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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守岁垂眸:“我的脚,你不是找着了?” “只是找到骨头,魂魄的碎片却被秃鹫叼走,不知叼去了哪里,”陆观道咽了咽,说得就像不久之前,他才找回了脚,“族群所在的地方雪山连绵,要找一只鸟需要很长时间,于是我……” “你便变成一个小人儿?” “算是,那也是我,一个找你的腿骨余留的碎片,一个找你的魂灵。” 说罢,陆观道揽住斐守岁的发丝,低头亲吻,“还好我找到了。” “……嗯。” 斐守岁的心中确实有一段记忆,他记得曾在荒原的小屋上,飞过几只旅归的大雁。 陆观道又说:“所以不要再看了。” “不,”斐守岁拒绝,“我想看看,你是怎么哄我走的。” 陆观道有些犯难。 斐守岁察觉不对:“你……” 两人相视。 正巧此时,宝鉴中小斐守岁的尖叫声刺入。 斐守岁猛地回头,看到黑夜与北极星下,是陆观道横抱起他,还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恶狠狠地威胁:“你再叫,我就把你喂给野狼。” “唔……” 小斐守岁吓得想哭,却又不敢。 就算陆观道立马柔和语气,小斐守岁惊慌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 幻境内的陆观道捂住了脸:“对不住,不该这样的……” 斐守岁没有应答。 陆观道还以为斐守岁在生气:“那时候情况紧急,没得办法。要是再不带你走,族群的人就会来围剿。” “我知道。” 斐守岁看向愈发走远的一大一小,“我想你也忘了一段记忆。” “我?”陆观道不知所云,“在人间的时候,我已经全部记起来了。” “不。” 斐守岁启唇,他模仿着宝鉴中陆观道的口吻,说给了陆观道听。 “你不用怕了,我带你离开。” “我们离开这个地方,我们再也不回来了,你听到了吗?” “你别怕,别怕了。可以哭,大声哭吧,夜很长,你怎么哭都没事。” “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别怕好吗,别怕……” “你……求求你……别哭了,你哭得我心疼……别哭了……”
第200章 泥人 斐守岁说着说着,流下一行清泪。 陆观道用手背替他擦去泪珠,说道:“我记得,是怕你哭。” “……不会,”斐守岁吸了吸鼻子,“宝鉴的缘故。” “嗯,” 陆观道却言,“但我受不了你哭。你若是哭了,我的心也跟着抽痛。” “是吗。” “你不信?” 斐守岁笑道:“我自是不信。” “为何?” 陆观道慌张着要解释,斐守岁的话堵住了他的嘴巴。 斐守岁言:“我方才都哭成那样了,也没见着你停。” “……” “可见你……” 还没说完,斐守岁的话也被堵了回去,是用一个吻。好像怎么都亲不够,喂不饱彼此孤寂的心。 陆观道握住斐守岁的细腰。 于是灵魂相拥,再次沉沦。 …… 斐守岁送陆观道走的时候,陆观道是极其不情愿的。 不情愿到连手都握紧,说着:“再等一会吧,再等一会吧。” 但是斐守岁的唇瓣被亲得发肿,他若再不将人送走,恐怕劳累的是他自己。 便狠下了心,将依依不舍、可怜兮兮的人儿送出宝鉴。 陆观道站在黑夜的尽头,仍旧回首。 斐守岁却背手于远处,并未有挽留之意,只是说了句:“告诉谢伯茶与江姑娘,就说我在宝鉴之中并无大碍,让他们放宽心。至于救与不救……” 见陆观道眼里的百花簌簌。 斐守岁轻笑一声:“自担后果,我可不会怜悯‘愣头青’。” 话落。 幻术启动。 陆观道看了眼聚沙成塔的黑,他有些落寞:“我会转告。” “那便好。” 身后逐渐展开的镇妖塔小屋,也告知了斐守岁,古老的部落已经过去,他该回去看一眼没有金乌的高塔。 看一眼那时候的陆观道,究竟做了什么。 毕竟面前这个支支吾吾,总不愿说明。 便见,陆观道一只脚踏入墨黑。幻术的黑攀上他的身姿,好似要把他脱离出过去,拽向未来。 陆观道深吸一口气,在黑染上他的脸颊之前,他冲着远走的斐守岁,说道:“我会让你完完整整地从天庭里出来。” 斐守岁哼了声。 “哪怕我粉身碎骨。” “?” 斐守岁正欲开口,但陆观道已经没在了黑水之中,就连黑水也立马浅浅淡淡,成了一缕摸不到的黑烟。 烟散得很快,眨眼,也就没了。 “……” 什么意思? 陆观道的那句话反复敲击着斐守岁的心识。 什么叫粉身碎骨,又是要谁落得如此下场? 陆观道吗? 他? 斐守岁凝固了思考,看着已经没有踪迹的幻术,他完全没有注意身后的东西。 身后向他袭来的佛手。 那一只只佛手于黑夜中生长,宛如从阴曹地府拔出的鬼魅。 