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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兄神通广大,能否告知我小娃娃的来历?” 能叫顾扁舟不丢下的,除了代罪的花越青,就只有他与陆观道了。 斐守岁能知自身缘由,是顾扁舟先前一直说的旧友,那陆观道又是为何,他想不通。 “小娃娃?”顾扁舟应了声,“天机不可泄露。” “……” 又道:“不过斐兄放宽心,来者善心抵得上你我,纯粹之人少见。” 说的是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斐守岁一想起,就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幻境里头的一大一小斐守岁岂敢忘,但他可不想与一个来路不明的神仙再扯上关系,与其和顾扁舟这样的笑面虎同坐一室,也好比了不知根知底的炮仗。 此时,小孩嬉闹,鞭炮一声一声地打在斐守岁耳边。 斐守岁下意识打量他陌生的环境,就如他听到的,大雪竹叶还有几株腊梅。 但脚下凹凸不平,目见路的宽窄也不像官道。 路边的竹子是又高又粗,将将长在一手可揽的位置,连个隔断都没有。像是贯通毗邻村寨的小径,平日里只有着急到不在乎崎岖与否才会开启。 斐守岁重重地呼出一口热气,装成没有注意到陆观道:“一月有余,都是顾兄在照顾小人?” “我有当朝官帽在身,也不算麻烦。” 听此言,斐守岁立马作揖拱手。 “实在是麻烦了顾兄,不过顾兄又何必带着我,把我埋在地里也无妨。” “埋在地里?” 顾扁舟看一眼斐守岁,似是里里外外都打量了遍。 随后他笑着打开腰间酒壶,一股浓烈的酒香飘出,绯红衣裳抿一口醇厚:“于情于理都不合适,我可不想被人参一本,说什么第一次出京就成了滥杀无辜之徒。且斐兄替我瓮中捉鳖,我没什么好报答的,只好带着斐兄与小娃娃一同前去梅花镇了。” “梅花镇?” 四周腊梅应景。 “然也,” 顾扁舟指向路边梅花,“此州周边所有的县城都以花草树木为名,之前的是海棠,现在驻扎在悬崖峭壁上的便是梅花。” “花”字煞尾,眼前的茂密竹林渐渐被驱散。 映入眼帘,乃是高在山腰的小路。 路的一边没有遮挡,下面有百尺之距。山脚边的平原白雪覆盖,溪流冻结,在山峦交汇之处灌木扎堆。 目向远方,所种除却竹子,还有的就是松树。 两树常青,含雪不化。 有一两肥啾落在枝头,歪歪身子笑看来人。 斐守岁叹:“好景。” “就是为了此景,我才偏行小路,不然走官道可见不着如此风光,”又是一口烈酒,“可惜花越青见不着,就只能我与斐兄热酒洽谈了。” 花越青…… 那个小木头匣子正装着疯疯癫癫的狐妖。 斐守岁瞥一眼。 “斐兄可别打他主意,”顾扁舟手一揽,挡住盒子,“上苍命我收妖,等我死后要是一只都交不上去,可又要下凡吃苦头了。” “顾兄说笑,我只是好奇花越青此刻能不能听到我等之言。” “自是不能。” 顾扁舟递出酒壶,酒香扑在斐守岁面前,盖了白雪的冷。 “担忧狐狸作甚,马车后头有热酒的小炉,斐兄可否赏脸?” 斐守岁笑着拉开帷帽,他眉心红痣淡淡,落在雪白中很是好看。 顾扁舟惊去一分,笑说:“山高,风儿不会怜惜美人。” 却见斐守岁接过酒壶。 “乃是‘旧友’之情?” “是也是也。” 斐守岁不知什么旧友,但他打不过一个仙官,为求自保,也是要给面子。再说了,喝酒能解忧,何乐而不为之。 悲风呼呼,松树耸立。 正当斐守岁想开口客套,马车里头的小人儿咋咋呼呼地醒了。 醒得十分刻意,是一声十分做作的。 “哇,下雪了!”
