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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下。 “斐兄有所不知,仙界之人在凡间使用的仙法,每一笔都要被记录在册。我若平白无故救人,就是坏了凡人命数,虽小娃娃并非‘凡人’,但我也是要守规矩的。” “原来如此,多谢顾兄。” 客套完。 斐守岁垂眼,手中是热酒,面前却有个奄奄一息的人儿。 看着陆观道一脸抵触,斐守岁倒了一杯,递到人儿唇边。 他道:“喝下去,别误了一片好心。” 酒热而杯盏冰冷,一触到开裂的唇瓣,斐守岁还是下意识缩了几分力道。 这么冷,像是碰到了冬天大雪里的冰锥。 到底相处过两月,算不得出生入死,也比萍水相逢的情缘多。 酒香窜入。 舌尖略过干唇,陆观道小声后仰:“你、你不让我喝酒的!” “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我记得你说过,” 人儿小心翼翼推开酒盏,像是犯了错的小狗,把尾巴夹在腿里,耳朵贴牢脸颊,“你说我喝酒后做了错事,你很生气,不让我喝……” “你……什么喝不喝的!”微震声。 斐守岁入眼还是那触目惊心的伤口,语气有些生硬:“你不愿让大夫瞧,可是想叫着伤口发臭发烂?” “发、发臭?”陆观道被斐守岁的怒气吓到,身子抖若筛糠。 “是,伤口不处理,就会烂。一烂,虫子乌鸦就要围着你飞,你不光发臭,还要得热病,要是到了这种地步,普通的药可就救不好了。” “只能喝酒……” 斐守岁颔首。 陆观道哆哆嗦嗦伸出手,欲接不接。 “你不嫌我?” “不嫌。” 说着,斐守岁把酒盏递到陆观道面前,他不放心手中佳酿,生怕陆观道接过就洒了去,便言:“我喂你。” “不、不……我自己喝……”陆观道复又低头,夹着尾巴,“其实不是很痛……” “啧。” 斐守岁难得咋舌出声,“那我不管你了!” 只是气话,陆观道却慌乱地抓住斐守岁的手,眼眶三两下迸出泪珠。 “不!不要!” 斐守岁抬手:“不要就乖乖听话。” “好,我听话……” 紧接着,老妖怪不再与人儿客气,准备速战速决。 他拍开陆观道的手,起身拿着酒盏靠近,一手撑住身体,一手抵着酒香,一步一步,陆观道无处可逃,又不敢挣扎反抗。 那糜烂的香挥之不去,酒水不满,顺在杯壁晃荡,偶有一滴落在斐守岁微红的指尖。 陆观道眼巴巴地看着斐守岁贴近他,愣是红了脸。 喉结滚了滚。 愈来愈没有距离。 直到唇被有些凉的手指打开,陆观道才回过神,见斐守岁一丝不苟地将酒盏一斜,倾入他的喉间。 烈酒温热,人儿捏着鼻子咽下。 “好苦!” 顾扁舟在外:“一杯不够,把壶里的都喝完。” 斐守岁应了声:“顾兄放心,我会把酒都灌了。” 转头,斐守岁见到脸颊透红的人儿。 “才一杯?” “呜呜……”陆观道拉住斐守岁的袖子,轻轻晃了下,“好苦……” “苦也要喝。” 陆观道萎了脸色,干脆不卖乖了,挪着身子:“我自己喝……” “不行。” 绕过那双宽大的手,斐守岁施法定住了陆观道。 陆观道无法动弹,表情倒是比先前丰富。 老妖怪笑道:“酒壶不大,余剩十几杯,我喂你。” “呜呜。” “要是哭丧摇尾对我有用,你早得逞了。” 斐守岁伸手掐住陆观道的下巴,指甲轻划肌肤,连带着指尖的酒一下擦在唇珠上。 指腹略过,如抹胭脂,留下醇香。 烈酒的香盖过糜烂,许是仙界之物,竟叫只闻不喝的斐守岁都有些醉意。 一杯又一杯。 后来嫌喝得慢,斐守岁干脆动手拧开盖子,对着陆观道喂。 壶口压着唇瓣。 老妖怪扶住陆观道的后颈,指腹摩挲长发,握得力道刚好,又微微朝自己那侧按了按。 酒水快了,顺唇角溅在衣襟上,陆观道紧紧闭着眼仰头,冷香里只有他一口一口地吞咽声。 “乖,”斐守岁言,“还有一点。” 陆观道的脸皱如一只老苦瓜。 直到酒壶被倒挂,里头一滴都没有了,斐守岁才作罢。 车厢昏暗,白珠子微弱的光,十分吝啬。 反手解了咒语,将酒壶与酒杯安放于一旁。 两人沉默许久。 斐守岁:“让我看看伤。” 但面前的人儿醉醺醺地不成样子,脸比伤口要红,还在说胡话。 “你欺负我……” “……嗯,也算是。” “承认什么?”看不清人儿的表情,大概是咬着唇,强忍委屈,“明知道,还赶着我……” “嗯。” 为你好的三个字,始终都说不出口。 在弱光中,窥视那个半醉不醉的陆观道。 话比脑子先行一步,老妖怪脱口而出:“有好些吗?” “有好些……” 话语一落,那个秉着不吭声的陆观道再也忍不住,明目张胆地扑到说话者身上。 双臂一揽。 斐守岁没有躲开,避之不及,手悬在空中。
