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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清楚。”他抱着猫缓缓说道,“听说是跑出去玩摔下山崖,没粉身碎骨,就只是骨头断了几处,如今已大好了。” 这是楚氏告诉他的,连侯爷、陆言也这样说,那肯定就是真的了。 身前的人语气陡沉,问他:“阿平没看着你?” 樊璃茫然道:“阿平是谁?”
第100章 樊璃,对不起 樊璃愣怔着:“阿平是谁?” 这疑问的语气落在谢遇耳边,不是开玩笑,也不是故作无知捉弄人。 他就是不知道谢禅的小名叫阿平。 也不知道陈留那五年时间里,他像小尾巴一样,时不时就跟在谢禅身后去军营看谢遇。 他把那些都忘光了。 只记得最初醒来时手上有一块玉,身上骨头不知道断了几处,眼睛也睁不开。 那时他痛彻心扉,连轻轻扫过皮肤的秋风都像烧沸的开水般灼烫着他,痛到极致时他想死在风里。 疼痛和求死,断骨和暖玉。 这就是他苏醒后对这个世界的最初印象,而那时没有一个人存活在他的意识中。 “谢遇?” 少年一声轻唤,所有思绪便尽数被扯回到这十年后的凉夜。 黄烛灯芯在铜盏上烧化发出滋滋微响,光焰细长,将这一方夜色雕刻出死一样的苍白色调。 烛泪顺着半根残烛一寸寸滑下盏中,像拿命去和火焰赌一场相逢。 屋内这静默的时间过于长久。 樊璃朝谢遇靠近一些:“怎么又不说话了?” “……”谢遇躺在他旁边哑然望着他,指腹僵冷的抚上他脸颊,轻声道:“陈留一到秋天就下暴雨,你知道么?” 樊璃低下眼帘,须臾他缓声笑问:“那暴雨和楚京一样大么?” 回答他的是一片撕裂般的哑静。 耳边所有声息全部按停,只余对面灯盏上的残烛摇曳颤抖着、在这戕死寂的空间里走到绝路。 啪—— 灯芯熄灭,少年含笑的脸瞬间被黑暗吞噬。 他不知道那灯灭了。 “谢遇?” 他没有那些记忆。 他连青色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而那正是他小时穿过的衣裙颜色,介于暗绿与嫩黄之间,像缠绵到天边的涟漪春岸。 “为什么不说话?你又想咬人了?” 他不记得阿平也不记得谢遇,只知道梦里有个怪人总是站起来又跪下去,他在谢遇朝他走来时甚至不知道梦里那个地方就叫徐州,他茫然的站在城前,十年如一日的守着那抹虚影。 他悄悄把对方称之为“光”。 被打了、被咬了,他也只是找地方躲起来,躲的时间长了又忍不住出去找对方,然后在一次次遍体鳞伤过后,又扑上去。 “谢遇,咬么?” 城中的猫猫像上有他刻的名字。 樊离——樊字支离破碎,离字缺胳膊少腿。 那是他在徐州痛昏过去时无意间刻上去的名字,他像要记住什么一样的把那两个字写上去。 然而落笔时无数次踟蹰,樊璃是谁? 他不知道。 这名字该怎么写? 他不知道。 他忘了曾经有人手把手教过他。 他忘了谢遇,那城前的人他守了十年也不知道对方的姓名,机缘巧合得知对方名字,那一刻父辈的血仇又劈头盖脸的朝他压去。 昭陵山上他颤手推开谢遇,那时他恍然大悟,原来梦中经受的那些事叫施虐,因为谢遇恨。 谢遇恨他,那他该怎么办啊? 小瞎子没了梦里这抹光该怎么办? “你……要么?” 他是个傻子。 即使知道谢遇恨他,他也要厚着脸朝对方靠过去。 那是比他强大数倍乃至百倍的人,应该能把外面的世界带入梦吧? 要是求求谢遇,谢遇会对他心软么? 他想看青绳入梦,也想看桃李春风。 于是那天他问谢遇,可不可以把他的青手绳带进梦去。 也是在那天,雪意送给他的青色手绳毁在了谢遇手里,以他的脾气,这个坎他一辈子都过不去。 然而他没办法撇开谢遇,也恨不起。 “……你要不要?” 他问谢遇要不要…… 可情爱之事他根本不懂。 他连接吻都都是谢遇现教的,初吻被人掠走时他浑身紧绷微抖,那是害怕,他对突然闯入的冯虎说,他慌。 他不是开玩笑,他那时是在向冯虎求助。 陆言的院子里,他被谢遇压在床上撕碎衣裳啃咬亲吻,半尺外就是熟睡的雪意,而他却咬着唇无声承受那些暴行,那时他该是何等幻灭? 于是他回应、勾引,甚至大胆的发出邀请。 讨好、恐慌,然后颤着手解下衣衫…… 重逢后的一幕幕对话在谢遇心底闪过,樊璃曾向他说:“第一次见就用死劲掐我的人,除了你就只有王慈心了。” “咬我会让你好过,对么?” “对不对啊谢遇?” “你要么?” “要了之后就留在这里,好么?” “这种事我主动了,答不答应你都应该给我说一声,不然亲了是负心,要了是白嫖……” 可谢遇那时是怎么想的? 他觉得十年光阴把这个人荼毒得恬不知耻,他想起久别重逢时樊璃那句“没情分”,想起楚氏的背叛和徐州的滔天血恨,也想起埋在陈留的五年光阴。 当时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整个人近乎对樊璃憎恶绝顶,所以吻不是喜欢也不是怜悯,而是破罐子破摔的顺应本能。 