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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 “……好。” 女儿家将视线从纸偶身上移开,她去看黑牙。黑牙自始至终没敢直视她的目光。 老妖怪倒是对这件事情有兴趣,但他也猜的大差不差了,其中的细枝末节他也不想知道,就去告诉风好了。 风什么都知道。 秋日的飒爽让风垂下来,梧桐叶、枫叶还有竹林的嗖嗖声。一切的故事,都像是一口棺材被掩埋在土里。 之后的事情又有谁能想到。 斐守岁坐在小院的石头椅子上,看着谢义山用不知哪里来的咒术引出了池钗花的魂。但因乌鸦附在池钗花的身上,谢义山无法强行剥离乌鸦,便连同乌鸦一起,一人一妖的魂归入纸偶之中。 纸偶周遭混杂了黑色怨气,混杂生魂的灵。像是一碗腊八粥,浓稠,什么都有,什么都包含。 池钗花原本的身体因没有魂魄迅速腐烂,血肉融化被快速分解,恶臭的气息直冲五识。一旁扶着她躯体入棺材的黑牙差点就吐了。 就在术法快要成功时,屋子里的小孩有了动静。 去看,陆观道早已下床,他揉揉眼睛,站在门槛后头。他看到两个池钗花,愣愣地又去看谢义山。 那池钗花的魂大叫一声,肩上乌鸦在气旋之中若影若现。 陆观道见着乌鸦,反复拍自己的脸颊,痴痴地说:“见过……我曾见过的……” 这会儿的谢义山一心只顾及池钗花,没能关照到陆观道。小孩子便是走到他身边,他也没有空闲去哄。 于是陆观道一点点蹲下.身子,他看着地上排成一线往前走的蚂蚁。 “我见过的,我在哪里见过……” 蚂蚁在门槛的角落里汇聚,黑漆漆的一点,不仔细看,独以为是一个蛀蚀的洞。 那蚂蚁越堆越高,陆观道看得也是越来越仔细。 斐守岁转了好几次头,陆观道还是痴傻般看着蚂蚁堆。 一边的阵法在运作,这边的小孩在看蚁虫。 老妖怪觉着无聊。 突然,陆观道大喊:“我记起来了!” 院子里的三人,没有一个搭理他。 陆观道惊喜地去拿葫芦舀水,他喝一口木桶里的脏水,漱口似地吐出来。 脏水湿了黄土地。 发了痴病一样。 “塔,是塔!”他兴奋道,“塔里的地上也有蚂蚁,也总是湿漉漉的!” 接着又是一口,吐到地上。 “她关在塔里面,他住在塔里面,”陆观道说到此,忽地闭上了嘴,他啃着指甲盖喃喃,“他?他……我要找的是他吗。” 斐守岁凑上前。 小孩自言自语:“去哪儿找呢。记得是找了很久……他会在哪里?” 话说的功夫,谢义山已将池钗花的魂引入纸偶里头。 陆观道蹲在门槛旁边,他朝谢义山挥挥手,他话还没说出口,就见着沉睡的乌鸦,如同一幕夜色,黑漆漆地染污了小半纸偶。 纸偶惨白的脸,血红的唇,还有乌鸦纯黑的羽毛。三种极端的色彩突兀地铺在陆观道眼睛里头。 陆观道倚着高高的门槛,机械似地扭过脑袋,仿佛在与人对话:“他是不要我了,还是故意躲着我,我怎么记不得了……” 斐守岁坐在一旁的门槛边,俯瞰陆观道用手指画圈圈。 “唔,脑袋、脑袋空空的。”他又结巴了。 指尖划过黄土,积一层均匀的灰。陆观道闻了闻土的气息,复又低下头去擦手指。来回好几次,他写下了一个斐守岁看不懂的文字。 这根本不是一个字。老妖怪纳闷。 陆观道琢磨了好久,最后他用葫芦舀水,泼在地上。 字也就看不清了。 小孩子眼睫一簇一簇,眼眶慢慢湿润,他哑着嗓子说:“我被他丢下了。” “是他不要我了……逃荒的时候,他把我丢下了。因为、因为我不重要……” 斐守岁蹲在陆观道面前,他能清晰地看到小孩说着说着就湿润的眼眶。那双深绿眼睛涌出的泪水,一串玉珠般汇聚到下巴那儿,在滴落。 陆观道哭的声音很轻很轻,近乎是听不到的,只有呼气与吸气之间的哽咽。 老妖怪看着小孩这样小心翼翼地落泪,想起幻境外那日傍晚,一个穿着寿衣嚎了一路的陆观道。 这小娃娃竟有两副面孔。 斐守岁勾唇轻笑,他拿出画笔,用墨水连接幻境中人。陆观道的情绪随之传递到他的心里。 是酸涩感,还有中药的苦,一点点在斐守岁的心里头漫开。余韵比饮茶更远,说不上的口渴。 斐守岁站起身,靠着屋门,平复小孩的情感,企图在里头寻到小孩的过往。 院子里谢义山还在处理引魂。 屋子内小孩子断断续续地哭。 幻境的故事走不完地走,斐守岁感受到一半就有些腻烦,可他的目的还没有得到,不能随随便便离开。 老妖怪捏了捏眉心,复又去看小孩。 陆观道正用脏兮兮的手背擦过脸颊,他舔了唇瓣,砸吧砸吧嘴。咸咸的泪水,污糟的脸颊。这是斐守岁心里头陆观道的样子。 冷不丁地,小孩说了一个字:“火……” 嗯? 老妖怪歪歪脑袋,酸涩的感觉不散,看到陆观道的视线在屋外聚焦。 陆观道又念了些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左右摇晃着走了几步,到门槛那儿又停下脚。 “着火了。”
