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速生 “……” 身躯说不出话。 但斐守岁知道,陆观道在人间已经找到了娘亲。 听着耳边断断续续,如雨珠的哭声,身躯不是滋味,只好将就着共情,安慰一句。 “许是气话。” “气话……?” “是,”斐守岁跟着身躯点头,没有温度的言语从他嘴里吐出,“说着气话,其实她……她还想念着你。” 斐守岁不知晓神在想什么,他的口无遮拦,或许已在将来遭了报应。 但就报应吧,斐守岁不在乎。 身躯又言:“你当成‘爱之深,责之切’吧。” “什么……是深?我不明白。” “嗯……” 身躯的思索浸入斐守岁的心识,听到身躯在与自己说。 “自己都不清楚,就不必好为人师了。” 是如此。 斐守岁赞同了从前的自己,他察觉到身躯将话语嚼碎了藏入肚中,闭口不谈道理。 说着客套之言:“先顾好自己。” “唔……”小陆观道鼓着腮,蹭了蹭斐守岁的手背。 泪水还在流,像一条解冻的小溪,流到了斐守岁面前。 缓缓。 陆观道说:“头昏昏的。” “嗯,”身躯复杂的情绪粘住了斐守岁,“过会儿就好了。” 却听到身躯在心识的自言自语。 说着什么:“这到底是祸还是福?为何这张面容与红衣如此相似,为何挽留之人与带我走的红衣……他到这镇妖塔里有何目的,用着小孩身躯来看我?是那神的旨意,还是他自己……可神又有何利益……有的,见素不就是……罢了,我又反抗不了,我什么也做不成。” 是了,身躯已与斐守岁同时知道,所谓挽留与带走之人,是同一个。 是了,斐守岁自始至终裹挟在天与地的洪流里,无法回头。 不甘。 不甘的烛火,点燃在斐守岁心识。 镇妖塔的斐守岁没有反抗之心,但今非昔比,多了几千岁的槐树,心境与所遇之人都变了,又岂会原地踏步。 斐守岁看着身躯,身躯看似不争不抢,其实胆小懦弱。 那指腹划过小陆观道的脸颊。 孩童的脸,嫰如花骨,就在斐守岁面前栩栩如生。 陆观道还在抽泣,身躯却没有可怜之心,就是冷冷地看着,试图揣测出怀中小儿的所思所想。 但,从头到尾,只有呜咽。 斐守岁的墨发垂在榻上,身躯的视线淡然如茶,落得陆观道渐渐停下哭诉。 两人凝视。 陆观道打了个嗝,哑着嗓:“你……你不开心?” 身躯摇摇头。 “可是你……”陆观道的手迎上来,温热的指尖触到斐守岁的鼻梁,“你在叹气。” “……你听错了。” 相遇故人,却不识彼此。 身躯轻笑一声。 陆观道嘟囔几句,又问:“你又开心了?” “不是。” “那你是开心,还是伤心?”小手好似长大了些,手掌托住斐守岁的脸颊,“为什么笑了还会难受?我知道你不高兴,一点都不高兴。” “……不高兴又能怎么样。” 身躯没有躲开,反而带着斐守岁的心魂靠近小陆观道。 很近。 近到喘病未停的呼吸将距离模糊。 斐守岁颤动着眼睫,看到深绿的荒原在小陆观道的瞳中出现。 小陆观道却没忍住,笑出了声:“你的眼睛!” “我?” 身躯柔和了声嗓,“许是有血丝。” “不是!”陆观道仰起头,碰到了斐守岁的鼻尖,“我没有见到灰白色的眼睛,好特别,喜欢!” “……” 身躯默默移开视线,但那直言直语的小人儿,伸手把逃避拽了回来。 “……做什么。”身躯局促起来。 “看啊!” 身躯所溢出的情感比现在的斐守岁还要复杂,他下意识咬了唇:“眼睛不会变,你看了也没用。” “你,你好像……”陆观道皱起眉,于是凑得更近了,咫尺距离说起赤忱,“好像总说‘没有’和‘没用’,为什么?” “没有为……” 身躯煞了嘴。 小陆观道笑道:“你又说了!” 但这回身躯不再耐心,他恼了,立马直起脊背,换上一张臭脸:“既然头不疼,就自己穿衣。” 陆观道还没意识到不对:“可是衣裳还没缝好啊。” “那就别墨迹。” 丢下一句,身躯正欲拿榻边针线,手刚挪开,却生生停在空中。 斐守岁看着呆呆然的陆观道,又看着身躯的停顿。 停什么? “你……”身躯的心中言,说给了斐守岁听。 怎么长高了? 什? 斐守岁跟着视线,看到方才缝好的衣袖已经盖不住陆观道的手腕。 这厮…… 身躯咀嚼着话语,最后吐出一句:“衣裳小了。” “衣裳?”陆观道举起手左看右看,努努嘴,“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不知道。” “小了就换一件吧。” 身躯站起身,但他的心里话再一次传给了斐守岁。 说着:“是蟠桃的缘故吗,仅是吃了桃就会长大?” 翻动衣料的声音,窸窸窣窣。 身躯拿出一件新衣,他看了眼在琢磨自己的陆观道。 