你不是勾引我么? 厉鬼没有所谓的道德风骨,你想勾引、想靠近、想一辈子抓紧谢遇不放,那我便让你在身下匍匐、哭饶、喘息。 可他错了! 谢遇猩红双目瞠裂般望向这仓皇不安的少年,忽然捂住眼睛惨笑一声。 他错了! 错得离谱! 错得丧心病狂! “为何发笑?”樊璃攥住谢遇衣袖的手一寸寸松开,低声问:“笑我么?” “我问你要不要吻我,你觉得这话好笑?” “是笑我不自量力么?” 樊璃沉默下去,在低哑的笑声里向后挪了一尺,与谢遇拉开间距,翻过身背对对方。 “不管你笑话我还是看不起我,反正你吻我了。” 他抱着小猫眼眶蓦然发烫,身体蜷缩时嘴角失控的上扬,他死死咬着手把那腔不合时宜的笑意压下去。 “你吻我了,大将军一言九鼎,不能只负我一个人。” 冷梅香刻骨铭心。 有人无声靠近,额头抵在他后颈。 “对不起,”身后的人声音沙哑破碎,“对不起,樊璃。” “你做了什么事对不起我?” “对不起。” “你变心了?” “对不起。” “你是不是故意激我?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娘和我啊……” “对不起——” 因为谢遇一次又一次的忽略你话语中的信息,麻木的贬低你,残忍的折磨你……这样的谢遇算什么大将军? 你甚至没办法想起他,他却怪你无情。 你说他是不是蠢? 樊璃被人紧抱着勒得骨肉闷疼。
第101章 想起陈留的故人了 身后的人紧拥着樊璃一遍遍向他道歉。 樊璃芒然怔楞着,不明白这歉意从何而来。 谢遇只是向他提起阿平和陈留的秋天的暴雨,他不知道,谢遇就这么大反应? “为何道歉?” “难道想起陈留?”樊璃在满怀冷梅香里轻声说道,“听他们说你在陈留待了挺久,想回去了?” “还是说,你想起某位住在陈留的故人了?” 大黄暴力撕开禁制从床尾窜来,龇开利爪怒目瞋住谢遇低吼:“谢道逢!他在套你的话!你想杀他从现在开始就冷着他,别让他找回记忆,否则我追到下一世也要杀掉你!” 谢遇看了这护宅大猫一眼,向樊璃说道:“我出去一趟。” 樊璃抿着唇没应声。 谢遇拎着大猫出了东院,指尖一道阴气落下去强制定住它。 大猫粗口暴骂,突然—— “轰——!” 耳边骤然一声惊雷般的嗡鸣,耳蜗里的阴气宛如碎云急速溃散,大猫眼神惊骇的看着谢遇。 “!”它来不及开腔大骂,方圆数十里的所有声响便前仆后继涌入耳朵。 东院内的少年翻身抓住身旁的冰衾细嗅,寝房外两个丫鬟呼吸绵长的盘坐在地上,鱼池里锦鲤追逐嬉戏发出一道道击水声。 东大院各处的管家小厮谈话、打鼾,阴物们眼神呆滞的在府上各处游走,时不时发出喁喁低语。 整座侯府像一具运转不息的庞大器械,在夜色里轰动雷鸣。 天上,一只鹊鸟扑腾着俯冲而下,俯冲声宛如从九霄砸下的巨瀑。 “嘭———!”鹊鸟落在枝头,有人步履轻巧的来到树下,旋转骨筒盖子的声音像利齿在耳边嚼骨头。 “鬼物么?”男人看完信低笑,嚓的一声,信纸瞬间在他指尖自燃成灰。 “啊——好疼!”大猫表情狰狞的尖叫一声。 这时,远处有马蹄声乱踏。 “吁——” 腰悬酒壶的男人勒马停顿在街道上,马蹄四践,他透过横平竖直的里坊建筑望向南康侯府,向身边的人说道:“阿郎在陆言那里歇宿一夜,你就记一夜,往后我亲手把陆言千刀万剐给他瞧。另外,我叫你去找懂行的术士,找到了?” 胡丘脸上长疤横斜,恭敬道:“大长秋找到一个魏国人,会移魂控鬼。” 王慈心:“叫这人上将军墓走一遭,灭了谢遇,本大人有重赏。” 大猫蓦然静声。 它眯眼细听着胡丘的声音在远处迟疑轻响:“国师那里——” “那糟老头子规矩比天大,轻易走不出观星阁。” “大司徒英明。” 王慈心指节捏紧马鞭冷笑一声:“这番被撵,得改口叫使君了。” “啪——”长鞭厉扬,四只铁蹄踏着青石砖奔出延年里。 更远处,伶官坊的四楼有人冷哼一声:“叫陆言看好他那小男人,惹急了可别怪老子心狠手辣!小主子可向你问起我?” 瑶光:“没有。” 再远些的寿丘里,成王咳喘着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太医们接连替他把脉扎针,这时北方快马来报,流民安定下去,谢禅即日便启程归京了。 浮世千万种声响齐齐嚷闹着涌入听觉,那动静竟比以往轰动数倍! “咚——!”三更的梆子声如长风般从府外掠来,打更人扯长的嗓音惊涛拍岸般落在耳畔:“三更半夜,平安无事!” 大猫惨叫:“好吵!” 不愧是横扫北方的大将军,看来温润如玉只是他诸多面孔中最不足为道的一面,那温润面具下俨然是一座巨型冰山,残忍、冷酷、黑暗,那些阴暗面都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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