第30章 慈悲 “房顶着火了。” 陆观道一只脚跨出门槛,另一只还留在原地,他的眼神不在一点汇聚,是散开的凝视。 像是住在天上慈悲为怀的神,凝望悲苦的世人。 他说:“田里青青的稻子也着了。火从村口、村口开始,没有人躲得过大火。” 斐守岁淡淡地看陆观道,他感受陆观道情绪的起伏,而此刻似乎与刚才没什么区别。 听他絮絮叨叨:“昨夜赶着一场大雨,收了稻谷。火啊,火着起来,连着、连着一户又一户。我和他跑啊跑啊。最后跑去了哪里?谁?我、我遇见了谁?” “你的脸,为什么模糊不清?” “你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看着我……看着大火烧去我的家……” 话落。 一阵奇怪的情绪传达到斐守岁的意识里。老妖怪感觉到不对劲,想要切断与陆观道的联系,可此时已经来不及了。更加强烈的感情波动紧随其后,好似暴雨天的海浪,拍打在斐守岁四周。 而斐守岁是岸边黑色的礁石,走不动,被动地接受海浪的悲鸣。 暴雨狂风,执笔不能。画笔哐当落地。 陆观道还在说:“娘亲……娘亲你为什么离我而去?没有人要我了,都、都丢下我,都不要我。为何啊,为何弃我,还要来怜悯我……” “您不是大慈大悲的神吗,怎么忍得下心,看我受苦?” 说着说着,终是跨过了另一只脚。 被情绪冲击,斐守岁弓背有些呼吸困难。他喘息不停,指节分明的手拽着胸口的衣料,在眯眼中看到罪魁祸首走出屋子。 小孩的身影走进朝阳下。小小的身子,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老妖怪深吸一口气,他的舌根竟尝到了苦涩。 可是那个情绪的主人,此刻却不哭了。没有哭声,听不到哽咽。唯有小孩子的心声告诉斐守岁,他还在悲伤。 耳边响起陆观道的惊慌。 “陆姨你醒醒,别睡了!陆姨!陆姨……” “我们去哪里,跑去哪里?” “我去哪里呢,我去哪里好呢。” 风的呼啸声,秸秆的燃烧声在斐守岁的耳朵里,做法似的响个不停。 好不容易停下,带来的是小孩低沉的语调。 “您来看我了。” 唯独这一句,语气不似个稚童。 随后的声音不再清晰,宛如山谷回响,打入斐守岁的心里头。 斐守岁想走几步去拉住陆观道,但他双脚沉重,连步子都迈不开。他后悔,真不应该与陆观道相连。 也不知这样的困顿要持续多久。 斐守岁思索着,一咬牙,舌边被咬破,血充满口腔替代了苦涩的味道。 还是这种办法能换来最快的清醒。 白茫茫的视线恍然清明,斐守岁立马站起身,头是一阵眩晕。他摩挲着跨过门槛,黑晕后看到谢义山、黑牙还有钗花纸偶纷纷躺倒在地。 只有陆观道站在院内中央,仰头不知在看什么。 斐守岁也去仰头,一瞬间他看到一个高大的神。威严慈爱的力量透过幻境都快刺瞎了他的眼睛。 他知道,他是妖怪,不能正视神灵的真身。 哪位神? 不可能是郁垒神荼。 那又会是谁? 只听神的声音温柔慈悲:“怕是快了,不然你也不会这种时候唤来我。” “可我寻不着他。”是陆观道。 “往东走,穿过竹林,见河。” 那神没有情感的指引,滴入斐守岁的记忆里头。斐守岁记得,棺材铺的东面,亓官家二姑娘死的地方,就是一条宽旷的河。 也是他遇见陆观道的地方。 斐守岁无法直视神的样子,他被迫低下头。不然光太刺目,会将他这个阴暗地里的树妖烧个精光。 心里陆观道的情绪一点点消减。 听到陆观道问:“那这三人如何处置?” “忘去吧,都会忘去的。因你来,他们的命运都变了。我会让他们回归正轨,让一切从刚开始那样,未曾相遇。” 是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声音。 斐守岁猜想陆观道此刻应该跪倒在地。 “我不明白,”陆观道说,“世人疾苦,为何神明不救。” 神的声音久久没有回应。 陆观道又说:“为何还要回到所谓的正轨?” “你啊……等你明白了,自然也就与他团圆了。” “等等!” 音落,忽得一下。斐守岁从幻境中脱离。 老妖怪的魂被人推了一掌,从幻境里头扑腾出来。眼前站在地上的人影越缩越小,黑牙的棺材铺也变得只有红枣大小。其后便是轻飘飘地浮在意识里,目之所见皆是空白。好似一只空中的风筝,只待有缘人来将风筝线剪断。 迷茫眩晕的五识。 斐守岁的意识却还清醒地吓人,他想知道谢义山、池钗花还有黑牙,究竟忘了什么。什么又是“未曾相遇”。 老妖怪的意识渐渐离了幻境,沉默中回到现实。 良久。 周遭漆黑,还有些潮湿。 斐守岁触摸到一手黏糊糊的东西,但他还动不了,也不知为何,只能用感知。听到陆观道正坐在他旁边哭,像哭丧一样,断断续续地念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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