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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守岁下意识吞了口水:“不止他一人。” “是谁呢?”神柔和的语气灌入斐守岁的耳识,“他们都在困扰你吗?还是,只有他。” “困扰……” 斐守岁低垂着眼,想到带他回家的老妇人,想到一身乞丐衣裳的谢义山。江千念着紫衣背长剑,大红山茶顾扁舟站立在梅花镇的白雪之中。 一切都是美好,乃至宁静的。 可……还有一人。 于荒原浓绿之间,折了朵桃花给他。 那人伸手将花儿递出,笑说一句:“结不了果子,不如折来插花。” 斐守岁没有接过,是愣愣地看着那人面貌。 一双丹凤眼,眼尾飘去晕开的淡红。和荒原一样的眼睛,眼睛里倒映了斐守岁不知所措的脸。 他…… 是吗。 斐守岁避开了那人的视线:“养了好些年,你就这样折了枝。” “好些年?” “是,” 心中之话同时说给了神听,斐守岁反刍似的吐出一串心事,“那年,有只白色的鸟飞入荒原。祂飞来的时候,嘴里衔了一颗桃核。我起初没有在意,直到祂将核丢入了我的小园,我才看到鸟的样子。” “鸟?” “嗯,羽毛很漂亮,但又很杂乱,像是飞了很久很久,执着着要把核丢到我屋前。丢完,也就走了。祂飞走之后,我并没有搭理桃核。也不知过了多久,桃核自己发了芽,就在你脚下这片荒芜的园子里,祂是第一个长大的。于是我给祂浇水,给祂松土,养着养着,小园绿了,荒原愈发看不到头。” “过去多久了?”那人与神一起问,“我是说,鸟儿飞来的日子。” “记不得了,几十年?还是几百年……” 斐守岁听着自己的真言,胸口漫开一阵说不出口的酸涩,是想起老妇人,想起谢江两人所没有的。 涩开来,填充空荡荡的荒原。 “或许,是昨日。” “昨日?” “是,”斐守岁扯开一个笑,“你好似比祂晚来些,但又好像是约好了。” “……” 那人沉默片刻,讪笑道:“你记错了,哪有一夜之间就生根发芽的。” “……也是。” 斐守岁也跟着笑了笑。 于是那人将手搭在斐守岁肩头,就像佛手勾住斐守岁的衣袖一般。 “荒原太冷了。” “宝鉴太寂寞了。” 顿了下。 神与那人一齐开口:“槐树,你要逃吗?” 逃…… 桃。 斐守岁在心中冷哼一声。 但他的身躯说道:“我逃不了,我生在这里,死也会在这里。你有见过树妖连根拔起,不要自己的故土吗?” 心识吹起一阵阴冷的风,吹开在幻术里。 有槐树枝跟着风摇曳。 没有开花的树,绿开一片,层叠着丢失金乌的寂寞。 荒原,是金乌都不曾关照的彼方。 只有昏暗,只有荒凉。 那里的斐守岁不曾设想过开花与结果,便也没有料到面前的红衣,会拉着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风吹开斐守岁又长又重的墨发,吹开一根早早挂在他手腕上,没有另一端的红绳。 浓重的冷,鲜艳的红,还有原野上飞奔的人。 扔掉了桃花枝条,很是突然地,就跑了起来。 斐守岁喘着气,他有喘疾,跑不快。可今日不知怎么的,他成了那只飞来荒原,带着霞光的白鸟。 酸涩从那会儿就有了,只是斐守岁未曾分清。后来遇到的见素,又非此人,也就让红绳断了,蔫蔫地垂摆。 可笑,愚钝如此,竟连人都分不清楚。 斐守岁的心魂跟随身躯奔跑,他知道是同辉宝鉴的幻梦,可他心中止不住地欢喜。 欢喜什么? 是那时候就欢喜吗?不,不见得…… 斐守岁眨眨眼,他在喘.息与飞驰中,看到荒原尽头的白光。他因身体的缘故,从没有肆意跑过。 原来,荒原是有出口的。 原来,风也可以拟作了形状,不像小园那般,自始至终的黑。 斐守岁低了头,看到那只紧紧抓着的手,他问着神与自己:“是那时候,还是现在?” 神不语。 “若是记忆,小妖是否太迟钝了。” 神未听。 “但,要成现在,小妖……小妖欢喜的又是谁?” 忽地。 又是一阵风。 前面的那人,转过了头:“你要是跑不动,我背你!” 斐守岁抬起眼眸,他看到陆观道的脸,不是顾扁舟了。 是陆观道。 什么时候? 好像,从神问他时,就是了。 宝鉴里,陆观道却没有听到斐守岁的回答,担忧一句:“果然还是太勉强了,来!” 这是…… “我背得动!” “不……” 看着伸出的手,斐守岁没有将自己落在真挚之上,他酸了眼眶,迎着从未感触过的风,流下一行眼泪。 “我要自己跑。” “啊,那好,当心着点。” 陆观道回过身,话又与神的言语重合,“你看看,先前你还说不喜欢,如今不是开心着?我就说你会喜欢的,你都笑了,还能作假。” 笑了…… 斐守岁要去摸自己的脸,却在浓绿之中,看到天上的一只白鸟。 