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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眼见着的是一桌一桌的残羹冷炙,只有四五个桌边还有客人吃酒。 谢义山不解道:“怎么不收拾收拾?” 前头走着的店小二立马回头,脸上已然堆出一个笑容。 “客官您有所不知,今日有个打扫的老婆子没来,又赶上我们镇子大姓薛家开宴,这来做活的人就更少了,”店小二一甩手中白汗巾,喋喋不休道,“赶不巧的,半个时辰前还来了一镖队,我才招呼好,又得急匆匆地喂马。等会儿小的翻出客房钥匙,就给您收拾出来。客官您要是疲累了,不如先与那位公子凑一桌?” 说完,小二手一指,指向一位吃酒的男子。 男子一袭银白衣裳,半束发,发端那儿还有一条不显眼的小小麻花辫。 只见男子抿一口酒,吃一筷子酱牛肉,很是优雅。 谢义山见了,二话不说上去一坐。坐在男子身侧,就开始攀谈。 “这位公子,我与友人能否借坐片刻?” 斐守岁惊于谢义山的脸皮,索性男子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算成默许。 谢义山很快站起身,就朝着男子拱手。 “多谢。” 这样一张小小的方桌,一共四面,坐得满满当当。 等着店小二找房门钥匙,谢义山已去收拾行李。剩下斐守岁与陆观道两人发呆。 对坐的男子垂眸不语,耐心剥着花生。可怜的陆观道饥肠辘辘,趴在桌上毫不避讳地盯着男子。 陆观道咽咽口水,时不时喝一口茶杯里头的茶,再去看着盘中花生。 男子沉默许久,用一双新筷子夹些酱牛肉,他将牛肉放在干净的碟子里递给陆观道。 小孩子猛地坐直身子,他看看牛肉,又看看斐守岁。 “唔……” 接过碟子,看了好一会,转头推给了斐守岁。 斐守岁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只能推回给陆观道。 “我不饿。” 男子放下酒盏,语气淡淡:“这位兄台不必客气。” 陆观道眨眨眼又去看那碟子酱牛肉,他咽了咽口水,朝男子说:“谢谢!” 说着也并不去吃它,就眼巴巴地看,仿佛能从牛肉里头看出个大千世界。 等到谢义山拿来了钥匙,这尴尬的气氛才有所缓和。 谢家伯茶是个爱说话的,他见到有碟牛肉便是猜着了来由。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掸掸衣袍,翘起二郎腿笑说。 “我姓谢,名义山。乃有情有义的义,高山流水的山。这位是斐兄,斐径缘。那小娃娃你便叫他小猢狲也是无妨的。不知公子大名?” 谢义山一口气说下不少,又饮茶再道:“我与斐兄跋山涉水来海棠镇,一路赶着脚程,能得公子赐座实在是感激不尽。” 又是一拱手。 那男子开口:“在下姓顾,一叶扁舟的扁舟。也来此地不久。” “哦?顾兄为何来此?” 顾扁舟放下酒盏,给谢义山与斐守岁倒上一杯。 “薛家大宴,来吃酒看热闹罢了。” “薛家大宴?”谢义山接过酒盏,也是不客气,立马就喝去一半,“是有什么新奇事?” 顾扁舟眯了眯眼,说话仿佛在打太极:“我看谢兄与斐兄不似常人,怎会不知。” 谢义山与斐守岁对视一眼。 “这……我等还真是不知。” “无妨。就是薛家夫人中了邪,薛家开宴请江湖术士来驱鬼。” 又是薛家。 斐守岁沉默不语,他早早听闻薛家有女死而复生,只是没设想已经闹到这种地步。他一个妖怪要是混入修仙人士里头,可不是什么好事。 话语间,店小二收拾好了桌子。 小二郎客客气气地走过来:“客官,桌子给您打扫干净了。” 谢义山一看,确实干净,但眼下他更想听听薛家的事情,也就不想搬去坐。 斐守岁知其意,从衣袖里拿出银两打发了小二,随即叫了些好酒好菜。 一不做二不休,四人在一个桌上吃酒吃肉。 三位大人说着薛家的事情,独独那个小猢狲陆观道凑不上话,只能眼巴巴等着烧鸡。 听顾扁舟云:“听闻是薛家夫人的婢子先发的疯,说她家夫人死而复生。” “死而复生?” “是如此,但我昨日去见,那薛夫人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 谢义山笑道:“就是那个婢子在说谎。” “不,”顾扁舟喝一口酒,摇头,“那个婢子当场就疯魔了,薛家人说给大夫看过,开了药也没什么用。还疯疯癫癫地抢走了一只绣花鞋。” 绣花鞋? 斐守岁一愣,想到树林外哼歌的姑娘家。 “而且没过多久,薛家夫人也病倒不省人事。此事过去四个月,薛家夫人也在病床上躺了四个月。前几日才贴了告示,为寻找江湖之中的能人驱鬼。我也是在隔壁州县听闻,昨日赶到的海棠镇。” 话于此,老妖怪记起之前小妖与他说的传言。 传闻海棠镇薛家有个鬼夫人,平日里总喜欢穿大红大绿的衣裳,衣裳绣繁琐的花纹图案,头上坠着珍珠走起路来一晃又一晃。每当夜半三更就从床上坐起,在梳妆镜面前梳头,脸上还带着笑。 起初听到此话,斐守岁嗤之以鼻。但后来流言传久了,他就真的好奇起来。