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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守岁听得心烦。 老妖怪这是第一回被幻境里的事物驱赶,他不光是茫然,还有后怕,究竟是什么神仙人物能这般通天。可惜他没有见着神的面貌,所有的印象不过是慈悲与怜悯。 还沉浸在里头的斐守岁想掀开眼皮,睫毛挡着他看不清,仅能察觉周围是昏暗的,黑乎乎的夜晚。 到处湿润。 应当在落雨。 斐守岁张张嘴,努力去发出音节。只听陆观道的哭泣声停了,紧接着是小孩着急忙慌地唤人。 “醒了!他醒了!” 老妖怪眉头一抽,默默闭上嘴。 一个熟悉的脑袋探入斐守岁的视线里头,模糊之间,是谢义山。 “醒了吗?我看没有啊,你再掐掐他的大腿肉,看他有没有反应,”谢义山说得十分随意,“要是不成,再掐掐胳臂下面的肉,若还没有动静,就是你看错了。” “不能再掐了,”陆观道喃喃道,“再掐肉都紫了!” 斐守岁听罢心里啐了口,他努力去看那个掐了他大腿肉的人。眼睛终于能看到些东西,是烛火微弱的光占据他的视线一角。 他看到一左一右两个脑袋正乐呵呵地看着他。 “哟,真醒了。” “……”斐守岁张开嘴,复又闭上,他忽然就不怎么想开口说话。 谢义山皱皱眉,一只手盖在斐守岁额头上。 “没什么毛病啊。” 你才有毛病。 斐守岁动弹不得,便瞪着谢义山。 “你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吧,来来来我和你说,”谢义山笑嘻嘻地一把揽过陆观道,拍拍小孩肩膀,“你入幻境后,我成功将鸟妖封印了,还顺带收下了池钗花的冤魂,明白了吧。” 斐守岁说不了话,他将目光一撇,去看陆观道。 还是小孩的关心看着舒服。 不过斐守岁没有忘记幻境里发生的事情。要真如那神明所说,眼前的谢义山应该忘了什么。 所以客栈里那谢义山说的话才与幻境中头对不上。至于黑牙与池钗花……斐守岁微微蹙眉,见着陆观道屁颠屁颠从一旁的木桶里舀出一碗白水。 小孩说:“口渴不?” “……” 小孩手里碗缺了三个口,虽然干净,但斐守岁不想喝。 谢义山见斐守岁没有动作,他一把接过碗,喝了个精光。喝完不忘多谢陆观道。 “这可是山泉水。” 山泉水? 斐守岁不解。 谢义山舔唇又道:“我们现在已经离开那镇子了。” “为……”斐守岁的喉间能勉强发出一个字。 “为什么?”谢义山笑说,“为了收那只鸟妖我拆了客栈,被客栈老板娘满镇的追,所以跑咯。现在是在小镇西南靠官道的一座破庙里面,外头下了大雨,只能进来躲躲了。” 是雨声,斐守岁能听到。 “你呢,入了幻境就没醒过,已经过去整整七天了。我和这小娃娃一路背着你,吃了不知多少苦。” “哼……” “你哼什么?” 斐守岁笑笑,他打眼见谢义山一身不错的衣裳,还有陆观道也穿了新衣。大概能猜到用的谁的钱。 “用了你的几个子,衣裳不值钱,我俩加起来也没你那件一个袖子贵。” 斐守岁倒是不在意。 他微微张嘴,勉强吐出一句微弱的话:“去哪里?” “往西南走,一个叫海棠镇的,我去那儿有事要办。” 斐守岁一愣,这也是他先前要去的地方,倒是赶巧。老妖怪阖上嘴,用念力唤出他的画笔,墨水在空中凝出一行字。 “我此行目的也是海棠镇。” 谢义山看到,便说:“那也方便。” 可惜陆观道识不得几个大字,他以为两人背着他说些悄悄话,急得直拉谢义山袖子。 “我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去哪里?” 谢义山不厌其烦:“我们三个一起去海棠镇,海——棠——镇——懂没?” 陆观道似乎有些不相信谢义山,转头去看斐守岁。 斐守岁微微颔首。 “唔……”陆观道这才信了谢义山所说,他将烛台移过来,点亮了斐守岁的脸,“还要用牛车盖着杂草去吗?” “……” 斐守岁心里头骂了句,怪不得他手上沾了不知什么的东西,原是拉草料的车来拉他了。 谢家伯茶想了会:“不是有池钗花吗。” “什么?” 斐守岁扭头想去找所谓的池钗花,但他暂时还是动不了身子,用劲半天仍是躺棺材板一样平仰着。 “没和你说清楚,是这样啊。那只鸟妖被我封印在铜钱里。池钗花不愿度化,我就只能遵着她的意思,洗干净怨念,将她的魂放入另一个纸偶里头。不过她现在没有意识。过不了多久,便永远地消散了。” 谢义山下巴点了点一旁倚在庙门口,仰头看天的纯白纸偶。 “就是她,不能说话,但一天到晚闲下来就是看天看地。有时候路上见到一朵花,都能停下来看小半个时辰。” 陆观道在旁边啃着烧饼附和着点头。 斐守岁默然,他想起幻境里头真实发生的事情,如果他通过术法知晓了,那池钗花也是八.九不离。老妖怪设想池钗花的从前。若神让一切回归正轨,是没有了陆观道插足,还是那郁垒神荼。斐守岁又反复去想谢义山的话。 或许在谢义山的记忆里,他是凭着自己逃离乌鸦的追赶,之后才在客栈再次追到乌鸦……以及可怜的池钗花本是入了一次纸偶,又被迫脱离去唐年的身躯。 