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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你与阮二庙中苟且,被北棠娘子发现,本以为要被北家退婚,谁曾想北家因你薛家入狱,在京当官的抄斩,在海棠镇的都发配去了岭南。” 北棠深吸一口气,“唯独北棠,一纸婚约侥幸脱离。” 视线落在薛谭身上,那个背对着众人一声不吭的男子,早早地吓了尿。 “怎的,薛大公子如厕的习惯是在榻上?”北棠捏住鼻子,“这牢里本就够腌臜了。” 一旁的老妖怪见此传音于谢江两人:“听北棠言,几月前死的是她阿姊?” “应是如此,照她所言就是有三个北棠娘子。八年前一位,如今的两位。可为何后头的两位要顶替北棠,她们又是谁?”谢义山摸着下巴,目光聚在牢房一侧,“面前的会武,莫不是杀人买凶,但要是买凶她该早动手了,一个是手无缚鸡的老妇人,一个是读了几本破书的公子哥。” “这与花越青是愈发远了。”江千念无奈道。 “不,我被锁链穿身时听鬼使说过,说八年前有个姑娘与一妖怪许下了真心。在幻境里北棠也曾叹下一句,大致是可怜了一人,在山脚等着她。” “非人而是妖,花越青?” “再加上阿紫客栈,江姑娘,”斐守岁笃定道,“那个与北棠娘子许下真心的妖怪,十之八九就是花越青。” 话落。 只听监牢中的假北棠讽道:“可怜了她,逃了发配又能怎么样,还不是捆着绑着送去了墓里。她倒好一死了之,轮到我的阿姊替她受罪,替她再死一回。” 因那几句话,假北棠的面相完完全全地变了。 一个弱柳扶风只会哭啼的妇人,眼下正双手叉腰,衣襟半开,似是泼辣,她厚重的袍子下露出洁白的腿。 若细细对比,那条腿并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富贵夫人,人常习武,方有这般结实的曲线。 不过习武之人,皮肤不该白得透血。 假北棠掸掸手,正要抬脚,旁边的北安春拉住了她。 老妇人坐在枯草间,泥水糊满了她的手掌。一张老泪纵横、风霜随意的脸现在假北棠身下,没有半分富贵人的样子。 她一下子抱住假北棠的腿,泥水顺着手腕流落,拶刑之手攀住,颤抖道:“姑娘,我听到你不是北棠了!你不是北棠,你却嫁入了我薛家,你!你不能走!你不是北棠,你就不能轮得到‘特赦’二字。你走了谁来陪葬?谁来陪我的葬!” “陪葬!?”假北棠猛地一蹬,却听老妇人渐渐疯魔的话。 “不,不成!” 北安春死死不愿松手,“我纵容阮二姑娘不过是承了她的心心念念!我被你们北家抛弃下嫁薛家时,你们可有怜惜过我一回?我在薛家生不如死伺候公婆,你们北家可有我的一间草房!老天爷啊,就连我儿都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还管什么阮家姑娘,那小蹄子有贼心没贼胆,阿斗配阿斗罢了!” “你知道吗,姑娘,你知道吗?北家抄家前,我还找薛家主求情了呢,可他却说我吃里扒外,说妇人就是没有眼见。我的眼见?我能有什么眼见!求了这大半辈子,无人疼我,无人点我玲珑嫁妆,夫君不爱,蠢子不孝,半截身在土里什么都没有了!都没有了!” 北安春嘶吼着,是彻底地疯了。 “我恨啊,凭什么,这都凭什么!我不过杀了个人而已,凭什么让我身居监牢,受拶刑苦楚!” “杀了个人?”假北棠闷声,“你手上经过的人命只有一条?那些个被你拐卖去了深山老林的女娃娃,哪个不是你的过错!” “女娃娃……” 北安春伸长脖子,虚眯着眼,“那些小贱人!” 彭得一声巨响,老妇人脸上煞红,是假北棠用脚踢开了她,踢得她怒目圆瞪,像是地府爬上来的修罗。 倏地,又是一脚,脚掌带风。 假北棠狠狠啐道:“这些年,我阿姊陪你在妯娌演戏,我乔装走遍山川所能寻回的孩子,竟只有一个。那孩子后来被阮家老太太捡走,托付给了兰家婆子,对外说是兰家人。您老贵人多忘事,可还记得前不久撵走的阿珍!” “食他人之血,长己之肉身,当真是大慈大悲。” 假北棠说着说着,流下眼泪,她立马用手背向上抹去,“我阿姊不会武功,看宅中婢子可怜迟迟不走,最后死在你与你儿手下。你日日走的院子,是我阿姊的乱葬岗!” “八年前北家书院,阮二与你儿的争执你没暗中出手?还是说后来庙里私会,不是你嘱咐牵马小厮出的主意?北安春你安的什么心,只有你自己最清楚,别等到他人给你写了罪状再后悔!” 那拶刑之手听罢渐渐松了力气,北棠借此机会挣脱,甩甩手:“你儿是阿斗,阮二是阿斗,那你又是什么。” “我是什么……” “你是薛家老太太,还是北家旁系的姑娘?” “我……我……” “那把匕首拔出时,你早就认定了,就是你的心早将一切都抛远了,还在这儿可怜给谁看呢。” 假北棠叹息一气,掸掸外衣,三两下系好腰带扣,抬脚要走时,看向烛火里的薛谭牢房。 