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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牙将蜡烛与火折子抛弃在后院,他顾紧怀里的宝贝,就算被纸偶绊一跤,也不管不问。 黑色的牙吐出了他一大段心里话: “钗花,你就别生气了,当年池老太爷说把你嫁出去,我是一点不知道的。要是我知道,哪还会让你走得这样惨,愣是随便打发了。要是我知道就好了,把你拐来也好呢……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 絮絮叨叨说完,才挨到屋子门口。 这屋门未关,雨水湿透了屋里一大片土地。 黑牙在斐守岁的谛视下,猛地一下倚在门上。他不说话时气喘如牛,虚弱得好像命不久矣。风吹打着黑牙的脊背,吹出个佝偻的老者,垂暮之年的样子。 斐守岁站在一旁什么也不关心。老妖怪只想听到对他有利的消息,其余的一切都听天由命。 更何况这黑牙目前做的事也不是好人的范畴,斐守岁自然不想去当什么救世佛陀。 夜幕吞噬着方寸之地。 “怎么一下子就死了。” 黑牙的声音颤着,不知道为何他开始落起眼泪,哭得比风声大,哭得歇斯底里。时间如水,一点一滴过去。等着他哭到最后没了力气,只能仰首紧贴木门,雨水与泪水流淌在一处。 终究敌不了那丝气,他垂坐在泥地上。 “我这是要死了吗。”黑牙这样问,“我还没活够呢……还想着多做几个钗花的纸偶嘞……” 字落“钗花”,他忽然挣扎着要起来,胡乱从袖中丢开珠宝。一粒一粒的宝石坠入地面,滚落不知何方。 可不过徒劳。 珠宝陪葬的不止池家老太爷。 黑牙凝视滚落的夜明珠,他用手掌一遍又一遍捶打着地面,拼了命要在地下唤醒什么。 “我的纸偶呢,我的纸偶呢!我最漂亮的纸偶怎么不见了,她去哪了,你不是说她死了,能借着我的纸偶活过来吗!纸偶……钗花……我的纸偶……” 斐守岁俯视那趴在地上已尽痴迷的老人,在他眼里,黑牙刀疤上的黑气已经渐渐包裹了半张脸。 而脸的主人公却浑然不知。 沉默良久。 斐守岁生出个能套话的想法。他偏了偏头,长发倾斜划落侧脸,眉心痣一现。见他瞳孔微缩,捏嗓念诀,幻出亘古悠远的曲意腔调,变出一身水墨状的彩衣戏服: “是你,害死了那良家女。又是你,夺去了池钗花的性命!” 声音是钟楼里振动的鹤鸣,刺破了雨丝,传到黑牙耳中。 黑牙听到不哭也不闹了,就痴愣愣地抬头,目见黑夜像浓在一起的酱料,堵住了他的眼睛。 “不是我,不是我,是妖怪杀的,不是我……怎么可能是我!” 斐守岁见状继续做着手势,捏嗓唱道:“就是你害死了池钗花,你偷搬她未有安息的躯壳,竟然还想抵赖!” 黑牙突然抽搐起来,说得断断续续。 “不是我……绝对不是我……” 斐守岁冷然看着,他扮演着戏中手拿一对长剑的审判使者,唯有威严。 “就是你,还敢抵赖!” 被长剑所指的黑牙突然止住了喘息,他的眼前明明只有风雨,却仿佛看到了什么,歉意溢满了那双苍老的眼眶。 “啊!是我……对!是我。这一切都是我见色起意,是我的错。错的一直是我。” 那最后的“我”字落得极轻。 黑牙说完,绝望地低垂下脑袋。斐守岁正要再乘胜追击,黑牙却突然抱腹蜷缩,那两排牙齿打战,舌根死死抵住吼间。 斐守岁不语。 看着黑牙以这样古怪的姿势咽下最后一口气,口吐白沫,翻白眼而亡。 “……”啧。 对这般的结局,斐守岁并不满意。 大雨和阴暗里,气氛格外潮湿。 这会儿见不到什么月亮,只有无尽的黑,和无处说的故事一点点化开浓墨。 看着黑牙没了生气的躯壳。斐守岁无奈,他拿出画笔,等候黑牙的灵魂抽离躯壳,却迟迟没有等到。他就像审判罪孽的官老爷,而堂下并没有犯人。 反倒是那缕气,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往棺材铺外飘远。老妖怪没有刨根问底的打算,只要自己不吃亏就好。 其余的所有故事,应当交给他人。 于是斐守岁念诀放下了戏中双剑,褪去一身彩服,踱步走入屋内。左右看去,屋子陈设简单,并无特别。 除却两尊郁垒神荼,供着香烛。屋内与屋外同样昏黑一片。 棺材铺唯一的线索已经一命呜呼,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斐守岁只好打道回府,可惜为隐去身形,他被迫淋了一晚上的雨。只得在屋内简单拍去身上雨珠,拧下长发里的一地雨花。 风吹雨水,迷了人眼。 老妖怪站在屋门前,放眼看着院内一地纸偶。那些没有生气的东西,既无怨念,也从未活过。那黑牙到底在执着什么?什么又叫见色起意。 转头看地上的黑牙,死相很惨。 “真是……” 斐守岁捏了捏眉心,快速走到院门下,他又回头确认没有怨气存留,方才移了门闩,提袍走远。 大雨里头。 斐守岁走得着急,他心里盘算着故事,惦记冤魂下落,难免记不起客栈里的小孩。他尚不知陆观道也在城外。 在落着大雨的黑夜里,那个小孩边哭边跑,浑身湿透。可笑斐守岁也成个落汤鸡下场。 不过那缕黑气又去了何处,这是老妖怪在意的事。 自打他出了棺材铺就再也没有感知到那玩意。难不成施术者已将气收回,可偏偏又为何会选在这个时候。 当真匪夷所思。