想了一会儿,斐守岁能动脖子了。 他终是见着了纯白的纸偶。用妖身灰白的瞳打量,果然是池钗花。不过没有怨念,魂魄是透明干净的。 女儿家痴痴地望着外面浓黑的雨夜,背影孤单。 寂寥的天,望不到头的路。 雨丝横断,目光停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池钗花背对小庙的断臂佛陀。雨水打湿了纸偶的面皮。没有五官的白纸,湿答答地凹陷进去一片,拟做一只眼睛。 老妖怪转身问谢义山:“你是不是忘……” 话未说出口,一道深紫色闪电从云端一下劈到小庙旁,点燃了一棵古树。 紧接着闷雷滚滚从云层里响出来。 古树燃烧起来,噼里啪啦地照亮路的一个圆区。 斐守岁知晓了,那位神不愿让他说,更不愿提一个字。
第31章 燃烧 过了两个时辰,斐守岁方能起身缓慢地行动。眼下,他倚着小庙破旧的桌板坐在一旁喝粥。 粥是陆观道煮的,小孩正在旁边烤三条不久前捉到的鱼。 斐守岁垂眸,问打坐的谢义山。 “你可知池钗花为何在纸偶里头?”老妖怪说完,没见着闪电,才放心补了一句,“你说唐年是池钗花又是怎么一回事。” 谢义山闭目回:“纸偶是黑牙的,池钗花的魂起初在唐年身体里,鸟妖做的好事。那只鸟妖还逼着池钗花去寻纸偶做躯壳呢。” “……”斐守岁笑了笑,谢义山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那纸偶的法子是他想出来的。 老妖怪这下是明白了,那神不光去了记忆,还编了新的换给人家。 “可棺材铺里不是供奉了郁垒神荼,任凭池钗花一个鬼魂也进不去啊。” 谢义山摇摇脑袋:“黑牙早被鸟妖附身了,郁垒神荼就是摆设而已。三番两次拒绝不过是耍池钗花。黑牙死后池钗花也就顺理成章拿到了纸偶,那天我就在棺材铺外,看得一清二楚。她的魂魄脱离唐年的躯壳,唐年的肉身一下子就腐烂了。” “怪不得去唐宅时那两具尸身……” 斐守岁思索着,那日他亲眼见到黑牙死去的一缕黑气,或许就是乌鸦留下的痕迹。 “纸偶附身当真这么简单?”斐守岁又说,却听到外面古树燃烧的声,随即又是一道闪电劈下来。 “见鬼了,”谢义山睁开眼,“这电闪雷鸣的。” “雨天难免。” 看来是不能问了,斐守岁心叹。 谢义山站在小庙门口。他高束马尾,一身耐脏的棕褐色衣衫,腰上别了一大串铜钱与一把匕首。 雨水打进来,沾湿面容。 “这雨真是不要钱地下。” 斐守岁喝一口粥:“你手里的铜钱不也是不要钱的。” 谢家伯茶缩了缩脖子,他知道斐守岁在讽他,索性也是个没脸没皮的,不光不害臊,甚至接下了话茬。 “斐兄大恩大德,让我过上几天好日子。这不我和小娃娃才不离不弃,把斐兄一路运过来。” 谢义山凑到陆观道身旁,帮着烤起鲫鱼。 见到小孩熟练地翻动烤鱼,斐守岁记起一件事,他朝着外头昏黑的天看,妖身灰白的瞳没有察觉异样,这才开口。 “谢兄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嗯?”谢义山嘴里叼一片吹着热气的鱼肚子肉,转过头,“什么?” “……” 老妖怪笑眯眯地伸手,手指指向那小孩。 外头的雨哗啦啦地从屋檐缺口处流下,谢义山忽然沉默了。 柴火烧断,便又添上一把。陆观道用小树枝插了插鱼肚子,递给了谢义山。 雨水倾个不停,吵得让人不得不注意大雨与雷声。 小孩抹了把汗,他眨眨眼,一头乱糟糟的发随意扎了个辫子,很显然是谢义山的手笔。 “熟了。” “哦哦!”谢义山接过,又递给斐守岁。 老妖怪摆出一副老谋深算的表情,他并没有很快去吃,本是不饿的,妖怪也不以这个充饥。 “我记得你说的,不过……”谢义山剔出嘴中鱼刺,若有所思地看向坐在小庙门口的池钗花,“这件事不好说,等你完全恢复了,我们找个好的落脚处也不迟。” 陆观道啃着鱼,看看斐守岁又看看谢义山。 三人之间的气氛沉闷,小孩子不知那是为的他,茫然地看向手中烤鱼。 “不够吃吗?” 斐守岁摇摇头:“是在想明日抄近路,还是走官道。” “走官道要翻过前头那座山,若是走近路凶险是一回事,倒是会快一些。”谢义山接过话头,他此时背对着陆观道,眼色一沉,“就看斐兄方不方便了。” 斐守岁笑道:“我随意。” 老妖怪听出谢伯茶的意思,这是在点他走小路。 目光再次落在钗花人偶上。也是,大白天的让普通人见着这样一个白花花的纸偶,难解释又引人注目。万一池钗花就此原地消散了,更不好理论。不如走小路。 “你们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陆观道吃完一半的鱼,擦擦嘴,他走到池钗花身边将鱼递出去。 斐守岁看到笑问:“纸偶还能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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