身后的老妇人低头凝望枯草,不停地问从何而来。 对面牢房薛谭已坐起,蓬头垢面地瞪大眼盯着假北棠,眼神无光痴傻,嘴巴歪斜,口水湿透了衣襟。 竟就这样白白地傻了。 假北棠笑一声:“何时傻的?” 薛谭不作答。 “好啊,好啊,一个疯,一个傻,恶人下场落得如此轻松。” 说着,假北棠取出头上发钗,撬开了牢房之锁,又在北安春面前锁上。 她走到薛谭牢房处,不知从袖口中拿出了哪家哪门的符纸。 符纸泛黄,上头是朱红丹砂。 谢义山在旁,疑道:“这样式……” “谢兄见过?” “未曾。” 假北棠掐诀默念,符纸在她手上如香灰四散。白烟缓缓上升,遮挡视线,撩开眼睫。见她轻轻一呼,烟与香灰吹入薛谭房内。 “他来了,你们难逃一死。” 祂? 老妖怪皱眉。 “我虽不喜狐妖,但只有他能逃离法度,惩戒尔等该死之人。”假北棠笑着,“薛公子,简单入狱能否解了夺妻之痛?” 夺妻? “倒也算不上夺妻,只是狐妖一直这么想着,渐渐地也就是了。” 老妖怪传音道:“是花越青,与我推测无二。” “那……” 斐守岁与谢江两人相视。 三人很是默契,让挨了板子的江千念护住小孩。斐守岁一念咒术,便与谢义山一同现在假北棠身侧。 一左一右出现的突然,假北棠愣了一瞬,未等她反应,谢义山箭步上前,一张符纸贴在女儿家额上。 墨水倾倒,瞬息之间将假北棠揽入,没在黑暗。 斐守岁接过江千念的佩剑,剑身一挑,开刃处抵在假北棠脖下。 烛火顺在墨水的莹莹绕绕中,半明半昧,衬得斐守岁明玉眼眸,那红色眉心痣若隐若现。 笑道:“这位姑娘,可否一叙?” 假北棠倒是没有慌张:“兵刃相向,想是只能吃敬酒了。” 言毕,斐守岁放下长剑,拱手道。 “不知姑娘姓名。” “自那年闹灾荒死了姥姥,我就是个无名无姓的鬼了,道长想怎么唤都可以。” “这……”斐守岁逃开话题,肃然,“你与花越青是什么关系?” 假北棠吹了吹符纸:“是阿姊和我的再造父母。” 再造父母,灾荒…… 老妖怪联想到女儿家的身世,他放缓了语气,看一眼痴傻的薛谭,那疯魔的北安春正在地上啃食枯草。 牙齿摩擦秸秆,咔嚓响声。 长剑入鞘,斐守岁直奔目的:“花越青在何处?” 假北棠挑眉:“方才燃了纸,想着不出一刻钟道长就能与他碰面。”
第71章 同胞 “听姑娘所言,似乎对再造父母有不满之情?”斐守岁向谢义山微微点头。 谢家伯茶知其意,掐诀燃了符纸。 青白火光撩过符纸,假北棠的脸庞感受的却不是灼烧,是一阵暖意,如寒春一杯热茶。 “怎得。” 假北棠伸手接下燃尽后的香灰,“这样柔和的术法固我行踪,道长作何用意。” “与我等联手,”斐守岁抛出鱼饵,“若非花越青阻拦,想必姑娘与令姐不会困在薛宅,或为他卖命。” 假北棠眯了眯眼:“与你联手?莫不是把刀刃对向花越青。” “是。” “哈哈哈!”假北棠大笑,“我一届凡人与千年的妖怪为敌,道长这是推我入火坑,还是想拉个垫背的?” 一旁江千念抿唇不语。 斐守岁垂眸:“千年的妖也会有弱点,姑娘跟随花越青想是很久了。” 话说一半。 老妖怪看到假北棠眼里闪过一瞬的犹豫,早知人性这般,他没有猜错。 “我若用阿紫客栈的那位来要挟他,他当如何?” “他会发疯,” 假北棠耸肩摊手,“以我对花越青的了解,他不光会找道长您报复,他还要拉着您的亲朋好友一块儿陪葬。道长既知阿紫客栈的真正用处,也该知晓那里的禁制并非常人能破,这样费尽心思的法阵叫人要挟了去,能不发疯?” “换作你去。” “我?这出是调虎离山还是空城计。” “不,当是釜底抽薪。” 话落,假北棠默然不语。 斐守岁猜得没错,面前的假北棠能自由出入阿紫客栈最上层,那个唯独用了红漆涂抹仿佛是悬棺的地方。 一人一妖对视良久,阴暗潮湿的牢房,唯有叮咚水流。 偶听耳边闷钝之声,假北棠缓缓回首,见薛谭趴在牢房上,手指扣着木柱,嘴角的口水一滴一滴汇在衣袖褶皱间。 薛谭痴道:“娘子……” “娘子?” 假北棠转身,斐守岁的术法一散,她凑上前,笑眯眯地冲着薛谭挥挥手,便在众人注视下开了那间牢房的门。 一进牢房,薛谭就朝着假北棠扑去。 假北棠早料到如此,侧身躲过,用力狠狠地在薛谭脸上踹了一脚。 薛谭被踹,翻倒在地,捂着脸颊喊疼。 听那三十有余的男子呜咽哭道:“娘亲啊,娘亲啊,我娘子打我,她打我!” “哼。” 假北棠冷哼一声,又用发钗锁好门,这才回了斐守岁的话,“道长所说可有把握?这种不是生就是死的买卖,还请道长告知我利害得失。” 斐守岁能有什么把握,他略去一瞬,笑道:“谁说只有一位千年的妖?” “妖”字煞尾。 本就湿冷的监牢忽得灌入了一阵寒风,吹得人下意识要去拽紧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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