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家兄弟何在?池钗花又去了哪里? 那宅门愈来愈小,已经渐渐看不清人影。 直至出了幻境。 秋风卷起,斐守岁缓缓睁眼,面前的垂花门依旧高大。那风儿刮得墙边杂草无序地飞。狗尾巴黄了。天上金乌慢慢地动着,将光打斜,斜在斐守岁那张并无多大感触的脸上。 阴影勾勒,那点眉心痣被几缕碎发扰上。斐守岁无心在意这些,他仍背手道:“若能顺利解决,我定相告。” 说着又是作揖大礼。 守宅生灵未有开口。 斐守岁自知如此,盘算着幻境的记忆绕到唐宅后方的小门。 秋天的黑夜来得要比夏快,夕阳一下子躲在新月下,月明星稀。 唐宅偏僻,又无他人。一切静得好像世上仅剩这一处地方,这一人行走。 斐守岁顺便将唐宅里里外外踏了个遍,他在寻找哪怕是三人中随便一人的冤魂,却无一丝痕迹。这个惨案发生的地方,一丝怨气没有,很是奇怪。 老妖怪心想,若非是城隍使者提前收了魂?倒是有这个可能,他这样点化冤魂变相是给鬼差减少了工作量,所以多年来并没有鬼界之人来追究过。 但他好说歹说是妖怪,不能光明正大去城隍庙问。 没有找到,那就不找了,换个可疑的地方寻就是了。斐守岁这般想,他的心里头只有“冤魂”二字,浑然忘了还有个叫陆观道的孩子等着他。 老妖怪心事重重,他放下了唐宅,转身就要去棺材铺。 眼下已不能走大路,就怕被来此的捕快盘问。他虽然不怕捕快,但为确保万无一失,能避开的麻烦那就不要去碰。 他一人走江湖久了,早就没了少年气性,也就差一根拐杖扮作老者,要路过的一碗水喝。 斐守岁从幻境中的那扇小门出。 那条小路极其隐蔽,若非还有人走过的痕迹,怕是野草森森,不知情的怎么也寻不着。 枯草长在腰下,斐守岁还需时不时用捡来的木棍拍打草堆。 小径两边种着许多梧桐,树桩宽大,又接连不断一排跟着一排。树丛间混合浓重的雾,像水流般涌向唯一的生灵。 风从树间穿来,斐守岁的眼睫被渐渐打湿,他为留力气度化不知在哪里的冤魂,甚至没有想到该幻出个屏障。 毕竟幻境也够他恢复许久了。 走着走着,古树慢慢变矮,似乎种的又不是老梧桐了。 黑夜里。 斐守岁无心关乎身侧是什么,他就想赶紧去那棺材铺看看,去证实一切是否与他想的一样。 谁知,刚看到些亮光,映入眼帘的竟然就是棺材铺。 小路赫然断在棺材铺前面的竹林。竹叶梭梭,远处微弱的光亮,结合树上那番旗子。 是棺材铺无疑。 斐守岁抹去脸上水珠,方才记忆可用咒法。他衣衫湿了个大半,又兼穿过竹林,不少竹叶黏在衣裳上不好掸去。 顾不得这么多,狼狈点也无伤大雅。他提青袍快走几步,便走向棺材铺。 是熟悉的位置,木门只有一个辅首。 白灯笼闪呼闪呼,深秋的每晚都在刮风,一阵冷似一阵。 伸手入衔环,敲上三下,斐守岁立马念诀暂时隐去身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开门的依旧是那个骂骂咧咧的黑牙。 一张老脸,和上一对黑瞳,左边眼睛有道竖直疤痕。 黑牙左看右看发觉没人,骂了好久才关上,尽是些不入耳的脏话。 “奶奶的,这门是你们这群孤魂野鬼爱敲就敲的吗!”黑牙抄着门闩,鼻孔冒白气,“里头可供着菩萨呢!我请你们进来,你们也不敢,哼。” 斐守岁听到“请”字,方才变幻身形悄悄潜入宅内。 本不用如此麻烦,但斐守岁是个讲究妖怪,没有主人家“请他”进去,他是不大愿意闯入的,更何况棺材铺最会供奉门神郁垒神荼,他一个不小心就怕被撵出去,再挨上几棍法器。 老妖怪动作轻巧,他还未去注意异常,就看到那满屋子的纸偶被堆放在院子里。 堆放的纸偶刻画一张池钗花的脸,生动又诡异。仿佛是众神遗弃的玩具,既沾染生,又带着死。 它们没有什么东西罩着,亦没有什么点缀,仅在地上的几支蜡烛,燃尽的有,新插的也有。 一侧原本被杂草遮盖的棺材全都开了盖,里头也同样塞满纸偶。 有的纸偶落了首,有的都被踩扁了。 黑牙却没有怎么关心,直径走向后屋,停放尸首的地方。
第9章 尸首 此时虽不及半夜三更,但也没有晚上去看尸首的习俗。加上池钗花模样的人偶,出唐宅的小径直通棺材铺。 斐守岁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定有文章。于是老妖怪隐去身形跟着黑牙,略三四步路程。 这后屋与其说是屋子,其实不过一盖四面无墙的天棚。 夜深人静。 黑牙一吹火折子将一旁红烛点燃。放红烛的烛台看上去有些年岁,上面积着不少固化的蜡油。 风吹进来,火苗由小变大闪个不停,一颠一颠地将黑牙的身影拉长。 夜风又呼地吹动路过尸首上的白布。尸首瘦小,仰面呻.吟。 黑牙却没管落在地上的裹尸布,直冲冲地朝另一口棺材走去。 斐守岁见黑牙把烛台放在棺材旁,嘴里还念着: “您老这么有钱,死后就不用带这些回去了,就当赏给小的,就当赏给小的。” 黑牙说完咯咯笑了两声,用力朝手上哈气,搓了搓,俯身一推,那口棺材便开门大吉。 