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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下人儿吃痛骂了声:“不愧是剑修。” “少贫嘴!” 江幸猛地拍了下谢义山肩膀,“斐兄还在等着我们。” “真会使唤人啊!”谢义山把灯笼递上去,“亮路。” 火烛不寐,江千念接过,昏暗之间覆去幽幽的田边。 一股子浓重的异香不知从何处涌出来,女儿家皱着眉问。 “好浓的花香。” “花香?”谢义山快走着,冷风扑面,他并没有闻到,“种了这么多海棠树,难免吧。” “倒也是。” 正当绕过花树,打面见到停下脚的斐守岁。 谢义山惊呼一声,蓦然:“斐兄!实在是对不住,江幸挨了板子,衙门又不肯放人,这才慢了。方才路过听到了打更声,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来得及,走罢。” 陆观道小手晃晃悠悠地接过江幸手上的纸灯笼。 呼的一下,风吹灭了烛火,取而代之是斐守岁的纸扇。 两人并排走着,老妖怪开口道:“江姑娘不便走动不如……” “不用!去寻花越青本就是我的事,”江幸直了直身子,“再说,吃了糖莲子很快就能好。” “糖莲子?” “啊,斐兄有所不知,那是师父做的疗伤药,起初苦得很,我和谢伯茶都不愿意吃。后来他老人家就变着法子改良,现在吃起来就和糖莲子一样。” 说着,江幸从袖间拿出个小瓷瓶,她倒出一枚,递给了在咽口水的陆观道。 “当糖吃也没事。” 陆观道不愿接,推了回去:“不要不要,你自己留着。” 斐守岁忽然想到昨夜之事,江幸明明累到连话都说不出,却能立马扶起他。只记得女儿家嘴里含着什么,原是这药丸。若非他出事,江千念本来不会动一颗。 老妖怪看了眼白瓷瓶子,替陆观道塞回了女儿家手中:“江姑娘,夜深不便吃食。” “那……好吧。” 谢义山听了,笑道:“味道还是比不上真的饴糖。” 话落,又是一阵浓浓的花香。 斐守岁跨一步,踩在海棠花瓣上。 “你们觉不觉得这花香有些太浓了?”斐守岁皱眉,“之前兰家婆子不是说过,海棠花本是没有香味的,至少是海棠镇的海棠花。” 三人面面相觑。 “斐兄,此事不如等我们从监牢里出来再说?”是谢义山。 是了,目前最重要的还是“瓮中捉鳖”。 斐守岁点点头,单手掐诀将纸扇的光扩大:“谢兄,走快些。” “好。” 须臾。 已到禁所。 又是那一件绯红衣裳。 见到熟人,谢义山与斐守岁没一个说得上开心的。谢家伯茶在顾扁舟面前掐过架,斐径缘又在方才遇到过他。 老妖怪叹息一气,走上前掩了尴尬,拱手相让:“顾大人。” 顾扁舟回首,一双狐狸眼睛便是面无表情,都让人感觉在笑。 “亥时二刻。” “有劳。” 顾扁舟眯了眯眼,视线落在江千念身上,他轻笑一声:“要是谢兄不逞能,江姑娘就不用受这皮肉之苦。” “我!” 谢义山咬牙切齿,“顾大人还提这茬,分明是那个该死的师爷偏要……” “所以谢兄与江姑娘路过师爷那间牢房时,可要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他一马。” “牢房?”是江千念。 “就算是县令私人请来的师爷,也不该说那些话。谢兄做得没错,要不是我来晚了……”顾扁舟朝江千念作一揖礼,“江姑娘受苦。” 揖礼后,顾扁舟侃道:“不过谢兄为人确实仗义,我为官这么多年第一回见到抢桌上醒木砸人的。” 谢义山一时哑语。 顾扁舟笑了声,拿出一木制令牌,朝斐守岁那边丢去。 看着令牌在空中飘飘然,陆观道伸手抓住令牌上的红绳。 令牌上头的白光褪散,挂在了陆观道的手腕处。 “子时前,我在这儿等诸位。” 手一请,身后那两位一直不说话的侍卫立马退开。长矛一移,见顾扁舟打了个响指,禁所大门敞开。 里头一片黑暗,望不到底。 陆观道伸着脖子看了眼,那黑到连烛火都点不亮的地方。小孩子一个激灵就缩到了斐守岁怀里。 “好黑啊!” 顾扁舟听罢:“黑就拿个火折子。” 斐守岁拍拍小孩的后背拟作安慰,他唤出纸扇替了火光,先一步走入门内。 谢江两人紧随其后。 鞋底踩了潮湿的石板,进监所没几步脚程,后头的大门轰然一合,将黑夜隔开。 监所里便更暗了。 前面亮着的纸扇一路引向最里头的牢房,途径师爷那间时,众人没有停脚。 斐守岁拿出画笔为众人护了一层咒法,隐去身形。 走去一刻钟,周遭的砖瓦愈发潮湿,头顶长梁能滴出脏水。深黑色墙角长起连片青苔,厚重的草腥味沤在地面上,跟随四人走到薛家牢房。 牢房外点一支红烛。 薛谭与妇人们分开在两间面对面的监牢中,因红烛挂在薛谭那间门前,烛火能窥见一些阴影中薛家少爷的侧脸。 还未走到门口,走廊尽头,听到北安春叫喊薛谭的声音。 “我的儿,你还好吗?” 声嗓说不出的疲惫,“我的儿啊,你说句话,理理你的娘亲,哪怕应一声也好的……我的儿啊……” 薛谭那侧连衣料摩擦声都没有。 四人走至走道里,借着纸扇的光,看到一张极其憔悴的脸趴在两柱之间。 是薛家老夫人,北安春。 昏黑里。 北安春将脑袋卡在上头,散乱的灰发衬着她乌青眼袋,还有泪痕黏结眼尾。微亮烛火下,阴湿的屋子打湿了她的衣衫。 细细看,能瞅见衣衫上的鞭痕。 老妇人抓着木柱的手,一眼就知是受了拶刑。 扯嗓子唤:“我的儿,你的表舅一定没事,我们是被误抓来的,只要你表舅在京城一天,就有我们薛家的富贵。我的儿,你不要撇过头,娘亲知道你醒着呢。你娘还不了解你,你就是受不了这牢房。没事啊,娘亲与你说没事的……你表舅在京城当官,八年前都没事,今个儿怎么会出事……没事的……没事的……” 北安春越说越没有底气,她慢慢地移着身子,跪在矮墙之后,眼珠子却从未在薛谭身上移开。 斐守岁在旁能看到薛谭也是一身的鞭痕。 笑一句刑部绯红的好手段。 北安春用手揉了揉眼尾,她喃喃自语:“八年前不是没事吗,怎么现在到翻起了旧账,那些个罪证我都好好的嫁祸给了北家,怎么能抓我呢……怎么能……” “北家……北家……” 北安春揉着揉着,把字句落在这上头,她转过脑袋,在黑暗里看到端坐一旁的北棠。 她笑着问:“我的好儿媳,你可知为何顾大人会抓了我们?” 北棠坐如山峦一动不动。 “明明……明明早就打点好了,给足了钱,就连来年春闱,我都将钱提早送了去。就是为,就为了我的儿……” 北安春挣扎着从地上坐起,她重重地砸在木柱上,看着她狰狞的老脸,“我的儿!你站起来,你站起来!到春闱时快快考个功名,娘亲不要什么状元郎,只要是功名就是好的,就能光宗耀祖,光宗耀祖……薛家……给薛家光宗耀祖!” “薛家……不是北家,是要给薛家光宗耀祖……给薛家……” 老妇人一顿一顿地回转身躯,她又去看北棠,那只拶刑后的老手直直地杵着。 有怒音。 “你!你为什么还活着!一定是你这个小蹄子给我儿使绊,我记得那把匕首分明刺进了你的肚子!” “是、是我,是我刺的!我还探了鼻息,你早就没了气,不可能活着,不可能……你不是北棠……” “不,不是,我回去之后,却不见尸首……” “死而复生?你是活人,还是死人?你的伤口,你肚子上的伤口呢,就算是诈尸,也该留着匕首的伤……” 叮咚的水滴声里,北棠默默解开了她的腰带,倩倩素手掀开亵衣,在众人的视线中,是一片雪白肌肤。 哪有什么伤疤。 北安春愣愣地抱住自己:“那之后每日给我端茶的是谁?”
第70章 吃人 声落。 北棠缓缓起身,她走得很慢,几乎是走一步停一下。牢外烛火滋滋地燃,偏亮她那一双大红色绣花鞋。 她一撩沾了泥污的裙摆,红色绣花鞋就裸露在北安春面前。 女儿家抿唇,用手提起衣袖,顺着姿势半跪在北安春面前。 “娘亲,” 她低头,端起北安春的下巴,似乎是怜悯,“不是娘亲杀的我,娘亲怎么胡乱认罪呢。” “不是我?不是我……” “是呢,怎会是大慈大悲的娘亲,那日把匕首插.入我肚子的,”北棠凑到北安春耳边,细声,“是薛郎啊。” “我儿?!” 北安春猛地推开北棠,她想后退,却因身后矮墙无处可逃。 手指嵌入黏糊糊的枯草间,偏抓到一手腥臭的淤泥。 老妇人的瞳孔中映射出一张冷白的脸,她面前的北棠扯着半开外衣,抖了抖灰尘。 “可惜薛郎忘了,他的心里头呀,只有阮家二姑娘。噫?娘亲怎么在发抖?他们的姻缘不是娘亲选的吗,可是娘亲纵容他们,不然照薛郎胆识定是不敢去私会的。” 北棠笑眯眯地捧起北安春灰白长发,“娘亲是睡糊涂了?怎会不记得我是死是活。” “是死……是活……” 北安春仰起脖子,她在细细看北棠脸上的痣,吱呀声响里,“你有一颗在眉尾的痣,还有一颗……一颗在耳垂……” 老手划过北棠脸颊,落在黑发之后。 北安春笑道:“在呢,这颗痣在呢……咦?” 眼看北棠拍开北安春的手,她用力一擦,耳垂上的黑痣如墨点被熨开。 女儿家笑了声:“我阿姊点了八年的痣,我擦了好久才擦净。她唤了你八年的娘亲,就算不是北家姑娘,也不该晾在泥地上整整半个时辰。娘亲,你知晓吗,半个时辰,早凉透了。” “凉透了……凉透了……不不,是我儿,是我儿杀的,不是我,不是我……不要来找我,是我儿杀的,不是我……” 语气越来越含糊不清。 北棠白了眼伏在地上挣扎的北安春,绕开她,走至牢门之前。 烛火映出北棠半张脸,其余的只剩一直躺着装睡的薛谭。 女儿家嗤笑道:“无论什么事都躲在娘亲身后,还好意思称呼是大户人家的公子?” 薛谭没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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