白鸟飞腾起来,飞得比他们要快。 “鸟?” “你说什么?” “有鸟,是那只衔桃核的鸟。” “哈?”看到陆观道仰起头,“哪儿有鸟?” 天愈来愈白了。 斐守岁也快要看不清混在白光里的白鸟,他有些焦心:“你岂会看不到?他就在你旁边飞着,你再仔细看看。” “嘶……” 陆观道又去看,撂下一句,“为何要在意一只白鸟?” 神与陆观道的话再一次重合。 “你再仔细想想,那个是鸟儿吗?” 鸟儿…… 斐守岁的记忆开始轮回,他记起白鸟与桃树,他也记得自己松土又浇水。 鸟从何处来? 是有过鸟的,这是定然,不然桃核…… 桃核?! 蟠桃吗…… 是谁丢下的“蟠桃”。 斐守岁猛地睁开眼,他去寻所谓的白鸟,却在逐渐泛白的灰天里什么都寻不到。 “那不是鸟,”陆观道说,“起飞的,播种的,发芽的,都是你自己。” “我……?” 斐守岁越跑越快,快得要与陆观道齐平,风吹冻了他的脸颊,他依稀能在风里听到小陆观道哭号的声音。 谁家孩子,哭得可怜。 斐守岁心里隐隐地痛。 “别哭了,”他说,“你就在我身旁,别哭了……” 守岁轻哼几声。 “原来从这儿就这般闹腾。” “闹腾?”陆观道笑道,“小孩就是这样,哭着喊着才有糖吃。” 于是,两人跑向有金乌的地方。 荒原的绿在光下一点点蒸腾,地上渐渐长出了繁华。 是紫色、鹅黄色与浅红的小花。 星星点点,生在地上,没有姓名。 斐守岁的心魂跟着身躯去看,他胸口的酸涩缓和不少,不知是牵着手的缘故,还是快要逃离这片一直隐藏在他心底的荒凉。 他呼出一口热气,问着陆观道,又好似问了神:“您,心中可存过人?” 一瞬间。 神哑了话。 陆观道也在问话后那一停顿,如花瓣,飞散在空旷的荒原尽头。 看着面前散开的花儿,斐守岁没有诧异,便是静默地看,看到身侧的风将陆观道吹走。 黑发缭乱了斐守岁的视线。没了陆观道,他跑得更快了。 衣袍吹鼓,长发在混白之下生长,这样冷的天,叫斐守岁欢喜得无法自拔。他知道身边的幻术陆观道不见了,他也知道神在考量他的话。 可。 好美啊。 万亩花海,四散霞光,新生的金乌,还有光的远方。 荒原之外开始有了温热,便是在朝阳中,有几缕斜斜歪歪的炊烟,从茅草屋上升起。 桃核,是从这儿来的吗? 斐守岁下意识慢了脚步,花朵拥簇着他刚从土里拔出的双脚。 这时,神才回答了他的问题。 “有的。” 有? 话落。 一个熟悉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斐守岁面前。 斐守岁微微睁大眼,他见到花海的另一侧,那个低着头,忍着泪的陆观道。 不是红衣了,不是荒原里很是健谈的陆观道。 斐守岁所见陆观道通红的眼睛,哭干瘪的眼眶,还有一直抽泣的样子。 哭哭啼啼,好不狼狈。 “你……” 花海有暖风,吹拂似南舟。 陆观道没有犹豫,直径朝着斐守岁走来,他一下子抱住了斐守岁,断断续续:“我等不及……等不及才叫祂来找你,我还没有走到天上,还没有……” “……唉。” 难不成那荒原里头,哭得不是小陆观道,是面前这个成了人的? “所以呢,” 斐守岁没有察觉自己不再喘病的心肺,“好不容易见上一会,你没有别的想说了?” “我,”陆观道立马撒开手,撇过头,“对不住,我……” 看到那移开的视线,于花香中泛红的脸,斐守岁心中的酸涩化开,成了一口清甜的花蜜。 于是。 好像是自己推了把自己,又好像宝鉴的真言牵着真人,斐守岁一步走上前,再一次拥入怀抱。 衣料拥挤。 荒原在两人身后枯萎,花海于陆观道的承诺里盛开。 陆观道发着愣,没有一下抱住怀中人,他甚至有些怀疑,他是否也中了这同辉宝鉴的幻术。 没有……吧? 怀中人是暖和的,真的。 斐守岁的一呼一吸在告诉他。 “美人修名兮,在乎春秋代序。 美人含泪兮,不忘日月同寿。 美人幽兰兮,却与前尘佩梦。 美人梦马兮,忽忽飞鸟求索。”
第193章 不舍 一靠近,就没了心酸,有暖流从彼此之间交汇。被同辉宝鉴指引的槐妖,蹭了蹭石头的衣襟。 啊…… 与宝鉴里的不同,拥抱着的人有了温度。不是三不猴的冷,至少能在陆观道身上触摸到金乌的味道。 斐守岁紧了怀抱,问那早不敢乱动的人儿:“你……何时解决了蝎子精?” “蝎……你怎知道?” 陆观道沉着声嗓,但能听到他掩藏的不安。 “我入宝鉴前,曾在一面铜镜上看到凡间的你,可惜没有看全,你……”斐守岁仰起头,这才发觉陆观道红透的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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