第94章 灌酒 两人沉默,一瞬间都不知该不该接这个茬。 对视。 “斐兄,请。” “……”呵,天上的仙官还不是人变的。 斐守岁无可奈何,撩开帘子,便见那个活宝。 陆观道身上缠着一块软被褥,未束的长发落满软垫,散成一团,而他正眨巴眼睛痴看路边厚雪。 白光盈盈一握,墨绿眼睛好似松柏一枝。 若还是个小娃娃,倒能惹得斐守岁起一分怜惜之情,可叹面前的人儿高高个子,顶着张加冠之年的脸庞。 不光装睡还刻意摆个样子给人看。 人儿长大了,身子扯面条,就连心都歪斜。 斐守岁想着,咳嗽一声。 “陆观道。” 被唤姓名,那人儿浑身一颤,这才眼巴巴地转过头,手放下帘子,一副欲言又止。 顾扁舟下意识后退几步:“……斐兄你当心。” “什?” 话落。 站在棉帘前的斐守岁眼睁睁看着陆观道手脚并用朝他爬去。 马车轻摇,而人儿背着褥子,像只口渴的狗。 车厢不算很大,能容下三人已是足劲,陆观道又长得高,披头散发,脸色雪白。光照在陆观道脸上,映入斐守岁眼里,与刚从坟里爬出的僵尸无异,更何况斐守岁对他有所戒备。 便是后退一步,又看在小娃娃的面子上停了脚。 还好马车结实,没有散架。 陆观道扭着身子骨,一把抓住被褥盖住腰,痴痴地望着斐守岁。 冬日单薄的微光将他与马车掀开,在深处是黝黑夜晚,竹叶瑟瑟。 “啊……”陆观道张大嘴,咿呀学语,“啊……啊……斐……斐……” 雪地里的两人相视。 “方才不是能说话?” 斐守岁不解,将信将疑上前一步,没在脸上露出嫌弃,“你的嗓子?” 却看陆观道死死盯着他,连眼皮子都不眨。 这比幻境里头的视线要更执着,像是贪着面前之人,心里盘算如何剥皮吞肉,连着骨头都咽下去。 “……” 斐守岁虽警惕,但手背还是覆在陆观道额头。 不烫。 甚至于有点太凉了。 老妖怪再启唇:“冷就把衣裳穿好。” 看了眼陆观道歪七扭八的衣襟,一侧厚衣裳耷拉在手臂处,露着小半香肩,长发缠绕他的颈与下巴,还沾了口水。 唯独眼睛很亮。 斐守岁第一次直观感受到睡相的好坏。 可是痴人儿不听劝,仍旧一动不动视斐守岁如金乌。 斐守岁只得弯下腰,伸手去拉人儿的衣冠不整,凑近了,闻到一阵甜腻腻的香味。 香味勾引着斐守岁放下思索,就此安眠。 怔了一瞬,斐守岁抓住陆观道的衣袖,摸到黏糊浊液,迷眼一看,是血红。 “这是?” 陆观道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口内喊道:“痛……痛……” “哪里受伤了?” 斐守岁装出着急模样,“外头冷,去马车里,把衣裳掀起来。” 语气平平。 顾扁舟拿着酒壶言:“都说不要长这么快,喏,现在知道疼了。” “顾兄何意?”斐守岁一边赶着陆观道,一边回首,“这血与小娃娃突然长大有关?” “差不多,毕竟万物从娘胎里脱下来,也都是血淋淋的,”顾扁舟晃着酒壶,“像他这般着急长大,胎里的肉不够他吃,他就吃自己的。” 娘胎…… “吃血肉,吃白骨,到最后没有东西吃,也就死了。” 死胎…… 听罢,斐守岁猛地关上马车内的小门。 顾扁舟勾唇轻笑。 马车内,漆黑一片。 老妖怪吞下顾扁舟所言,依稀听到人儿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声儿扰得老妖怪心烦意乱,又不得不出手,总不能交给说着死啊胎啊的仙官。 按捺烦躁之情:“快快坐好,我施法点……” 本想点烛,却见陆观道的手指上有火苗一簇一簇。 小小火苗卑微到只能照亮马车一角。 红光叠影,陆观道虚汗层层,像极了初生的婴孩。 “你、你看!” 斐守岁皱眉:“我知你会术法,但不要逞能。” “唔……” 陆观道蔫蔫地收了手,睫毛簇簇,“以为你会喜欢……” “我喜欢,”斐守岁敷衍道,“喜欢得紧。” “……骗人。” 火苗瞬间熄灭,取而代之是斐守岁变出的白珠子。 斐守岁没管陆观道的话,先用被褥将人儿捂严实了,这才琢磨着掀开一角,去寻血的源头。 方才昏暗辨不清哪处流血,眼下倒是看得明了。 陆观道腰间布料被血渗透,斐守岁的手指不过轻轻触摸,他就闷声哼哼。 老妖怪在死人窟时被尸躯邪魅欺辱,砍了手臂,夺了五识,因此他最爱惜就是自己的凡躯肉.体,实在见不得陆观道这般模样,就愈发生气,倒像是自己生了病,拖到不可不医。 手指的主人家声音冷然:“醒的时候为何不说,我看你早早翻了身,既知痛了,血又流成这样。” 动作很轻,拉开一层粗布衣裳。 布料因血黏结,拉扯之中陆观道咬牙强忍。 “痛就喊出来,此地静谧,除却鸟雀就余我们三人,丢人也早丢尽了。” “呜……”人儿的手抓着软垫,指节粉红,听他边喘气,“不、不喊出来……” 汗珠夸张,一滴一滴,打在斐守岁额头。 “长大了,就要起了脸皮,”抹去不属于自己的汗水,斐守岁叹道,“就算如此,也不该强忍着。” “不是、不是……我……” 移开最后一件衣裳。 四周死一般沉寂,马车外有木头燃烧之声,烈酒浓香做贼似的将两人包裹。 顾扁舟笑道:“小娃娃状况可好?” 斐守岁没有开口,他被眼前的伤口惊到说不出话。 深红的肉一整片翻开,本该是筋肉间的白骨裸露在空气中,散发着甜香。陆观道已经没有几块结实地方了,腰更是窄得不健康。 混合着车外木炭之升腾,让斐守岁想起远古的部落,有用少女腿骨点香的习俗。 传言少女之骨,有莹莹冷香,能抚慰亡魂。 老妖怪咽了咽:“腰间的骨头横出来了。” “腰上啊……” 顾扁舟就站在马车旁,将热好的一盏酒推入,“刚刚温的,叫小娃娃全部吃下去。” “酒?” “就是方才的酒,本是为他所备,”顾扁舟指腹点了点木板,“他比你早醒半月,不过每日都昏昏沉沉,不省人事。” 斐守岁接过烈酒。 “我一开始没搭理他,直到七日前发现他腰间受了伤,这才记得自己有壶酒。此酒乃是仙界蟠桃宴上的宝贝,吃了能治百病,腐肉都给焕然一新,想着今晚你若不醒,我就施法灌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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