佛手是灰石所作,上头没有玉镯,没有红绳,就这般拉住了斐守岁的衣袖与手臂,要把斐守岁拽入宝鉴的幻梦之中。 斐守岁注意到佛手时,佛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巴。 神? 斐守岁心里纳闷,但无法反抗。 意识在沉没,斐守岁知晓接下来要去哪里,也就不恼不怨,仍由佛手覆盖他的眼睛、嘴巴与耳识。 三不猴。 斐守岁静下了心。 却听一只佛手,在他耳边喃喃:“他是我最喜欢的孩子。” 斐守岁一愣。 “你吃了他,叫我如何是好?” 什么? 又有佛手从斐守岁的背后,捏住了斐守岁的脖颈:“啊,你真是残忍啊,真是该死啊。你怎的忍心,忍得下心?” 可佛手没有用力,甚至连握住都没有做到。仿佛是空空姿态,外强中干的纸老虎,骗一骗看不懂真相的外行。 而被威胁的斐守岁也不知为何,一点都不心慌。 甚至连心跳都不曾加快。 佛手见此,又说:“啊……这一步,他居然想到了这一步……” 哪一步? “那年他在镇妖塔里给你戴上玉镯,我就该料到了,真没想到时至今日,他还念着此事,他还想着护你……” 佛手究竟在说什么? 玉镯? 斐守岁无比清醒地看着自己被带进深渊。 神与佛手,并无慈悲。 过了许久。 佛手没有说话。 斐守岁只听到一阵又一阵的叹息,从四面八方来,裹住了他的身躯。 唉声之中。 有细语。 说着:“我该怎么办呢,我要把你们都赶去钟山下,清理烛九阴的鳞片吗?” “这定是不行的,可你们做了错事。做了错事,就要受到惩罚,不然何以平衡了正邪,何以……” “等等。” “我是何时这般在意你们?” “奇怪,真是奇怪。去过人间千万次,你们竟让我生了歹心。” “后辈们说得对啊,我早该放手的,我早该……” 慢慢地,斐守岁看到佛手们停下了动作。 那双卡住他脖颈的佛手也渐渐往一旁退去。 听神的自言自语,仿佛能看到一个孤单的背影,于日月同行之下,捂住了双颊。 “啊……”神说,“我做得都错了……” 斐守岁不言。 “我是不是不该救人?黄熊氏说得对,管这些做什么,做什么……” 神的半张侧脸,在千万年不变的山川上,一点又一点,裂成碎星。 星星降下来,围绕在佛手边,围绕在斐守岁身侧。 斐守岁没了束缚,将那星星看得透彻。 一颗颗碎星,并不明亮,甚至有些染了灰土。 碎星也看着斐守岁,开了口:“槐树妖,你说那些苦命人,我该救吗?” “……” 没有等到斐守岁的回答。 神又问:“我若不救,他们岂不是太可怜了?” 斐守岁眨眨眼,目见碎星凝成一个不到他腰间的娃娃。 那娃娃絮絮叨叨,不停地重复方才问题。 “槐树妖,我做错了,对吗?” “槐树妖,黄熊氏他说我蠢笨,我以前觉得是气话,现在想来倒真挚。” “槐树妖,你还记得她们吗?梧桐镇的池家姑娘,天庭的北棠仙娥,梅花镇死在戏台上一直唱戏的姑娘,你说她们……还有被唐家收养的男娃,与坐骑大打出手的白狐狸,亲手杀了唱戏姑娘的柳家幺儿……一口黑牙的老人,千年前嫁去唐家的女儿家,被拐到深宅替仇人卖命的月星,抱着骨灰在山里种地的阿珍……还有,还有我那可怜的白荼蘼与红茶花……” “他们,她们……怎么办呢……” “死在井里的,死于剪径的,满门皆被白狐狸杀害的江家,孤身院落抱着爹娘的江幸,在大雨里丢了家的小伯茶,那头颅被困十余年的道门翘楚……他们又怎么办……” “槐树妖,你……你怎不开口了?” 神的言语斐守岁都听进去了,并非他不愿回答。 是面前的一幕,过于诡谲。 守岁看到碎星涌向神,不论黑白,不论明暗,一颗一颗填充神的躯干。 神却还能视若无睹地问。 一身银亮的神,渐渐有了杂质。 斐守岁不知说什么,也因宝鉴无法恭维,脱口一句:“不是有后辈了吗?” “后辈?” “是。”斐守岁微微点头。 “你说的后辈,又是谁?” 斐守岁想了想,回:“您的荼蘼与大红山茶,您怜悯的小伯茶与江家姑娘,还有……” “还有?” “是还有千千万万,数也数不清的‘后辈’。” “可……”亮晶晶的娃娃皱了眉,“我救不起他们。” “您所言的‘他们’又是何人?”斐守岁。 神转过身,指向夜空的一颗坠落的星,回答:“是他们,那些暗淡的星子。换做是你,你会救他们吗?救那个唐永,还是……” 星子落于海天一线。 “还是阮家姑娘,或者薛家孩子?北家的……”神断了话,叹出一气,“上一回我问他时,他也答不上来。” 他? 斐守岁心中有个“他”的人选。 陆观道。 只能是他。 神又说:“他顶撞我,还说我太闲啦,该织一条围巾,然后去送给黄熊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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