第95章 慎言 “酒不好喝,比、比臭道士烤的鱼难吃,好难吃——” 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却只是谢义山烤的鱼难吃。 斐守岁慢慢松了手,手掌贴在陆观道脊背,安抚似的摸了把。 “好了,好了,伤口要紧。” “我不!” 陆观道死死抱着,还蹭了蹭,“一会儿又死不了!” 说完此话,帘子上的人影走远。 “小娃娃比我精神,想是没事了,”顾扁舟利索地坐于马车前,收了暖酒炉子,“斐兄坐好,天黑前要赶到梅花镇。” 绳子一扯,马儿疾走起来。 车厢里的人儿抱着不撒手,斐守岁又没地方可扶,摇摇晃晃间。 “你松手!” “唔。” 马车晃得很。 斐守岁推开人儿,靠到一边:“坐好。” “好……” 瞥一眼正襟危坐的,斐守岁将视线移到腰处,那根横出来的骨头还在,只是不流血了,伤口渐渐合拢。 又想起像只小狗一样爬到他面前的陆观道,斐守岁问。 “是因为疼才爬出来的?” 陆观道点了点头。 桃红如云的脸颊,醉醺醺的视线,所幸陆观道长得正儿八经,丹凤眼配浓眉,不然就与那些吃醉酒偷看姑娘的痞子无异。 “是你叫我,我着急。” 着什么急。 斐守岁灭了白珠子,马车内瞬间昏暗。 “人呢,我看不到了!”陆观道的声音荡在黑暗里。 “我在。”斐守岁回他。 “在哪儿?” “你手旁边。” 手掌挥了挥,立马被人抓住。 斐守岁犹豫一瞬,最后妥协,他不想看到陆观道的眼睛,于是夺去光亮。因他只有在黑色的帘幕下才能松一口气,丢下脸上面具,算成真人。 可人儿咋咋呼呼,他不得已只好把缩在衣袖里手伸出。 小孩的手长得比他大了。 还好不是一只满布皱纹的手掌,还好看到的人仍有生机。 斐守岁被酒香与血影响,心中压积着说不出口的悲愁,又兼敏.感了五识,周遭一举一动都在敲击着他的心。 有沉重的呼吸,是陆观道。 他在擦泪珠。 马匹在疾行,竹叶落下三两,鸟儿飞驰而过。 外头的顾扁舟好似又开了一壶酒,酒香浓烈,宛如醉酒之人是他。 老妖怪微微仰首,不知不觉间酸去鼻尖。 不过身旁那个哭得比他惨烈。 陆观道抓不住斐守岁的人,就只好哭哭啼啼:“都说了,喝了酒就会被嫌弃,你明明说的,说好了,不嫌弃我……” “为何我会嫌弃?”斐守岁靠着软垫,有些疲累。 “你说你疼……” 前言不搭后语。 斐守岁小了声音:“疼什么?” “不记得了,黑乎乎的一片,吹了蜡烛,还关严实了门……”陆观道往斐守岁那边靠近,“是你叫我这般做的,后来又说什么……什么得寸进尺。” 人儿的声音愈发清晰。 “不过,没有叫我滚,可我不敢喝酒了,不敢……” “嗯,我知晓了。”随便应了声。 语气淡如一盏清茶,斐守岁默默地往远离陆观道的一侧靠坐,他理不清陆观道口中断断续续的话。 “所以你还嫌我吗?”摇尾乞怜。 老妖怪虚眯眼,车内酒香实在是熏得人头昏,他视线眩晕,白乎乎冒出些屏障。 “早说了,不嫌。” “好!” 思绪沉在水里,就像幻境中一般,差点就听不到陆观道的回答。 老妖怪皱眉,扶住昏昏沉沉的自己,他忍不住想起死人窟的幻境,那幻境大水,又突然出现的荒野。 幻境…… 荒野之中,有棵古老的树,树下是两人,一大一小。 高个子的人烟灰般在记忆中消散,散成捉摸不到的冷香…… 冷香……成人…… 思落“人”字,幻境中的大水开始波涛,斐守岁倏地清醒过来,他立马甩开身侧陆观道的手,那个爱哭闹的人儿好似是说了什么,他没有在意。 能听到的不过心跳,跳得极快,至于脸面定是惊骇的。 无人在意的昏黑之中,一瞬息,斐守岁整个身子如泡了冷水一样发抖,心跳声充斥着他敏.感的耳识。 是了,他都快忘怀身侧这人是长大了,还是个小娃娃。 四周安静得只余鸟叫。 陆观道不出声。 斐守岁也闭口不言。 须臾。 马匹调转,车轱辘滚滚,颠簸不止。 前头的顾扁舟笑道:“路窄,扶稳了。” “……有劳。”斐守岁客气回。 沉寂被打破,马上又只剩喘.息与静。 斐守岁不敢细看那个突然不说话的人儿,要是用神态来做对比,陆观道定是个小娃娃。可总有一刻停歇,斐守岁能在陆观道身上捕捉到不属于小孩的表情。 是在假装? 可幻境中的高个子…… 斐守岁深吸一气,外头却更冷了,大雪纷纷落下来,烧着一片冬意。 感知告诉他,天昏沉阴暗,车外与车内终将落幕。 不知如何开口,试探还是单刀直入。 陆观道要是天上的仙神,既得记忆又何必在此虚与委蛇,要陆观道仍旧没有长大,那在身边挥之不去的凝视,又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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