第10章 纸偶 夜深了。 斐守岁选择走大路回城。 不过大雨下了好一会,泞着地面都是泥潭,走得便困难。 斐守岁拿出纸扇幻出一个屏障,此时也不怕什么路人,这样污糟的天气,一般人也不会出门。 直到在雨夜里看到一个女子身影,他才知道是自个大意了。 这样的深夜,怎会是普通人家。 老妖怪一转纸扇放于胸前,他站在原地紧盯着来者。 雨帘下。 女子是东倒西歪而来,脚步虽乱,路线却走得笔直。 斐守岁见女子走近了,才在雨夜里认出女子样貌。那一身粉色衣裳,又附鹅黄腰带,发髻上的银制步摇,正是幻境里头池钗花的打扮。 老妖怪掩去短暂的惊讶,他警觉地后退一步,又复往左边移了三步,可池钗花是直直的朝他而来。 看来今晚他是免不了打上一架。 斐守岁干脆不再紧绷神经,他笑道:“不知大驾何处来,可否与小生细说?” 池钗花垂头摆手未有作答。 “小生着急赶路,这位姑娘……” 斐守岁客气话未说尽,远处的池钗花忽然朝他飞奔过来。本就几步路的距离,这下子隔得就更近了。 也正因贴近,斐守岁才看清眼前的池钗花不过一纸偶。透过纸偶躯壳,里头困着的是池钗花满目血红的魂灵。 魂灵在纸偶里嘶吼,怨气从纸偶的五识中冒出。 这怨气冲鼻,好像几年没有开窖的酸菜坛子,沤人的难闻。这种怨气自然不能触碰,幸好斐守岁反应及时,他迅速拿出纸扇,正要扇风退去池钗花,腰间忽然被什么撞到。 低眼一看,一个小小的脑袋擒住了他的腰。在一瞬息的工夫里,那个小脑袋就移到了他的面前,替他挡了池钗花的一记耳光。 那击掌法在空中扇出不少血丝。 血丝之下,怨气扑鼻,眨眼就将小脑袋困在里面。 斐守岁来不及捉住面前的脑袋,不得不后退数步,点地以求平稳。泥水溅在裤腿上,脚刚落地,那团怨气里头就传来一声熟悉的惨叫。 见一块绣工考究的绸缎落在不远处,斐守岁认出来了,是白天他给陆观道挑选的衣料。 那是陆观道? 斐守岁问自己,小孩不是在客栈,怎么跑到城外来了。不太可能,一个小孩怎舍得淋雨跑出来,跑出来又做什么。难不成那是钗花纸偶的幻术。 老妖怪警惕地站起身,就算是幻境,他也必须要退散了满是怨气的池钗花。 见他立马念诀,纸扇赋一层金光在空中缓缓浮动。雨珠避开了施法的妖。又有好几圈咒术围绕纸扇,衬出生人勿近的气质。 紧接着斐守岁两指合于唇下,他一手接下空中的扇子,一手用咒法割出唇下一滴血珠。血珠被纸扇吸入扇面,空白扇面沁现一片血红的槐林。 术成不过一瞬,就在雨中轻轻一扇,狂风卷着雨水袭向池钗花。 池钗花被那风打了个扑面,斐守岁那对灰白的瞳看到池钗花怨气下的小小脑袋。 真是陆观道。 小孩浸在怨气中间,脸色青白,唇是黑紫的,一身上好的衣裳没穿足一天就破了个彻底。 气得斐守岁连着用纸扇扇了数下,周边樟树因风落下一地的枝丫。 池钗花样的纸偶被打得支离破碎。那滚烫的魂灵暴露在雨夜里,还在不断呻.吟冤屈。 斐守岁皱眉道:“就凭这个纸偶还想和我抗衡,还不快滚!” 本双目无神的钗花纸偶忽然像是听懂了话,她小心地看着斐守岁,不知是往前滚,还是往后滚。 斐守岁见地上陆观道的惨样,他没时间在这里解决池钗花的冤魂,再不救陆观道,怕不是一次性送走两个。 于是他手捏扇柄又是一击,挥得池钗花落荒而逃。 老妖怪叹息一气,收扇入腰间,不作犹豫,跑到陆观道身边。 地上那个小孩浑身都是伤,五识浑浊不堪,像被人从悬崖上丢下来,摔了个碎骨粉身。 小孩眯着眼看到了斐守岁,他伸出手想拉住斐守岁的衣角。斐守岁反手将他从地上抱起。 陆观道咳嗽着:“你去哪里了……我找不着你……” 斐守岁没有回他,只一个劲赶向城里赶。 小孩没有得到回应,着急地拉着斐守岁,他努力睁眼抬高了声音。 “我找不着你,我找不着你啊……” 斐守岁心烦,本该现在解决了池钗花却被打断,可又心疼小孩,他想放宽的语气,但听上去仍旧冷冰冰的。 “出来做什么,不是在客栈睡觉吗。” 陆观道听到了,他不敢回答,又不得不实话实说:“你和别的乞丐跑了,我就追出来,可见不到你。我、我听到有人看到你去了城外就……就沿着早上的路来找你。我怕你走远,跟、跟不上。” 说得磕磕绊绊。 黑夜里。 陆观道摸到被自己折腾破的衣服,他的语气愈发低:“是不是我弄破了衣裳,下次不会了,下次不会了。” 风与雨吹过两人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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