放眼去看,棺材里头睡着的是一位老者,寿衣可要比陆观道的那件考究。且身旁放了不少宝贝东西。 黑牙见了还没伸手拿,一阵夜风狂野似的冲进来,把地上蜡烛吹灭了去。 斐守岁虚眯着眼,背手已拿好纸扇,以防不测。 昏暗里。 黑牙哆哆嗦嗦地蹲下去找蜡烛,呼一口气,火折子再次点燃烛台上的火光。 印入斐守岁眼里的是一张满是贪念的脸,之前并没有细看黑牙长相,现在是仔细瞧了,倒是能吓退不少胆小的孩子。 尤其是刀疤,着实骇人。 黑牙小心翼翼地将烛台拿起,又护在怀中,生怕再次被风儿吹了去。 左看看,右看看。 本就无人的院子,被黑牙搞得好似有什么。他摩挲着烛台,极近痴迷地说:“都是风,别怕……” “都是风……” 说着,又是刺骨的秋风扰人。 黑牙愣愣地望向院外,一片漆黑,树影森森,这儿什么都没有。过了许久,他才将烛台置于棺材上,还刻意用身躯挡了风。 面对着尸首,黑牙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探,在斐守岁的注视下拿出一件又一件随葬。多半是珠宝,甚至还有夜明珠。 真不知道这样富贵的人家为何要将尸首停摆在此。 黑牙又笑了,他的嘴好像漏风:“老太爷,你让我办的事都办妥了,都办妥了,这些也是我应得的……珠子,好亮的珠子。老太爷出手就是大方。” 说完,他用蜡烛渺小的火光观察着珠宝。 斐守岁面目复杂,之前的路程倒是遇见过盗墓贼,不过些穷途之人。怎么黑牙这干棺材生意的也鬼迷心窍,做起砸自己招牌的事?看着这般模样,倒确实像是被妖物附身。 黑牙俯在棺材盖上,他将珠宝摊铺,一颗一颗地数。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完还要去棺材里头看看还有没有值钱的。甚至不甘心地伸手去搅尸首的嘴,搅出一手腌臜也不罢休。 这已不能用瘆人来形容。 黑牙将那具身体摸了个遍,口中念念有词:“是不是还藏了什么……肯定还藏着……池老太爷生前这么大方,死后可别犯小气啊。” 池老太爷? 池钗花? 斐守岁并无豁然感觉,只有一种谜语越解越深的无力。这怎么还有池家老太爷的事情。 这镇子也没别家姓池。 看来这黑牙不光与池钗花一人有关,甚至牵扯了池钗花的娘家人。 可他一介棺材铺的,怎么与大户结上了关系。 斐守岁将目光投射在黑牙身上。矮小身板,穿着普通,再不然就是长得凶了点,另外似乎就没有别的故事可言。 那道疤痕…… 老妖怪思索片刻,他上前几步,脚步无声。 烛火绰绰,阖眼凝眉。 见他左手捻二指,点于双目前。一道弱光闪过,当斐守岁再次睁眼时,他漆黑的瞳色已然变成灰白,像是百岁老者一双看不清路的眼。 灰瞳看向黑牙,在烛火里头露出些许不对劲。 一丝难以察觉的黑气绕在黑牙脸上的刀疤处,时不时游走,复又归于原位。 斐守岁眨了眨眼,直到反复看清黑气,他才确定有这么一回事。毕竟这黑气他用自己妖身的眼睛才能察觉。想必留下这缕气的人,修为能够与他不相上下。 这下子有点犯难。 敌人在暗,而斐守岁在明。就算不幸遇到了,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出手。 眼瞅着黑牙将珠宝塞入怀中。 不知眼下是什么时辰,这天是愈发的冷了,还稀稀落落地飘下些雨丝。 雨丝横七竖八地落在斐守岁身上,打湿了发梢。他漫不经心地撩开被雨水黏在一块的发丝,极其冷淡地看黑牙合上棺材板。 黑牙动作缓慢,或许是珠宝太沉。 渐渐。 夜风裹挟雨水,越下越大。天棚开始高歌,掀上来又压下去。 斐守岁抱胸而立,他仍用灰白眸子打量黑牙,丝毫不管被狂风乱舞的衣袖。 黑牙哆哆嗦嗦地弓背前行,他在风力好似很吃力,甚至那一口黑牙咬紧了下唇。 风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一张嘴,黑牙就吃到了一口冰凉:“池老太爷行行好,让我走吧……” 斐守岁打量四周,并无鬼魂到来,他又看向黑牙。 “死都死了,还惦记这些做什么。”黑牙走得艰难,话却不停,“池姑娘也别拦着我,你做了唐家夫人就别来掺和池家的事了,我知道你死得冤,但那又不是我的错,你要怪就去怪唐永吧!怪他骗你,又不是我骗的你……又不是我逼着你嫁去唐家……是池老太爷啊,是池老太爷啊……” 说完这一串,才好不容易从后院绕到前面来。 斐守岁跟在黑牙身后,他抬眼看到一地的纸偶被雨水淋湿,吹得东倒西歪。那些个纸偶被泥水浸泡,倒也看不出像谁,仿佛是自顾自在土里肆意地长。 地上蜡烛也早灭了,蜡油凝在泥里,一块结成一块。 院子昏黑,只有斐守岁那对灰白发亮的眸子带点光。可惜,这点光压根照不亮前路。 夜只有浓稠。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58 首页 上一页 7 8 9 10 11 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