袖子又短了一截。 老妖怪好似见怪不怪,没有丝毫波澜,这名义上是月上君让陆观道来照顾他,但眼下穿衣喝水擦汗都是他在做。 没有怨言,也懒得怨,那衣裳就递给了陆观道。 “穿上吧,可能大了些。” “唔,”陆观道接过,“我是不是添麻烦了?” “……没有。” 身躯转过身,去倒冷茶。 陆观道喃喃自语:“可是你没有笑。” “没什么好笑的。” 冷茶入喉。 吞咽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斐守岁知道这是自己在掩藏情绪的动作,背对着人,喝一口茶,也就将想说的想看的都忘去了。 身躯心中:“他既然带我出荒原,也算得上我的恩人。至于有何用心,发现之时在逃也无妨。” 逃得了吗? 这下轮到斐守岁自问。 没挑掉吧。 斐守岁看到自己手腕与脚踝上的铁锁链,有些说不出的心酸。出了镇妖塔,没了明面上的束缚,可他却逃不开。 陆观道意欲何为? 跟着他去了人间,穷追不舍,可怜兮兮。 想到此,突然的酸涩漫开来,填充起斐守岁有些空旷的心识。斐守岁皱了眉,忆起那相处不过一年的人儿。 他怎的为他变了,为着个爱哭的,自己反倒也哭哭啼啼,不成样子。 便见身躯坐到陆观道身旁,给陆观道扎起碎发。 陆观道却不愿意,拿过了发带:“我会用!” “你绑不好。” “我可以的!”陆观道不信邪,琢磨着发带,嘴里碎碎念,“你自己都披头散发哩。” “……” 是方才见素来的突然,身躯没有时间束发。 泼墨似的长发垂在斐守岁身后,如若再养得久些,许是过了脚踝,沾到黑砖。 斐守岁暂且放下心中念想,去看小陆观道。 可是一模一样的脸,总容易联想,想起依依不舍的花海。 小陆观道说:“要不,我给你绑发带!” “你?” “是我呀。” 看到陆观道忽闪忽闪的眼睛,身躯与斐守岁无法拒绝。 于是,转过了身,说一句:“唉,随你吧。” 适才的红棉线还在上头,小陆观道耐心将棉线解开。 青丝穿桃木,小小人儿站在榻上疏通发结。 从头到腰,手儿揽住,一缕一缕。 小陆观道笑说:“为什么不剪短些。” “发之父母。” “什么是‘发之’。我没有爹爹,我也要留着长发吗?” “……我也没有,”身躯哼一声,打趣道,“既如此,你替我一刀两断,如何?” “唔……” 陆观道却不肯,“长发好看。” “嗯。” “就是忒麻烦了。” “麻烦?” “是呀,每日都要梳头,可不麻烦吗?”陆观道说着说着,停下了手,“要不从今天起……” “不必了。” 话被打断。 陆观道不甘心地又说:“我乐意嘛!” “你……” 斐守岁垂眸。 陆观道在后头软言软语:“求求你了~” 还顺带手从腰处抱住了斐守岁。 斐守岁:“……” 脾性倒是没变过。 身躯也沉默。 陆观道以为不肯,着急补上:“我还会种花!” “……你去哪里种。” “就在门口,”陆观道憨笑着,“要种很多很多的花。这样你一开门,看到花儿和绿地,心情也会变好。到时候在门边开一扇窗,天气好时,就微微打开窗户,有花香,还有……” 突然,就不说了。 陆观道默默抱紧了斐守岁:“对不起……” “无妨。” 小人儿的声音沉闷:“我忘了这里没有金乌。” “嗯。” “那……” “嗯?” “那等我带你出去,就能种花了!” 带我出去…… 你已经拉着我的手,飞奔过了。 斐守岁默然。 身躯回了话:“好啊,那你想怎么出去?” “偷偷挖个地道!” “好。” “你同意了?” “是啊,挖个地道,从天庭挖到人间去。”身躯。 “嗯……”陆观道闻到斐守岁身上的槐花香,“好香……” 身躯没有挪开,心里头却在翻江倒海。 孩子吧,他还是个孩子。 他与那个红衣无关,没有红衣的记忆,没有红衣的谈吐,岂能混为一谈。 斐守岁听着自说自话。 反正都是过客,招待一下,也算得体。 得体…… 身躯回道:“穿好衣裳。” “唔!” 陆观道立马起身,利索地套好外衣,这才发觉还是大了些,他略有为难,“不方便。” “掖一下。” 陆观道照着斐守岁所言,卷起袖口走了两步,可看到托在榻上的袍子。 便有两束不能避免,且亮晶晶的视线从身躯后头袭来。 “……等等。” “好!” 好像在过家家。 斐守岁又见自己开始缝制衣袖。那些旧布料与新衣被剪开又缝上,一针密一针,而身后的小人儿在慢慢地给他束发,一遍复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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