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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声断断续续,拨弦似的撩动了斐守岁的心。 斐守岁想起成人的陆观道,那双眼睛,也会这般落泪。而他就像栽了个跟头,还在同一个坑里反复地出不去。 那坑也没甚特别之处,怎么就一而再再而三的…… 罢了。 斐守岁逼迫着自己沉下心。心跳在他耳边狂奔,速度不减,但他必须看完镇妖塔的一生。 同辉宝鉴只说真言,那他就要好好把真言读完。 慢慢睁开眼。 便见身躯安慰着,说出怪话:“你总在他人怀里哭吗?” 斐守岁:什么意思? 陆观道边抽泣,边回答:“他们不要我抱,他们说我是妖怪,才不会……” “哦,”身躯开始盘算,“也就是说,你这是第一回?” “第一回?” 陆观道渐渐停了哭声,他眨眨眼睛,好奇道,“什么、什么第一回?” 身躯故意耸耸肩,引导道:“我不喜欢吃过百家饭的孩子。” “唔……不明白。” 小孩子的悲欢来得快,走得也快。 陆观道立马沉浸在身躯抛出的话里,想不通,但又不得不想着。他琢磨起斐守岁到底是什么意思。 “吃、吃饭不好吗?” “不是吃饭。” “那是什么?” “是……”身躯眯了眯眼,侃道,“是你碰了别人,我不喜欢。” “什么碰,这样算碰吗?” 陆观道立马低头,用脸颊贴住斐守岁的手。那个有泪水,湿漉漉的皮囊,撞碎了隔阂将温度同感。 身躯沉默。 陆观道没有分开,反而托住那手,举了起来,眼巴巴地说:“可我……可是我没有……” 话没说完,身躯将手抽离。 陆观道愣了瞬。 两人相视,泪水肉眼可见地糊满陆观道的眼眶。 陆观道微微瞪着眼,砸吧砸吧嘴,磕磕绊绊道:“你……你……你也……” 眼见着要变成泪人,身躯立马宽慰。 “别哭了,眼睛不疼吗?” “我、我……” “好了好了,你我初次相识,”顿了下,但还是说了,“总要一块儿吃过饭,喝过茶,才能了解彼此,不是吗?” “呜……” “哭什么?” “哇——!” “你……” 身躯没猜到陆观道会有这么大反应,但他心中所想必须有这一步,便说了句无情话,“你想把那些妖怪招来吗?” “呜呜呜呜……”陆观道擦着眼泪,流着鼻涕,“你、你……” “我?” “你!” 身躯有些无奈:“你方才也看到了,你一折腾那些个妖怪就虎视眈眈。” “唔……” 身躯继续道:“也罢,你若是想,就继续哭吧。” “继续?” 陆观道不敢置信般死咬着唇,咬了片刻,他松开牙时问了一句,“你不管我了?” 身躯站起身:“是了,不哭出来,何以排解你心中苦楚。” “不是,不是,我、我……” 陆观道低着头,成珠的泪水串连,坠落于旧衣。 身躯用余光瞥了眼,本以为能唬住人,可没料想,那个小人儿在半晌之后愈发不受控制地落泪。 一抽一抽,泪水浸湿了被褥,在身躯伤口愈合的同时,异香漫开在小屋内,成了屋中人另外一种束缚。 身躯听着心烦,还得注意屋外是否有妖怪靠近,他复又看了眼陆观道,起了几分厌恶之心。但想到荒原的红衣,那嫌弃便丢得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是……方才之言,是有些过分了。 身躯这般想,想法说给了斐守岁听。 要不现在去哄一哄? 斐守岁:…… 身躯说:小孩哄不得,越哄越得寸进尺。不然……不然那荒原的孩子何至于哭得那般响。 斐守岁:…… 但又忍不住去看陆观道。 陆观道站着原地一动不动,除了哭时抽搐的脊背,他一步也没有离开床榻。 倒还算听话。 斐守岁也没想到从前的自己,生得出这般脾性。 许是太久没见到幼童,竟然连怎么圆滑都忘了? 就这般,身躯僵在一旁等着陆观道转身,可陆观道听话也不敢动身。 一个还在哭,一个还在等。 斐守岁的心魂顿时无语,分明都是有嘴巴的,为何偏要说不清道不明。 老妖怪拧了拧眉心,也不知接下来同辉宝鉴要给他看什么好戏。 便跟随身躯,喝了一口冷茶。 茶水微苦,入喉醒神。 身躯默默坐到桌边,拿起针线,开始缝衣。 斐守岁:这…… 一针穿透旧衣,带着棉线,缝住了缺口。 斐守岁:这就不管了? 身躯好似能回答斐守岁的话,心中叹息:既然在人间有这么多的伤心事,哭出来总比憋着好。 斐守岁:……原是这个意思。 身躯看着衣裳,就好像在看旁边越哭越没力气的陆观道:哭吧,最好把这一辈子的泪水都哭完,省得日后委屈,还要翻旧账。 斐守岁:不成,他的眼泪是流不尽的。 身躯:委屈了,又帮什么人。 针被挑起,身躯很熟练地在袖口处绣上一朵白花。 心中说:帮了还不受待见,何必。 话落。 身躯用力将针刺入衣料,耳边的哭声小了不少,他启唇:“哭明白了?” 那个背对着斐守岁的小人儿没有回话。 身躯耐心言:“哭出来可好些?” 陆观道还是沉默。 “我知道你在耍脾气,”身躯又在另一个茶杯中倒入冷茶,“过来顺一口水喝。” 听到喝水,陆观道明显地动了身。 是颤了一下,便什么都没有了。 斐守岁:不对。 身躯与斐守岁同时发觉异常,陆观道为何要背对着他?还有这屋内的异香何时如此夸张了? 身躯立马起身走向陆观道:“小人儿,你转过身来,让我看看。” 陆观道捂住了脸:“不要……” “不要?” 身躯的手握住了陆观道的肩膀,生硬一拽,那个不到斐守岁腰间的人儿就被掰了过来。 露出一张裂开的面目。 是一道裂缝,从陆观道的额前延伸到了唇瓣,还在不停地冒出血珠。 裂缝很夸张,就像上苍与人间的天堑,那般填不满。 若是要填补,必定血肉模糊。 就像陆观道的脸一样,可怖。 “这是……”什么? 陆观道吸吸鼻子,低下头。 身躯尚且还在惊讶之中。 陆观道说:“对不起……” 对不起? “是我一伤心就会这样,有人带我去看了大夫,也治不好……”陆观道用手遮住伤,“你说得对!哭、哭过好多了,就是伤口暂时还不能变回去。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了……” “……” 斐守岁想起陆观道背后几道骇人的伤疤。 陆观道又说:“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那你知道,你错在哪儿了?” “错在,错在,”陆观道拧着衣角,没有注意斐守岁的手揽住了他,“听话的孩子,是不会、不会哭的,所以要听话……” “……那你真是‘娘亲’的好孩子。”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话。 身躯有些生气。 斐守岁不知道陆观道的过去,但他也猜得差不多了。 是被丢下,被宣判无用,于是小小人儿为了告诉神明他的用处,便用自身,病态般的救死扶伤。 是吗? 身躯同时问:“在人间时,你也是这样对待他人?” 陆观道愣了片刻:“我这样做,不对吗?” “自然不对,” 身躯蹲下.身,视线与陆观道齐平,“你这般做,他们当你是什么?” “是大英雄!” “……大英雄之后呢?” “后来?”陆观道开始思索,他的眼眶又慢慢累起泪花,“后来他们说我对他们不好,要我每天送血给他们,不然他们就赶我走……” “你照做了?” “嗯……”陆观道回应之后,又摇头,“血不是每天都给的,有时候我累了,就不会给。但我不给,他们就要打我,说我对不起他们。” “傻子。” “唔……” 陆观道还是不敢抬头,絮絮叨叨说着,“他们打我的时候,我就哭了。那时候我控制不了自己的伤口,一哭,脸就会裂开……” 若是让凡人见到此情此景,怕是……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你怎么这样问?” “是你先前说,被人当成了妖怪。” 陆观道听罢,红了耳垂,他擦去眼泪:“是被当成了怪物。我解释过,解释了好久,说会好的,但没有人信……不,有人信了。” 谁? 身躯带着斐守岁的视线,将陆观道的脸注视。 看着陆观道哭红的眼睛与裂开的脸。 身躯温柔道:“你与我说说。” “唔,”陆观道移过目光,局促着,“他……他长得和你一样……” 什、什么?! 此话打了斐守岁一个始料未及。 陆观道又说:“他长得比我高些,年纪也比我大些。只有他说我不是妖怪,不是怪物。可是他护着我,护着我的时候,被人活活打死了……他被他的爹爹打断了腿,不能走了,才……” 哽咽之后。 “然后我被关了起来,等到天边都没了光。我就趁着看守的人不注意,去找葬他的地方。但、但我找遍了地方,只在干草堆里找到他的两节骨头。” 陆观道松开拽着布料的手,比划一下:“大概这么长。” 看着手势。 是腿骨。 “我是从光头鸟嘴里抢来的,要不然,要不然一根都不剩了,”小人儿抽噎起来,“我想着这样不对,我就拿着骨头去找他们理论。他们却说我不听话,说要把我也扒皮做成大鼓。他们说,我的下场会比他还惨,可是可是,他死了,他、他死了……咳咳咳……” “我好伤心,我又哭了……” 身躯听着,默默抱住陆观道,却在陆观道背上,摸到一道横贯脊背的伤口。 斐守岁:…… “不过这一次,我的脸没有裂开,反而是背上裂出一道伤,而且过了这么久、这么久都没有好,没有好……咳咳咳……” 原来梧桐镇棺材铺里看到的伤,是这么来的。 “之后呢?” “后来?后来……” 陆观道的手终于与斐守岁相拥,他压抑喉间的哭声,努力说着,“后来我逃了,我带着他的骨头,跑去没有人的草原。那片草原一望无际,族群里的人总是有去无回。因为我没有地方可以跑,我只能跑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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