还能承了仙光……可……” 可? 斐守岁余光瞥见顾扁舟站起了身,焦尸随着动作愈发碎裂。 清脆的,宛如一朵枯萎的花。 顾扁舟惨笑一声:“可她们,没让你们得逞,不是吗?” 安静。 太安静了。 顾扁舟的惨笑便在空中蔓延:“哈哈哈!好啊,好啊,得道成仙说得如此美妙。长生不老,说得这般让人艳羡。但这千年的枷锁,又有谁耐得住。” 视线一转。 顾扁舟松开了手。 松手之后,焦尸没了仙力,被风吹散在他身后。 哗啦啦的声音,好似吹开的不是尸首,而是女子的裙摆。裙摆在雪地里旋啊旋,本就不该如此纯白的她,被世人描绘成了雪莲。 在高原之中,要有五彩的绳,要有铜质的铃,要有写满经文的白布,才显得不那么寂寞,但她,只有白色。 但梅花镇,只有死亡。 顾扁舟背着手,抓不住一把灰黑。 “我在人间的事情还没做完,百衣园几百条孩童的性命还没有着落,我……”顾扁舟看着灰色苍穹,“我还不能回到天上。”
第175章 入局 “你们心里的算盘,自己给自己打去吧!” 顾扁舟一身赤红,与白雪之中挺直脊背,“我知道历劫失败的下场,不需要你们给我解释,这下场……本就是我应得的。” 斐守岁看着顾扁舟拍了拍衣袖,拍去袖上尘埃。 “不就是世世痴傻行为乖张,不就是世世乞讨一身污糟,对你们干净衣裳的惩罚,不过人世间最寻常的东西。” 顾扁舟看了眼众仙,“华彩琉璃色,就这般舍弃不了吗?” 见他甩袖转身,面朝了斐守岁与老宅。 又道:“这一回的念想,我替你实现好了,荼蘼。” 话音刚落。 那灰白的天,裂开一个口子。 五光十色的彩云从天而降,降在了众仙之中。 审判开始了。 顾扁舟却不急不忙。 彩色的云里长出了漆黑锁链。锁链窜梭过仙光,一条一条扎入梅花镇的土地。 泥土是腥臭的,有冷的白雪混合臭味,溢在鼻腔。 黑色锁链有目的飞向顾扁舟,顾扁舟背对着它,没有躲闪。 躲不了,顾扁舟笑看斐守岁,口内低声:“斐兄,是我拖累了你。” 言毕。 那锁链毫不犹豫横贯了顾扁舟的胸口,直直地飞上天去。 顾扁舟下意识要去捂,却生生停下动作,他看到锁链长出了青苔。在他眼里,锁链成了藤条,上面冒起嫩白的花苞。 花苞一朵朵盛开,花蕊是一只只青绿的佛手。 佛手托住了他的长发,索性大红衣裳,不细看,是看不出血的。血顺佛手指尖往下滑落,手心、花苞、藤条还有彩云,都沾了血珠。 刺眼的血珠滴在地上,沁入皑皑大雪,凝结成厚重的画。 顾扁舟歪了歪身子,一步一顿,走向老宅。 斐守岁没有动身,他的手压着陆观道的手,看那顾扁舟走过了他们,血腥弥散开来。 一滴,又一滴。 “啊……” 顾扁舟仰起头,有佛手从他身后抱住了他,“你怎么败成这样了……” 他咳嗽几声,佛手就跟着抖动。 仿佛是不久前,陷入窄门一般,顾扁舟伸手推开了老宅的大门。 斑驳的朱红色,沾去一手鲜艳。 大门打开之后,扑面飞灰一脸。 放眼,这里头哪有什么戏子,哪有什么木偶,就连戏台都没有的地方,聚不起一个人头。 空荡荡的大厅,蛛丝密布。 顾扁舟抬腿,高高的门槛,让他踉跄一下,铁链生扯了他的皮肉,他痛得冒出大颗汗珠。 却笑道:“回去,不能回去,我若回去了,谁来沉冤昭雪,谁来替那些孩子……孩子,六月飘雪了,孩子……你不该埋在小小的棺材里,你该……你该好好长大的……” “咳咳咳……五品的官服,岂能尸位素餐!” “孩子,孩子们,受苦了,你们受苦了……不用再怕了,人间这般的漆黑,但至少……至少那地府判官明辨是非,至少地府的火盆能让你们取暖……” “啊……你……你看着我作甚……你为何要待在巨石之下,傻等……傻等我呢……” 终于,支撑不住,吞下最后一句话语,顾扁舟僵僵地倒在了地上。 扑通,尘埃飞起,再轻轻坠落。 灰色抹开,打暗了大红山茶。 顾扁舟吃了一口尘土,他半眯着眼,虚弱地说:“哈……入你仙门,永生永世无法逃离……快跑……快跑……” 陆观道欲动又止的动作,好似再问:“不跑吗?” 跑…… 斐守岁不敢看仙人,他知道这里哪一个神仙都能捏死他,如捏死一只白鸟,那般简单。 又能跑去哪里。 天涯海角,在神的眼中,不过五指山的一头到另一头。 顾扁舟的仙人之血勾住了斐守岁。 斐守岁偏着身子,不自知般看向老宅。 白与灰,灰与黑,黑与红,还有摇摇欲坠、破败不堪的院落。 能看到先前,拿着冰糖葫芦的孩子穿堂而过,冻红了脸蛋,好不开心。孩子跑过,又走来叽叽喳喳的看客。看客脸上冒着热气,谈论今日的唱曲。 唯独顾扁舟,躺着,流着血,像是煞风景的一人,不那般体面。 斐守岁正要转回视线,却有彩云在老宅口聚集。 云朵吹啊吹,聚成一个矮矮的人样。云里渐渐有了霞光,仿佛这里头在生什么东西,生出一个普天之下的善人,才能皆大欢喜,喜笑颜开。 静静的,云开雾散后,里头有人踏雪而来。 斐守岁本是不想看,他早猜到了何人。可那人一袭佛衣,一手的玉镯,不由得牵住了他的视线。 何许人也? 女子穿彩衣,手上的金镯玉镯含了晚霞的光,眉心之间又有一点朱砂红,这般打扮衬托了薄凉的慈悲,成了明日要升的仙。但女子没有笑脸,一双温柔的眼闭上了,一长灵动的嘴也不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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