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赶来凑这个热闹。 过一会,菜上齐了。 小孩子开始专注在他的烧鸡上,大人们则对着薛家不放口,尤其是谢义山,滔滔不绝仿佛能说个天昏地暗。 提到薛家夫人,谢义山笑着给顾扁舟倒酒:“我从林子外的稻田走来,听农户说薛夫人是镇子里北家的姑娘。” 谢义山说了谎,他们压根没有遇到什么农家,来到海棠镇时路上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唯一遇到的还是个疯丫头。 他又说:“之前只知晓北家是此州的大族,不过近些年各州县却鲜少说起他们。” 顾扁舟笑了笑。 “北家早落魄了。” 谢义山一顿,立马打哈哈:“原是如此,还是顾兄神通广大,我到只知些老旧的。”
第35章 梦话 又聊了些薛家的陈年往事,谢义山吃酒不亦乐乎,竟是忘了时间。待着店小二都打哈欠了,他才拱手告别顾扁舟回到客房里。 谁知一大一小正在房内等他。 一开屋门,陆观道趴在八仙桌无聊地上头晃脚。斐守岁则抿茶,手里在看着一张符纸。 是谢义山贴在屋门上的那一道。 斐守岁瞥了眼愣在门口的谢义山,手指捏着符纸晃了下:“谢兄的符纸连我都拦不住,还想着拦谁?” 谢义山听出话中话,他合上门乐呵呵地上前解释:“斐兄何等修为,我这符纸自是防不住的。” “那你说说来海棠镇的目的?” 谢家伯茶听罢,朝陆观道努努嘴。 斐守岁看向小孩,他神色有些无奈,轻微地摇摇头。 “好吧,”谢义山拉过木椅坐在陆观道身旁,与斐守岁对面,“海棠镇薛家,曾与我师兄有关。” “不知谢兄师从哪个门派。” 谢义山苦笑一下:“门派?我早被赶出师门咯。” 老妖怪在心中寻找这样一位人物,片刻他淡然道:“我行走江湖也有些年岁,不曾知道有什么门派赶出过后辈。” 一盏茶入喉,谢义山迟迟地醉了,他拍拍一旁陆观道的背。 话是与斐守岁说的,脸却对着陆观道。 “丑事岂能天下知。” “……”原来有这样一层故事。 斐守岁沉默。指尖滑过茶杯口,思绪在那句话上。方才他在屋内布下阵法为的就是让谢义山说真话,加上今晚谢义山又喝了不少酒,更是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当屋门打开时,谢家伯茶就如瓮中之鳖,跑不掉。 老妖怪计谋得逞,放下符纸,递给谢义山。 话还没说,谢义山缓缓抬头,一笑。 “我的符纸挡不住斐兄,斐兄的阵法自然也困不住我。” 斐守岁的手停在空中,随后笑着将符纸一旋。 “那何必与我演戏。” 符纸瞬间被点燃,在斐守岁指尖燃烧。 谢义山起身后仰,双手枕颈。 “既称兄道弟,我也懒得掩盖什么。至于斐兄你愿不愿说,那就与我无关了。” “……呵。” 话落,符纸在斐守岁指尖燃烧殆尽。妖火能燃阵眼,燃不了施术者。 谢义山又拍了拍陆观道的背,这时才发觉小孩已经睡着了。 “这小娃娃的来历斐兄可知?”谢义山提了嘴。 斐守岁摇头:“你不在意我用你的术法布阵,却在想这个小孩?” “哈哈哈,斐兄此言差矣。这世上通天的能人异士多了去了,我没见过的阵法要多少有多少,要是每个见到都要刨根问底,我得累死在半路咯,”谢义山语气一转,“况且这个孩子可比那些东西有意思多了。” “我要是知道还会为你散去池钗花的怨气?” “倒也是。” 谢义山打了个哈欠,“不早了,斐兄。” 斐守岁知夜已深也该告辞,便起身很是客气地拱手,抱着熟睡的陆观道回了隔壁屋子。 雾气散了,月光正好飘荡在深夜里,拟作夜行者的一盏灯。 屋门被轻轻关上。 斐守岁背手点一个阵法落于门前,又念诀手触陆观道的脊背。小人儿化成一张符纸,浮在空中。 老妖怪笑了笑,拉上半阖的窗子,径直走到榻边。 床榻里面,那个蜷缩成一团的陆观道正睡得香。 斐守岁又将符纸拦腰撕开。符纸微微闪光,幻成一根长发。 “能料到我布阵,怎么没发觉这个。” 老妖怪靠在床栏处,月光透过纸窗落了一地,白皙的光照在那根长发上。 “一根头发丝就能瞒了修行人的眼……” 斐守岁又去看小孩安静的睡颜。睫毛簇簇,眼珠子一会儿停一会儿转,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还带了憨笑。 手伸去捏小孩的脸颊。 温热的,皮肤却很糙,多是流浪时的风吹雨打,可惜了好皮囊。指节滑到嘴边。陆观道哼哼唧唧地凑上斐守岁的手,一下抓住,又蹭了蹭。 “别走……” 斐守岁没有抽开手。 陆观道捧着又嘟囔:“带上我吧……带我走吧……” “嗯。” 小孩痴痴地说:“你丢下我又要去哪里……” 斐守岁俯身靠近陆观道,语气缓和。 “谁丢下你了?” “你啊,”陆观道好似知道般朝斐守岁耳边呼气,“你丢下我,一个人逃荒去了……” “你说我是个没用的……稻草人……” “说我心里藏的都是枯草……永远见不到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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